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封信,像三枚淬了毒的暗箭,悄无声息地射向三个方向。
第一封由陈衍亲自送到胡屯长手中。
胡屯长识字不多,陈衍便低声将信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徐军侯要走?还要带走所有的粮和钱?”胡屯长的眼睛瞪了起来,“他娘的!老子们跟着他在这鬼地方熬了半年,他想甩下兄弟们自己跑?”
“军侯说,事成之后,粮钱分您三成。”陈衍补充道。
“三成?”胡屯长啐了一口,“当老子是叫花子?信呢?拿来!”
陈衍递上信,胡屯长胡乱看了看,塞进怀里:“回去告诉王掌柜,这事某知道了。徐头儿要是不仁,就别怪某不义。”
第二封信,周头领当天傍晚就派了腿脚最快的一个伙计送往偃师。
伙计扮作流民,怀里揣着信和两张大饼,消失在暮色中。
第三封“匿名信”,杜袭用左手写了,字迹歪斜如孩童。
深夜,石勇将这封糊了泥巴的信扔进了甜水井旁的祭石缝里——那是坊民有时放祈愿符的地方。
次日清晨,信就被来打水的妇人发现了。
识字的人结结巴巴念出来,不识字的人凑着耳朵听。
不到一个时辰,“徐军侯私藏军粮、勾结外兵”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飞遍了延庆坊,又向邻近坊市扩散。
恐慌中的人们需要找到一个具体的敌人来发泄恐惧,而“勾结外兵”的徐军侯,完美地扮演了这个角色。
王恪的粮栈照常开门,但门外多了石勇和另一个护院,手持木棍,神色肃然。
来换粮的人少了,探头探脑打听消息的人多了。
杜袭坐在柜台后,一丝不苟地登记着寥寥几笔交易,偶尔抬头看看街面。
陈衍在后间清点库存,眉头紧锁——徐军侯要的五十石粮、五十贯钱、十袋盐,像三座山压在心头。
“子绪,”王恪走到柜台边,低声问,“你看,那三封信,哪一封会先见效?”
杜袭放下笔,沉吟道:“胡屯长贪而少谋,得知徐军侯欲独吞,必生异心,但他未必敢立刻翻脸。偃师溃兵那头,消息往来需要时间。最快能搅乱局面的,怕是那封‘匿名信’——人心惶惶时,猜疑一起,便难平息。”
王恪点头:“我们要的,就是猜疑和拖延。”
午时刚过,第一波涟漪荡了回来。
徐军侯派了两个兵来粮栈,不是吴文士,而是两个面生的悍卒。
两人按着刀,径直走到柜台前。
“王掌柜,军侯让某来问问,粮食钱盐,备得如何了?”为首的悍卒声音粗嘎。
“正在筹措。”王恪拱手,“请回禀军侯,三日内必当备齐。”
“军侯说,等不了三日。”悍卒盯着他,“最迟明日晚,先送三十石粮、三十贯钱过去。余下的,后日再送。”
王恪面露难色:“仓中存粮分散,一时集不齐三十石……”
“那是你的事。”悍卒打断他,“军侯还让某带句话:洛阳将乱,聪明人该知道靠向哪边。若有人想耍花样……”他拍了拍刀柄,“军侯的刀,不认人。”
两人说完,转身就走。
杜袭看着他们的背影,低声道:“掌柜,徐军侯起疑心了,他在试探,也在施压。”
“我知道。”王恪面色平静,“所以,我们得让他的‘疑心’,转到更该去的地方。”
他叫来石勇,附耳吩咐了几句。
石勇点点头,快步出了门。
半个时辰后,胡屯长带着五个兵,醉醺醺地出现在徐军侯宅子门口。
“徐头儿!徐头儿在不在?”胡屯长拍着门板,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门开了,吴文士探出头,见是胡屯长,皱眉道:“胡屯长,军侯正在议事,你……”
“议个鸟事!”胡屯长一把推开他,踉跄着闯进院子,“老子听说,徐头儿要走了?怎么,不带上兄弟们?”
院子里,徐军侯正和几个亲信低声说着什么,见胡屯长闯进来,脸色一沉:“胡三,你喝多了,回去醒醒酒!”
“某没喝多!”胡屯长瞪着通红的眼睛,“徐头儿,咱们都是从长安跟着董相国出来的,在这洛阳熬了半年,吃了多少苦?现在你要走,行!但粮呢?钱呢?兄弟们卖命的赏钱呢?”
徐军侯眼中闪过厉色:“某何时说要走了?休要听信谣言!”
“谣言?坊里都传遍了!”胡屯长指着外面,“说你私藏军粮,勾结外兵,要卖了洛阳城!徐头儿,你今天不给兄弟们一个交代,某……某就不走了!”
他身后的五个兵也鼓噪起来。
徐军侯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更没想到胡屯长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家伙,敢当众撕破脸。
“胡三,”徐军侯缓缓站起身,手按上了刀柄,“某念你是老兄弟,今日不与你计较。现在,带上你的人,滚出去。”
胡屯长被他的气势一慑,酒醒了一半,但众目睽睽之下,不肯退缩:“徐头儿,你就说一句,走不走?带不带兄弟们?”
空气凝固了。
院中二十几个兵,目光在徐军侯和胡屯长之间来回逡巡。
有人握紧了刀,有人悄悄后退半步。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守门的兵连滚爬爬冲进来:“军侯!军侯!不好了!坊口……坊口来了一伙人,说是从偃师来的西凉弟兄,要见你!”
徐军侯瞳孔一缩。
偃师?西凉弟兄?
他猛地转头,看向胡屯长,又看向院门外。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胡屯长这蠢货,难道真和外面的溃兵勾连上了?今天这出戏,是逼宫?
