2006年6月26日，郭莹踏上了车都市的土地。

　　航班降落时，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干燥尘土和航空煤油的气味扑面而来。机舱广播里反复提醒着拉下遮光板，她顺从地照做了，心里却没什么波澜。歼-10？她确实在网上搜过图片，很帅。但此刻，那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与她眼前的现实隔着一层。

　　机舱门一开，热浪裹挟着戈壁特有的粗粝感瞬间将她吞没。下午六点的太阳依旧毒辣，晃得人睁不开眼。机场很简陋，没有廊桥，没有摆渡车，所有人像沙丁鱼一样被倾泻在跑道上，拖着行李走向那座低矮的航站楼。

　　出口处人声嘈杂，出租车司机们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揽客。郭莹下意识地攥紧了拉杆箱，拒绝了所有搭讪，径直走向公交站。她不是不想坐出租车，只是师兄在电话里说“自己想办法过来”，她心里憋着一股气，也有点心疼那几十块钱车费——私企的五十万年薪终究是镜花水月，以后得靠自己这份“按照国家统一标准核定”的工资过日子了。

　　公交车慢吞吞地来了，像一头疲惫的老牛。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抱在怀里。车窗外，城市的景象飞速后退。确实有很多新楼，很多工地，“西部大开发”的标语随处可见。但这一切，与她熟悉的、绿意盎然的东部城市相比，总显得有点……“糙”。尘土飞扬，色调灰黄，一种建设中的、未加修饰的原始感。

　　颠簸了近两个小时，身体的疲惫渐渐盖过了初来时的复杂心绪。她开始怀疑自己坐公交的决定是不是有点傻。当“拉指招待所”的牌子终于出现在视线里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机关楼果然都黑了灯。

　　她拖着酸软的腿走下公交，一眼就看到了那栋传说中的“第一高楼”。在周围零星新建的玻璃幕墙大楼映衬下，它像個褪了色的积木块，沉默而陈旧。什么“功勋卓著的老兵”，她此刻只觉得它像个固执又落伍的大家长，透着一股被时代甩在身后的吃力感。

　　“小莹！”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循声望去，看到一个瘦削的男人从一辆越野车的阴影里走出来。郭莹愣住了。

　　这是让国昊？

　　记忆里那个神采飞扬、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师兄，如今皮肤黝黑粗糙，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鬓角甚至已经星星点点地白了。只有那双眼睛，在看到她时，闪过的依然是熟悉的笑意，只是底色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郭莹鼻子一酸，某种混合着心疼、陌生和一丝委屈的情绪涌了上来。

　　“姑姑！”一个小炮弹似的身影冲过来，是让国昊的儿子小志，手里举着个化得不成样子的雪糕。“给你！等你好久，都化了！”

　　孩子天真热情的笑脸瞬间冲散了些许沉重。郭莹赶紧蹲下接过那黏糊糊的“心意”，连声道谢，心里却有点哭笑不得。

　　让国昊和妻子走过来，自然地接过她的行李。

　　“路上还顺利？飞机没晚点吧？”师兄问，声音依旧沙哑。

　　“还好，坐公交来的。”郭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你这丫头，傻不傻？打个车能花多少钱？”让国昊皱起眉，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责怪。

　　嫂子轻轻碰了他一下，打圆场道：“小莹是想看看咱们车都的变化吧？”

　　郭莹“嗯”了一声，没多解释。难道要她说自己是为了省钱兼赌气？

　　办好入住，走进房间。居然是个套间，铺着地毯，带着中央空调，条件比她预想的好太多。

　　“高级人才，处级待遇。”让国昊随口解释了一句。

　　郭莹心里动了动。这待遇，确实体现了重视。她一边拿出给小志带的玩具，一边忍不住旧事重提，说起师兄当年如何“冒充大款”请客的糗事，想驱散些刚才的生分和沉重。

　　嫂子听得直笑，让国昊也无奈地摇头。

　　晚上吃饭的地方叫达吉尔，生意很好。点菜时，郭莹没客气，专挑自己爱吃的点。嫂子又加了两个素菜和主食。

　　“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你那个……男朋友呢？”嫂子关切地问。

　　“他课题还没完，得九月。”郭莹舀了一勺老酸奶，口感醇厚，让她心情好了些，“我听说来了就给分房子，就想着早点过来安顿。”她实话实说，没掩饰这点现实的考量。

　　让国昊看着她，脸上的玩笑神色收了起来，语气变得沉缓：“房子有，待遇也有。但小莹，拉指现在最缺的不是博士，是能卷起袖子、能咬牙啃硬骨头的战士。”他顿了顿，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关切：“你来得正是时候，也来得不是时候。”

　　“什么意思？”

　　“意思是，”让国昊的声音更低了些，“我们用了十几年，把这里从荒漠变成了矿区。但现在，光会挖矿不行了，我们得学会怎么让这大家伙‘活’下去，怎么转型，怎么在市场上立足。你的新技术、新观念，可能是解药，但也可能……水土不服，或者动了别人的蛋糕。”

　　他没再说下去，但话里的沉重感，已经像这西北夜里的凉意，丝丝缕缕地渗进郭莹心里。她忽然有点明白，师兄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那过早的白发，是从何而来了。

　　“我想下基层去看看。”她放下勺子，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认真，像是想证明什么。

　　“不急。”让国昊摆摆手，“你们是高级人才，哪能真让你们去干基础的体力活。先熟悉情况，结合你的专业方向，找找切入点。”

　　“你当年不也看过大门吗？”郭莹忍不住顶了一句，带着点不服气。

　　让国昊一愣，随即苦笑：“这陈年烂谷子的事，怎么连你都知道了？”

　　“岂止知道，版本还很多呢！回去你得给我老实交代！”郭莹趁机撒娇，试图把气氛拉回轻松。

　　这顿饭，就在这种时而轻松、时而沉重的微妙气氛中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