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死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烧红的铁球,坠入洛阳这片早已麻木的废墟,激起的不止是水花,更是滚烫的蒸汽。
周头领带来的消息在次日清晨就失去了“独家”的价值。
天亮后,从长安方向逃来的难民、溃兵、商旅开始零零散散出现在洛阳城外,每个人都带来了相似却又添油加醋的版本:
“董太师被吕布一戟刺穿了喉咙!”
“王司徒在未央殿前宣读诏书,说董卓祸国,当诛九族!”
“西凉军的李傕、郭汜、张济、樊稠正在郿坞集结兵马,要为太师报仇!”
“长安乱了,城门关了,见着西凉口音的人就抓就杀……”
混乱的细节拼凑出一个清晰的结论:长安的天,塌了。
王恪的粮栈在辰时准时开板,但门口已经围了二十多人。
不再是往常等着换粮的百姓,而是一张张惊慌、茫然又带着某种急切的脸。
“王掌柜!长安的事你听说了吗?”
“西凉军会不会杀回洛阳?”
“咱们……咱们该怎么办啊?”
王恪站在柜台后,目光扫过人群。
他看到刘婶挤在中间,脸色惨白;
看到几个常来换粮的坊民,手里紧握着不知从哪捡来的木棍;
甚至看到胡屯长手下的一个兵,躲在人群后探头探脑。
“都听说了。”王恪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嘈杂的人群安静下来,“但听来的消息,未必是真。就算为真,长安离洛阳还有几百里,仗一时半会打不到这儿。”
“可要是西凉军败兵逃回来呢?”有人急声问,“他们没了管束,见东西就抢,见人就杀……”
“所以,”王恪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从现在起,粮栈的规矩要变一变。”
人群竖起耳朵。
“第一,即日起,粮栈只收硬通货:五铢钱、金银、盐铁。布匹、杂货暂不收。”
“第二,借贷利息上调三成,抵押物须是地契、房契或牲口。”
“第三,”王恪顿了顿,“本栈招护院十名,管吃住,月钱三百。要求:会武艺、听话、身家清白。”
三条规矩,像三块石头砸进水里。
有人骂他趁火打劫,有人扭头就走,但也有人眼中闪过思索。
一个身材敦实、膀大腰圆的汉子挤出人群:“王掌柜,某会使刀,当过郡兵,家住城西延寿坊,房子被烧了,如今只身一人。你看行不行?”
王恪打量他:“叫什么?”
“石勇。”
“杀过人吗?”
“……杀过,黄巾乱时。”
“为什么来洛阳?”
“老家活不下去了,想来京城讨口饭吃,没想到京城也成了这模样。”
王恪点点头:“去后边找陈先生登记,试三日工。”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不到半个时辰,陈衍在后间记下了七个名字,多是些走投无路的汉子,有逃兵、有破落户、也有纯粹想混口饭吃的流民。
王恪没全要,只挑了四个看起来最结实、眼神也最单纯的,加上石勇,凑成五人。
他没给刀,只每人发了一根硬木短棍,让他们从即日起分两班在粮栈内外值守。
“你们的差事很简单:看好铺子,听我号令。”王恪对五人说道,“若真有乱兵来抢,挡不住可以退,但不许先逃,更不许倒戈。违者,永不录用,且我会让徐军侯知道,洛阳城里容不下背信之人。”
五人凛然应诺。
安排好护院,王恪让杜袭守着柜台,自己带着陈衍去了水井。
井台边,刘老汉和两个少年正被十几个坊民围着,七嘴八舌问着同样的问题。
见王恪来了,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王掌柜,这井……还能打水吗?”一个老翁颤声问,“万一乱兵占了井……”
“井是死的,人是活的。”王恪走到井边,拍了拍新砌的石台,“从今天起,井台每日戌时锁闭,卯时开启。锁钥由刘伯和石勇共管。打水须凭‘水牌’,每户每日限一桶,水牌在我粮栈凭户籍领取,遗失不补。”
“那……那要是乱兵硬抢呢?”
“所以需要人守。”王恪看向石勇,“石勇,你带两个人,从护院里分出来,专守此井。白日一人,夜间两人。若遇大队乱兵,以保全井台和自身为要,可以退,但需立刻报我知道。”
石勇抱拳:“明白!”