“让他们进来。”徐军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片刻后,七八个衣衫褴褛、却带着兵刃的汉子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目光像饿狼一样扫过院子。
“哪位是徐军侯?”独眼汉子开口,声音沙哑。
“某就是。”徐军侯上前一步,“阁下是……”
“某家李四,原是牛辅将军麾下屯长。长安乱了,弟兄们死了大半,某带着剩下的人往东走,听说洛阳还有个徐军侯是西凉旧人,特来投奔。”独眼汉子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怎么,徐军侯不欢迎?”
徐军侯心念电转。
牛辅是董卓的女婿,他的旧部……倒可能是真的。
但这伙人来得太巧,偏偏在胡屯长闹事的时候出现。
“欢迎,自然欢迎。”徐军侯挤出一丝笑容,“只是……李屯长来得突然,某这宅子狭小,怕是安置不下诸位弟兄。”
“无妨,”李四摆摆手,“某等在外面野惯了,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行。听说徐军侯手头宽裕,粮草充足,想必不会短了弟兄们的吃穿?”
这话一出,院中所有兵的目光都聚焦在徐军侯身上。
胡屯长趁机喊道:“徐头儿,你看!外面还有这么多兄弟等着活路!你那点存粮,够分吗?”
徐军侯额角青筋跳动。
他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
胡屯长唱红脸,这伙溃兵唱白脸,逼他吐出口粮,甚至……逼他让出位置。
而设局的人……
他猛地看向门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坐在粮栈柜台后、一脸平静的少年掌柜。
好一个王恪。
驱虎吞狼?
不,这是引狼入室,还要让虎和狼在他家里撕咬!
“李屯长,”徐军侯深吸一口气,“粮草之事,容后再议。诸位远来辛苦,不如先安顿下来,某让人准备饭食。”
他想先稳住局面。
但李四不接这茬:“饭食不急。徐军侯,某等从长安一路逃来,几百号弟兄还在城外林子里等着。今日某来,就是想讨个准话:军侯能拿出多少粮食,接济自家兄弟?”
“几百号人?”徐军侯心头一沉。
“不多,四百来人。”李四轻描淡写,“都是西凉好汉子,能打能杀。只要军侯给口饭吃,弟兄们就认你这个头儿。”
四百人。
徐军侯手下只有三十人。
胡屯长手下有十几个。
若是这四百溃兵真进了洛阳……
徐军侯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仿佛看到,自己这小小的宅院,即将被蜂拥而来的饿狼吞没。
而他,要么成为狼王,要么成为第一块肉。
“李屯长,”徐军侯的声音干涩起来,“此事关系重大,容某思量半日。黄昏时分,某给你答复。”
李四盯着他看了几息,咧嘴一笑:“成。军侯是明白人,某等你的信。”
他带着人走了,留下一院子死寂。
胡屯长也溜了,走之前还丢下一句:“徐头儿,你好好想想,兄弟们可都等着呢。”
徐军侯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吴文士凑过来,低声道:“军侯,那王恪……”
“闭嘴!”徐军侯低吼。
他现在没心思管王恪。
眼前是四百个嗷嗷待哺的溃兵,是蠢蠢欲动的胡屯长,是坊间越来越烈的谣言。
他需要粮食,需要钱,需要稳住局面。
而最快的来源,就是王恪的粮栈。
“去,”徐军侯对吴文士说,“再带几个人去粮栈。告诉王恪,某今晚就要三十石粮、三十贯钱。若不给……”他眼中闪过凶光,“某就亲自去取。”
粮栈里,王恪收到了徐军侯的最后通牒。
石勇也带回了消息:李四那伙人进了徐军侯的宅子,又出来了,胡屯长也去闹了一场。
“掌柜的,徐军侯被逼到墙角了。”杜袭分析道,“他急需粮食稳住溃兵和手下,今夜若拿不到粮,很可能狗急跳墙。”
陈衍焦急道:“那我们给还是不给?给了,是资敌;不给,他真打过来怎么办?”
王恪走到窗边,望着渐渐西斜的日头。
远处,履道坊的方向,隐约传来喧哗声。
不知是溃兵在闹,还是百姓在逃。
“给,”王恪转身,吐出两个字,“但要换个给法。”
“怎么给?”
“石勇,”王恪看向护院头领,“你带两个人,押五石粮、五贯钱,现在就去徐军侯宅子。就说,这是小人孝敬军侯的‘定金’,余下的明日一定凑齐。送粮时,要大张旗鼓,让坊里人都看见——特别是胡屯长的人和那些溃兵的人。”
石勇一愣:“掌柜的,这是……”
“徐军侯不是缺粮吗?”王恪淡淡道,“我就送他一点。但这点粮,够几个人吃?胡屯长看了会怎么想?溃兵看了会怎么想?”
杜袭眼睛一亮:“他们会觉得,徐军侯手里果然有粮,却只拿出这么一点糊弄人……猜忌会更重!”
“不错。”王恪点头,“我要让徐军侯宅子里的每一个人,都觉得别人多分了一口粮,而自己饿着肚子。猜忌、怨恨、贪婪……这些比刀更利。”
石勇领命而去。
王恪看向陈衍和杜袭:“我们也该准备一下了。陈衍,你去把永安坊铺子里的存粮,再转移一半到水井地窖。子绪,你拟一份名单——粮栈、水井、各处铺子的伙计、护院、帮工,谁可靠,谁可用,谁要防。”
“掌柜是要……”陈衍问。
“徐军侯这座山要塌了,”王恪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我们不能被埋在山下。得找条路,绕过去,或者……爬得更高。”
夜幕,缓缓降临。
洛阳城的废墟间,点点火光陆续亮起,像一只只不安的眼睛。
风从西方吹来,带着长安方向的硝烟味,也带着更深的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