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六月,洛阳的天气愈发闷热,废墟间蒸腾起一股腐土与焦木混杂的怪异气味。
王恪的“网”在闷热中悄然收紧。
陈衍按他的吩咐,已将三成存粮分批藏入水井下新挖的暗窖,周头领也运来了第一批箭镞和皮甲片——不多,只够武装十来人,但王恪要的只是一个“种子”。
更关键的是,陈衍带回了胡屯长手下那几个兵的态度。
“他们怕。”陈衍在粮栈后间低声汇报,“胡屯长还好,毕竟是老兵,嘴上硬气。但他手下那些兵,多是这两年强征来的农户子弟,心里虚得很。他们说,若真有大股西凉溃兵杀回洛阳,徐军侯肯定顶不住——到时候要么投降,要么跑。”
“跑?往哪跑?”
“往东,去兖州投曹操,或者往南,去荆州。”陈衍顿了顿,“也有两个兵私下说,若能跟着王掌柜这样的明白人,有条活路,他们也愿意。”
王恪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们现在还养不起兵,也镇不住兵。这些话,听过就算,别往外传。”
但他心里清楚,徐军侯这条线,已经开始出现裂缝。
裂缝不止一条。
六月中的一天,粮栈来了个不速之客——是徐军侯本人。
他这次没带兵,只带着那个姓吴的文士,两人都穿着常服,但腰间的刀和脸上的疤依旧扎眼。
“王掌柜,近来生意不错啊。”徐军侯大剌剌坐在柜台前,目光扫过铺子里堆放的粮袋。
“托军侯的福,勉强糊口。”王恪示意陈衍上茶,“军侯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有事相商。”徐军侯接过陶碗,也不喝,放在手边,“某听说……你在收铁器、皮甲?”
王恪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是收了些。有些逃难的人,带不走重物,便拿来换粮。军侯需要?”
“某需要的是人,”徐军侯盯着他,“你这里每日人来人往,消息灵通。某想托你留意:若有从长安逃回的西凉老兵——特别是带过兵的、有本事的——引荐给某。某按人头给酬劳,一个老兵,一匹绢。”
王恪垂下眼,假装思索。
徐军侯这是在招兵买马,扩充势力。
但为什么?
是听到了长安的风声,想提前布局?
还是单纯想在这洛阳废墟里当个土霸王?
“军侯,”他缓缓开口,“老兵是有,但大多心灰意冷,只想回乡种地。肯再拎刀卖命的……不多。”
“所以才要你去说和,”徐军侯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告诉他们,洛阳虽破,却是咱们西凉人的‘老家’。董相国虽在长安,但根基还在洛阳。若真有个万一……咱们在这儿抱成团,进退都有路。”
王恪听出了潜台词:徐军侯已经在为董卓倒台做准备了。
他想在洛阳收拢西凉溃兵,形成一股地方势力,无论将来谁入主洛阳,都得拉拢或忌惮他。
“某可以试试,”王恪点头,“但军侯也知,如今人心惶惶,空口白话难让人信服。若军侯能拿出些实在东西——比如粮食、盐、或是几件像样的兵器——或许更容易说动人。”
徐军侯哈哈一笑,拍了拍王恪的肩膀:“你小子,比那些酸文人实在。成,某先给你十石粮、两袋盐,你看着办。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他起身要走,又回头:“对了,你那口甜水井,坊里人都说好。某手下兄弟多,每日取水不便……你看,能不能给某府上每日送十桶水?”
这不是商量,是要求。
王恪躬身:“军侯开口,自当照办。只是挑水的人力……”
“某派两个人来帮你挑,”徐军侯摆摆手,“你只管安排就是。”
送走徐军侯,陈衍脸色有些难看:“掌柜的,他这是要插手水井的生意?”
“不是生意,是‘分润’,”王恪平静地说,“他看出水井是聚人气、得民心的好东西,想分一杯羹。派两个人来,既是帮忙,也是监视。”
“那我们……”
“照做,”王恪转身,走向后院,“不仅照做,还要做得漂亮。从明天起,徐军侯府上每日送十二桶水——多送两桶,就说天气热,军侯和兄弟们多喝些。挑水的那两个兵,每日管一顿饭,饭菜要好些。”
陈衍不解:“这不是……更让他得寸进尺?”