安排完水井,王恪又去了自己在永安坊的铺面。
两间铺子依旧空着,但王恪不打算再开新店了。
他让陈衍找人用砖石将铺子的后窗封死,只留前门,门板换成厚实的榆木,内侧加了两道门闩。
“掌柜的,这是要……”陈衍不解。
“仓库。”王恪言简意赅,“粮食、盐铁、药材,分开放。万一粮栈那边出事,这里就是备份。”
陈衍心头一沉,意识到王恪已在做最坏的打算。
午后,王恪回到粮栈,徐军侯的人已经等在门口。
来的不是徐军侯本人,而是那个吴文士,他身后跟着两个兵,抬着一口小木箱。
“王掌柜,军侯有请。”吴文士脸色不太好看,声音也干巴巴的。
王恪示意杜袭看好铺子,自己跟着吴文士去了履道坊徐军侯的宅子。
宅子里气氛凝重。
徐军侯坐在正堂,面前摆着一坛酒,却没喝。
他手下二十几个兵聚在院子里,交头接耳,神色惶惶。
“王恪,坐。”徐军侯指了指对面的席子。
王恪坐下,不发一言。
“长安的事,你知道了吧?”徐军侯盯着他。
“略知一二。”
“你怎么看?”
“天塌了,但洛阳的天还没塌。”王恪缓缓道,“西凉军主力在长安,李傕、郭汜若胜,则关中还是西凉军的天下;若败,溃兵东逃,洛阳首当其冲。但无论胜败,都需要时间。”
徐军侯冷笑:“时间?某最缺的就是时间!某手下就这三十来号人,真要有几百溃兵涌进来,守得住个屁!”
“所以军侯想……”
“某想走。”徐军侯压低声音,“往东走,去兖州投曹操,或是去徐州投陶谦。但……”他看了一眼院里的兵,“这些兄弟跟了某一场,某不能丢下他们空手走。需要粮、需要钱、需要路上打点的东西。”
王恪明白了。
徐军侯想逃,但需要盘缠,而他看上了王恪的粮栈和库存。
“军侯需要多少?”
“粮食一百石,钱五十贯,盐十袋。”徐军侯报出一个数字。
王恪沉默片刻,摇头:“我没有这么多。”
“你没有,但你这几个月赚了多少,某心里有数。”徐军侯身体前倾,手按在了刀柄上,“王恪,某不是跟你商量。洛阳将乱,某给你两条路:要么,资助某和兄弟们东去,某念你这份情,将来或许还能照应你;要么……”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王恪看着徐军侯眼中的凶光,知道此刻不能硬顶。
他垂下眼,叹了口气:“军侯既然开口,小人自当尽力。但一百石粮,我仓里确实没有,最多能凑出四十石。钱和盐,可以如数奉上。”
“六十石。”徐军侯还价。
“五十石,是小人能拿出的极限了。”王恪苦笑,“再多,粮栈就要关门,坊里百姓断了生路,怕是要生乱。军侯也不希望临走前,再惹民愤吧?”
徐军侯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点头:“成,五十石粮,五十贯钱,十袋盐。三日内备齐。”
“是。”
走出徐军侯宅子时,王恪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徐军侯这个“盟友”,已经变成了眼前最大的威胁。
五十石粮几乎是他存粮的一半,钱和盐更是伤筋动骨。
但他更清楚,若此刻拒绝,徐军侯很可能直接动手抢。
他手下那五个护院,挡不住三十个西凉兵。
必须想办法。
回到粮栈,王恪将徐军侯的要求告诉了陈衍和杜袭。
陈衍脸色发白:“掌柜的,这……这是要掏空我们家底啊!”
杜袭却皱眉道:“徐军侯此人,贪婪无信。即便给了他,他临走前也未必不会反咬一口,抢个干净。”
“我知道。”王恪走到窗边,望着街上零星奔走、传递消息的人群,“所以,我们不能真给。”
“可若不给,他打上门来……”
“那就让他打不过来。”王恪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子绪,你文笔好,替我写几封信。”
“写给谁?”
“第一封,写给胡屯长。就说徐军侯欲携粮东逃,独吞财物,问他愿不愿联手,事成后分他三成。”
“第二封,写给周头领。让他速去偃师一带,找到那伙西凉溃兵的头领,就说洛阳城中有个徐军侯,手上有粮有钱有盐,却只想自己跑路,不管兄弟死活。”
“第三封,”王恪顿了顿,“以‘洛阳义民’的口吻写,投到城西那口甜水井里——就说徐军侯私藏军粮,欲勾结外兵,祸乱洛阳。”
陈衍倒吸一口凉气:“掌柜的,这是……驱虎吞狼,还要泼脏水?”
“是自保。”王恪淡淡道,“徐军侯既然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三封信,三个方向,总有一个能绊住他。只要拖上十天半月,长安那边的局势明朗了,溃兵真涌过来了,他就没心思盯着我们这点东西了。”
杜袭沉吟片刻,点头:“此计虽险,但确是眼下唯一生路。子绪即刻去写。”
夜幕降临时,三封信悄然送出。
王恪站在粮栈二楼的小窗前,望着洛阳城渐渐被黑暗吞噬。
远处,不知哪里传来几声犬吠,凄厉而悠长。
风起了。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