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惊涛斩首 · 风暴前夕
夜色下的东海,漆黑如墨。
单桅快船“浪里飞”如同一片沉默的叶子,在起伏的波涛间穿行。船头一盏气死风灯用黑布蒙着,只在下方透出微光,勉强照亮前方数丈海面。十一名汉子——包括齐君安在内——皆身着深色水靠,伏在船舷边,任凭冰冷的海水不时拍打在身上。
掌舵的是个老海狼,绰号“老鳗”,是海瑞暗中寻来的可靠人,曾在双屿岛外围做过走私,熟悉水道。他双手沉稳地操控着船舵,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能看透迷雾。
“齐爷,再往前十里,就是双屿岛的外围暗礁区了。”老鳗压低声音,海风将他嘶哑的嗓音吹得断断续续,“那片暗礁叫‘鬼牙’,潮汐不对,大船进不去,小船也得万分小心。过了‘鬼牙’,东北角有一处断崖,崖下有个被藤蔓遮住的浅水洞,涨潮时能容小船藏身,退潮时露出滩涂。知道那地方的人不多。”
齐君安点了点头,目光投向黑暗深处。在他的感知中,前方海域的水流、风向,甚至远处岛屿隐约的生命气息,都如同水纹般在他脑海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这是“武印”带来的、超越五感的敏锐直觉,在此界虽受压制,但在这种环境下尤为有用。
“靠过去。”
快船灵巧地调整方向,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滑入那片被渔民视为禁地的礁石区。海水在这里变得湍急诡异,水下暗影幢幢,不时有嶙峋的礁石如同怪兽的利齿般探出海面。老鳗全神贯注,凭借着多年经验,在狭窄的水道中左穿右插。
船身偶尔与礁石擦过,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微摩擦声。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旦触礁或声响过大,惊动了岛上的瞭望哨,此行便前功尽弃,甚至可能葬身鱼腹。
约莫半个时辰后,快船终于有惊无险地穿过“鬼牙”,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黑沉沉的巨大岛影矗立在前方,如同匍匐在海上的洪荒巨兽。岛的东北角,果然有一片陡峭的断崖。
老鳗示意噤声,将船缓缓靠向崖壁。借着微弱的月光和浪花反光,可以看到崖壁底部靠近水线处,垂挂着大片深色的藤蔓植物。船头轻轻拨开藤蔓,里面果然隐藏着一个不大的洞穴,勉强能容下这艘快船。
众人迅速将船划入洞内,用藤蔓重新遮掩好洞口。洞内空间狭窄,潮湿阴冷,充斥着海腥味和腐殖土的气息。
“退潮还有两个时辰。”老鳗抹了把脸上的水,“洞外会露出一片滩涂和礁石,我们可以从这里摸上去。崖上有巡逻的倭寇,但这段崖壁陡峭,他们一般不会下来查看。”
齐君安环视众人。十名乡勇虽然紧张,但眼神中都燃烧着一股决绝的火焰。他们大多是沿海百姓,亲人或多或少受过倭寇荼毒,此次行动,于公于私,皆义无反顾。
“检查装备,原地休息,保持安静。”齐君安下令,“老鳗,你留守船上,看好退路。潮水一退,立刻出发。”
洞内陷入沉寂,只有海水轻轻拍打船体和岩壁的声响,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齐君安闭目调息,精神却如蛛网般向外蔓延。崖上约三十丈处,有两道气息在缓慢移动,步伐松散,应是巡逻的倭寇。更远处,岛屿深处,灯火零星,喧哗声隐隐传来,那是倭寇聚居的主要区域。而在岛屿中央偏南,一股较为凝实、带着戾气与些许杂乱能量波动的气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汪滶……”齐君安心念微动。那股气息周围,还有数道或强或弱的气息环绕,应是其护卫和头目。
时间在黑暗中缓缓流逝。
两个时辰后,海水开始明显消退,洞口外的滩涂逐渐显露出来,空气中弥漫着海藻和淤泥的味道。
“行动。”
