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元年,腊月。
洛阳城的寒风像刀子似的,刮过残破的坊墙。
自董卓西迁长安,这座昔日帝都便只剩断壁残垣,还有那些舍不得离开、或无处可去的魂。
城南履道坊,一座三进宅院前。
王恪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葛袍,盯着门楣上那块摇摇欲坠的匾额——“张府”。
匾额上泼洒着暗红色的污迹,不知是漆还是血。
“王……王郎君,当真要收这宅子?”
牙人老赵搓着手,脸色发白,不时往那黑黢黢的门洞里瞟。
风吹过庭院里的枯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女人在哭。
“不是收,”王恪纠正他,声音平静得让老赵心里发毛,“是抵债。”
三日前,王恪从这具同样名叫“王恪”的躯壳中醒来。
原主是个洛阳小商户之子,家产在董卓迁都时被乱兵洗劫一空,父母皆亡,只剩这座位于凶宅隔壁、无人问津的破败小院。
而原主自己,则是在饥寒交迫与惊惧中一命呜呼。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熟读史书、精于算计,在房产中介行业见过无数人性挣扎的灵魂。
伴随他而来的,还有一部无法联网、电量永远停留在53%的智能手机。
里面存着他工作用的所有资料:从古代建筑图样到心理学手册,从《孙子兵法》到现代营销案例,甚至还有一份他无聊时下载的《三国大事年表》。
三天时间,足够他弄清处境,并制定计划。
第一步,就是眼前这座“鬼宅”。
“张校尉……哦不,那张贼的宅子,”老赵压低声音,“去年随董相国西去前,全家十三口一夜之间死在这里,都说有怨气!坊正带人来看过,说里头……”他打了个寒噤,“不干净。这都一年了,白送都没人要!”
“我知道。”王恪点头。
他当然知道。
手机里的年表写得清楚:初平二年(公元191年)春,孙坚将进抵洛阳。
届时,这座暂时被遗忘的城池,将再次成为焦点。
而在这之前,恐慌会像瘟疫一样蔓延。
他要利用的,就是这份恐慌。
“张校尉的远房族弟,欠我王家三十匹绢,字据在此。”王恪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帛书,上面按着红手印,“他无力偿还,愿以此宅抵债,亦按了手印。赵牙人,你是见证。”
老赵苦笑。
那所谓的“族弟”,不过是个在长安赌坊混日子的破落户,听说有冤大头愿意接这烫手山芋,连夜按了手印跑了。
这王恪怕不是家破人亡后,得了失心疯?
“手续可齐全?”王恪问。
“齐全……倒是齐全。坊正那边,给了两串五铢钱,也肯作保。”老赵咽了口唾沫,“可王郎君,这宅子它……它真住不得人啊!”
王恪没回答,径直上前,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大门。
一股混合着尘土与淡淡霉朽的气味扑面而来。
庭院荒草丛生,正堂的门窗破碎,地上有早已干涸发黑的不明污渍。
夕阳斜照,将廊柱的影子拉得老长,晃晃悠悠,的确有几分瘆人。
但王恪的眼睛在发光。
他看到的不是鬼气,是潜力。
三进规制,砖木结构尚算完好,地理位置靠近南市(虽然已荒废),庭院布局方正……这放在太平年月,起码值五百匹绢。
而现在,它的代价是三十匹绢的“坏账”,以及两串五铢钱的打点费。
“甚好。”王恪转身,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赵牙人,明日可否再帮我散布个消息?”
“什么消息?”
“就说,这张府昨夜又有异动,隐约有金戈之声,似有阴兵借道。”王恪缓缓道,目光扫过庭院每个角落,“还说……有游方道士路过,言此宅煞气冲天,若不镇之,恐殃及邻坊。”
老赵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王、王郎君!这话传出去,您这宅子可就……可就真的连鬼都不要了!”
“要的就是鬼都不要。”王恪从怀中摸出几枚磨损严重的五铢钱,塞进老赵手里,“这是酬劳。去吧,说得越真越好。尤其是……要传到那些还留在洛阳的,董卓旧部耳中。”
老赵捏着钱,看着王恪平静无波的眼神,忽然觉得,这少年郎君比这宅子里的鬼,可能还要可怕几分。
……
三日后,消息果然传开了。
履道坊“阴兵借道”的传闻愈演愈烈,连带着周边几处破败官邸都无人敢靠近。
坊间小儿甚至编了歌谣传唱。
王恪坐在自家那小院的破台阶上,就着冷水啃着干硬的胡饼,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
屏幕的光映亮他瘦削却沉静的脸庞。
他在看一幅汉代宅院的结构图,同时在备忘录里写着:
【恐慌制造,第一阶段完成。目标:董卓旧部中,心理脆弱、笃信鬼神者。】
【下一阶段:寻找“镇宅”契机,完成第一次资产性质转换(凶宅→福地)。】
【长期目标:孙坚入洛前,完成洛阳第一批恐慌性资产收购。资本原始积累。】
他咬下一口胡饼,咀嚼得很慢。
怀里的钱囊已经干瘪,只剩下最后十几枚五铢钱和半匹绢。
如果计划不成功,他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
这不是游戏。
饥肠辘辘的感觉很真实,冬夜的寒风很刺骨。
但他心中那团火更灼热——那是看到历史浪潮的轨迹,并决心踏浪而行的兴奋。
他知道,再过几个月,关东联军将各自散去,洛阳会有一段诡异的“真空期”。
届时,恐惧会达到顶峰。
而他,将张开麻袋,捡拾那些被恐惧抛出的“垃圾”。
当然,这座“鬼宅”不能一直鬼下去。
它需要一次华丽的转身,一次震撼的营销。
契机在哪里?
王恪抬起头,望向西边长安的方向,又望向东南。
根据历史,很快,那位“江东猛虎”就要来了。
而在那之前,还有一些“小角色”会登台。
比如,某些从长安逃回洛阳,惊魂未定,又手握些许兵权、渴望寻求心理慰藉的董卓旧将。
他需要等。
等一条足够分量的“鱼”,被恐慌的浪潮,冲到他这张刚刚织好的网边。
夜色渐深,远处传来几声野狗的吠叫,更添凄凉。
王恪收起手机,拉紧衣袍,走回四面漏风的屋里。
床榻冰冷,但他躺下时,嘴角却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这乱世,人命如草,财富如烟。
那他就来做那个,在草芥中辨识金线,在硝烟散尽前布局买进的人。
房产只是开始。
他闭上眼,脑中已开始勾勒,如何将这座“鬼宅”,包装成未来某位将军眼中,能“镇压兵戈煞气”的福地——前提是,他得先找到那位将军,并且,让自己活到交易完成的那一天。
窗外,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履道坊的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
而属于王恪的三国地产之路,已在鬼影幢幢中,悄然迈出了第一步。
他的启动资金,是三十匹绢的坏账,两串五铢钱,和一个胆大包天的念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