“是喂饱他,”王恪停步,看向陈衍,“人在得意时,最容易放松警惕。我们要让他觉得,我们顺服、有用、且没有威胁。这样,他才会继续把更多的事——比如收拢老兵——交给我们办。”
陈衍恍然,但又担心:“可那些老兵若真被他收去,他势力大了,对我们岂不是更危险?”
王恪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谁说……我们一定要给他‘真’老兵?”
六月下旬,王恪开始“引荐”老兵。
他让周头领的商队在路上留意,又让刘婶在坊间打听,找到了三个符合条件的人:
第一个是老伤兵,五十多岁,腿瘸了,但曾是西凉军中的老伍长,懂操练、会带兵。
第二个是逃回来的马夫,三十出头,没打过仗,但会养马、修鞍,还会几句羌语。
第三个最特别——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书生,自称是长安太学生,因议论朝政被追捕,混在逃难人群中跑到洛阳。
王恪分别见了三人。
老伍长想要个安身之处,有口饭吃就行;
马夫想找条活路,什么活都肯干;
书生则满口“诛董安汉”,眼里有火,胸中有气,却手无缚鸡之力。
王恪把老伍长和马夫引荐给了徐军侯。
两人见了徐军侯的做派,一个沉默,一个讨好,但都留了下来。
徐军侯很满意,赏了王恪两匹绢。
至于那书生,王恪留在了粮栈。
“你叫什么名字?”王恪问他。
“在下杜袭,字子绪,颍川人士。”书生拱手,虽落魄,仪态不失。
“颍川名士之地,你怎么跑到长安去了?”
杜袭苦笑:“游学长安,本想求个功名,却见董卓乱政,朝纲崩坏……曾与同窗议论时政,被人告发,只得逃亡。”
王恪打量他:“你既读过书,可会记账、写文书?”
“会。”
“那便留下吧,”王恪道,“帮我整理文书、抄写契据,每日管两餐,暂住后间。若做得好,将来或许有你用武之地。”
杜袭眼中闪过希望,长揖到底:“多谢掌柜收留!”
于是,王恪的“人才库”里又多了一人:一个心怀汉室、痛恨董卓的年轻士人。
这或许将来有用。
七月初,长安的消息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混乱。
有说董卓病重的,有说吕布被夺兵权的,有说王允密谋诛董的,甚至有传言说天子暗中下诏,号召忠臣义士共讨国贼……
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一场风暴正在长安上空积聚。
七月中的一个深夜,王恪被急促的拍门声惊醒。
开门一看,是周头领,他浑身是汗,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
“王掌柜,出大事了!”周头领挤进门,压低声音,“我在偃师遇到一队从长安逃出来的商旅,他们说……董卓死了!”
王恪瞳孔骤缩:“何时?如何死的?”
“就是这几天的事!说是司徒王允设下计谋,说服吕布反水,在朝会上当场诛杀了董卓!现在长安全城戒严,西凉军各部大乱,李傕、郭汜等人正纠集兵马,要杀回长安为董卓报仇!”
王恪的心沉了下去。
历史,终于走到了这个节点。
初平三年(公元192年)四月,董卓被诛。
虽然比他知道的晚了三个月(注:实际历史上董卓死于四月,因为古代消息传递慢,所以,身在洛阳的王恪7月才得到消息),但该来的终究来了。
而接下来的,将是更乱的局面:李傕、郭汜反攻长安,王允被杀,吕布出逃,关中陷入更深的战乱……
而这些乱局,必将波及洛阳。
“周头领,”王恪定了定神,“你这消息,还有谁知道?”
“我一回来就直奔你这儿,还没跟别人说。”周头领擦着汗,“但这事瞒不住,最迟三五天,消息就会传遍洛阳。”
三五天。
王恪抬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裂缝已经出现,风暴即将降临。
而他这张小小的网,能在风暴中撑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起,每一刻都不能浪费。
“陈衍!杜袭!”他转身,声音沉稳而急促,“起来,我们有急事要办。”
粮栈的灯,亮了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