齐君安率先悄无声息地滑下船,踩在湿滑的滩涂上。十名乡勇紧随其后。他们用特制的钩锁和匕首,开始攀爬湿滑陡峭的崖壁。崖壁虽险,但对于这些经受过严格训练、身手矫健的汉子来说,并非不可逾越。
齐君安如灵猿般攀援在最前,他的动作看似不快,却异常精准流畅,每一次借力都恰到好处,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很快,他便率先登上崖顶,伏在草丛中。两名挎着刀的倭寇正背对着这边,倚在一块岩石旁,低声用带着闽南口音的官话交谈着,大意是抱怨守夜无聊,羡慕寨子里喝酒的兄弟。
寒光一闪。
齐君安如鬼魅般从他们身后掠过,手中短刀精准地划过两人的咽喉。他甚至没有回头,手指轻弹,两枚石子击中正欲倒下的尸体膝盖,让它们缓缓瘫软在地,避免发出重物坠地的声响。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那两名倭寇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
后面的乡勇陆续爬上来,看到地上两具尸体,对这位齐教头的身手更是敬畏。
“留两人在此,换上他们的衣服,伪装警戒,注意信号。”齐君安低声道,“其余人,跟我来。”
根据老鳗提供的粗略地图和自身的感知,齐君安带着八名乡勇,如同阴影般潜入岛内。双屿岛面积不小,除了中央的营寨,外围还有一些零散的棚屋和岗哨。他们避开主要道路,专挑林木和礁石丛生的偏僻地带潜行。
沿途又解决了三处零星的岗哨,皆是悄无声息。
越靠近岛中央,灯火越亮,喧闹声也越大。空气中弥漫着酒气、烤肉的焦糊味,以及一种野蛮放纵的气息。中央营寨用木栅和土石简单围成,里面灯火通明,人影晃动,划拳叫骂声、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狂笑混杂在一起。
齐君安伏在一处高地的岩石后,仔细观察。营寨大门处有十余名倭寇把守,寨墙上有弓箭手巡逻。营寨中央最大的那栋木楼前,竖着一面画着海浪与弯刀图案的旗帜,那里应该就是汪滶的居所。木楼周围,明显有更多气息沉稳的身影在走动,是精锐护卫。
强攻不可取。
“你们在此隐蔽,制造混乱。”齐君安对身边一名最机灵的乡勇小队长吩咐,“听我信号,用弩箭射杀寨门守卫和墙上弓箭手,然后向营寨内投掷火罐(特制的易燃陶罐),大声呼喊‘官军杀来了’,制造恐慌。记住,射完即退,不可恋战,按原路撤回崖边接应点。”
“那齐教头您?”
“我进去。”齐君安目光锁定那栋中央木楼,“混乱一起,便是机会。”
没有多余的废话,齐君安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一缕轻烟,悄无声息地从高地另一侧滑下,借助阴影和障碍物的掩护,迅速接近营寨木墙。他选择了一处巡逻视线死角,木栅也相对简陋。深吸一口气,体内那微弱却坚韧的先天真气流转至四肢,轻轻一跃,手在木栅顶端一搭,整个人便如狸猫般翻了过去,落地无声。
营寨内,醉醺醺的倭寇和海匪们大多聚集在几处篝火旁,无人注意这道一闪而过的黑影。
齐君安将身法提到极致,在帐篷、木屋的阴影中快速穿行,避开了几队巡逻的护卫,迅速靠近中央木楼。木楼共两层,楼下门口站着四名抱刀的精悍汉子,目光警惕。楼上窗户敞开,传来饮酒作乐和女子哭泣的声音。
绕到木楼侧后方,这里堆着些杂物,相对僻静。齐君安抬头看了看二楼的屋檐,后退几步,猛然发力前冲,右脚在木楼墙壁上一蹬,身体借力拔高,左手闪电般探出,扣住了二楼窗台的边缘,肌肉贲张,整个人悄无声息地翻了上去,蹲伏在窗外阴影里。
透过窗户缝隙,可以看到屋内景象:一个面色苍白、眼袋浮肿的年轻人(正是汪滶)穿着锦袍,敞着怀,正搂着一个衣衫不整、瑟瑟发抖的女子灌酒。左右还有两名头目模样的汉子作陪,地上跪着两个倒酒的倭寇侍女。屋内酒气熏天,杯盘狼藉。
汪滶显然已喝得半醉,口齿不清地骂道:“……郑泌昌、何茂才那两个老狗!说好的粮饷、火药呢?光让老子去拼命……当我汪滶是傻子?等我收拾了戚继光,再找他们算账……”
一名头目谄笑道:“少船主息怒,陆上的老爷们就是靠不住。咱们有双屿天险,有这么多兄弟,怕什么?等风头过了,照样大碗喝酒,大秤分金!”
另一名头目也附和:“就是!听说淳安那边,姓齐的教头把赵德胜都弄栽了,郑、何两人正焦头烂额呢,短时间哪顾得上咱们?咱们正好趁机多捞几票……”
就是此刻!
寨门外,突然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紧接着是“走水了!”的惊呼和陶罐碎裂、火焰腾起的爆响!更有人用生硬的倭语和官话混杂着大喊:“官军杀来了!好多船!快跑啊!”
营寨内瞬间大乱!醉醺醺的倭寇们惊慌失措,有的去抓武器,有的往暗处躲藏,有的没头苍蝇般乱跑。楼下的四名护卫也被惊动,其中两人立刻向寨门方向张望,另两人则警惕地护住楼梯口。
窗内的汪滶和两个头目也被惊得酒醒了一半。
“怎么回事?!”
“哪里来的官军?!”
“快!抄家伙!”
就在这刹那的混乱与分神之际——
“砰!”
窗户猛地被撞开,木屑纷飞!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般射入屋内!
齐君安的目标明确无比——汪滶!
他这一扑,将速度与爆发力提到了目前的极限,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右手短刀化作一道冰冷的寒芒,直取汪滶咽喉!
“少船主小心!”一名反应较快的头目骇然大叫,下意识想拔刀格挡,却已慢了半拍。
汪滶到底是汪直之子,从小耳濡目染,虽被酒色掏空,但生死关头还是爆发出些许悍勇,竟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将怀中的女子推向齐君安,自己则向后翻滚。
“嗤!”
短刀穿透了那可怜女子的肩胛,带出一蓬血花,去势稍阻。齐君安眼神冰冷,手腕一抖,震开女子,刀锋不改,继续刺向翻滚中的汪滶。
另一名头目此时已拔刀砍来,刀风凌厉,竟是好手!
齐君安不闪不避,左手如闪电般探出,竟以肉掌边缘硬生生切在对方持刀的手腕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头目惨嚎着,腕骨立断,长刀脱手!
与此同时,他的右脚如鞭子般抽出,狠狠踢在第一个试图拔刀的头目腰腹间,将其踢得倒飞出去,撞翻桌椅,口喷鲜血。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汪滶已滚到墙角,惊恐万状,嘶声大喊:“来人!快来人!”
楼下的护卫听到楼上巨响和惨叫,知道不妙,立刻冲了上来。
齐君安知道时间紧迫,必须速战速决。他身形再进,短刀直刺,刀尖之上,一点凝聚到极致的先天真气隐隐吞吐,带着破甲穿金的锐利!
汪滶退无可退,眼中闪过绝望的凶光,竟从靴筒里拔出一把淬毒的匕首,嚎叫着反扑上来,做困兽之斗!
“死!”
齐君安低喝一声,刀势不变,只是在匕首即将刺中自己肋下的瞬间,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微微一偏,毒匕首擦着衣襟掠过。而他的短刀,则毫无阻碍地没入了汪滶的心口!
“呃……”汪滶动作僵住,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没入胸膛的刀柄,又看向齐君安冰冷的面容。鲜血从他口中涌出。
齐君安手腕一拧,彻底断绝其生机,随即抽刀后撤。
此时,第一名冲上楼的护卫刚好看到汪滶捂着心口缓缓软倒的一幕,目眦欲裂:“少船主!”他狂吼着挥刀扑来。
齐君安毫不恋战,一脚踢起地上的矮桌砸向冲来的护卫,同时身形疾退至窗边。楼下已是一片喊杀声,更多的倭寇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内:汪滶已死,一名头目重伤不起,另一名断腕的头目正惊恐地缩在角落。足够了。
纵身一跃,从二楼窗口跳出,落地一个翻滚卸去力道,毫不停留,如猎豹般冲入混乱的营寨阴影之中,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身后,只留下木楼上传来的凄厉嚎叫:“少船主死了!少船主被杀了!”
整个双屿岛,彻底沸腾,陷入前所未有的惊恐与混乱之中。
而制造了这场混乱风暴核心的齐君安,已如一道幽灵,按着预定路线,迅速向着东北断崖的接应点疾驰而去。身后,火光、喊杀、怒骂、惊叫交织成一片,映红了半个海岛的夜空。
斩首,已成。
更大的风暴,即将从这片海上,席卷向陆地的庙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