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淳安县衙公堂上的惊雷，以比八百里加急更快的速度，在东南官场与江湖中炸开。

　　杭州，巡抚衙门后堂。

　　郑泌昌手中的密报已经滑落在地，他脸色灰败，嘴唇微微颤抖。何茂才更是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堂中来回踱步，额上全是冷汗。

　　“废物！赵德胜这个废物！”何茂才终于忍不住低吼，“三司会审的架势摆出去，人证物证俱全，还有死士压阵……竟然，竟然在公堂上被一个来历不明的教头驳得体无完肤！还让刺客当众摔下来！这……这简直是送上门去的把柄！”

　　郑泌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声音依然发干：“现在不是骂的时候。谭纶和海瑞必定已经联名上奏，赵德胜落在他们手里，我们……很麻烦。”

　　“麻烦？”何茂才眼神一狠，“一不做二不休！杭州卫的兵马……”

　　“住口！”郑泌昌猛地打断他，眼神锐利，“你想造反吗？别忘了，京里那位新登基的陛下，正愁没有由头呢！严阁老……严嵩如今自身难保，不会保我们。”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为今之计，只有两条路。一，立刻上疏请罪，将事情全推到赵德胜身上，说他为求立功，擅自妄为，伪造证据，我们失察。同时，备上厚礼，走通宫里新贵黄锦的门路，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那第二条呢？”何茂才问。

　　郑泌昌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第二条，就是把水彻底搅浑。齐安不是能打吗？倭寇不是还没剿完吗？让汪滶那边动起来，闹出大动静，最好能攻破一两个县城！到时候，朝廷的注意力就会被拉到倭患上去，谭纶、海瑞这些言官再弹劾，也得先顾着平乱！我们或许还能借‘戴罪立功’的名义，暂掌兵权，寻机……”

　　他没有说完，但何茂才已经明白了，脸上露出一丝狰狞：“对！乱起来才好！我这就去安排人，给双屿岛送信！”

　　---

　　淳安，县衙后宅。

　　齐君安盘膝坐在静室中，双目微阖。公堂上那雷霆一击，消耗了他大量精神，也让他对识海中那枚“武印”有了更深的感触。

　　那不仅仅是一个系统或者外挂。它更像是一枚种子，一枚承载着某种至高武道法则与意志的种子。它随着自己的战斗、领悟而生长，反馈回来的不仅是力量，更是一种对“力”的本质理解。在公堂上，他便是将自身坚韧的意志与“武印”中那股破妄、镇魂的意蕴结合，化作了无形的精神利刃。

　　“以神御‘武’，以意破敌……”齐君安心中明悟。此界灵气枯竭，肉身力量受限于世界规则，难以无限提升，但这精神意志的运用，却似乎有更广阔的天地。尤其“武印”的存在，让他的精神本质远超常人，这种优势，在关键时刻能起到奇效。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海瑞和谭纶。

　　“齐先生，身体可好些了？”谭纶关切问道。经过公堂一事，他对这位神秘的齐教头已完全改观，言语间多了敬重。

　　“无妨，消耗有些大，调息片刻即可。”齐君安起身开门。

　　海瑞面色沉肃，递上一份抄录的文书：“刚收到的杭州密报。郑泌昌、何茂才已联名上疏，将一切罪责推给赵德胜，自称失察，请求朝廷处分。同时，他们以‘倭情紧急，需戴罪立功’为由，请暂留原职，督剿倭寇。”

　　“缓兵之计。”谭纶冷哼一声，“他们这是想借倭寇之势，拖时间，甚至搅乱局面。”

　　齐君安接过文书扫了一眼，嘴角泛起一丝冷意：“他们想借倭寇的势，那我就先断了他们的势。”

　　“先生的意思是？”海瑞目光一凝。

　　“汪滶盘踞双屿岛，是东南倭寇最大的一股。此前因汪直新丧，内部不稳，又忌惮戚继光、俞大猷的兵马，才龟缩不出。郑、何二人若想借倭生事，必会怂恿或资助汪滶主动出击。”齐君安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东南沿海的简易海图，“与其等他们闹起来，不如我们先动手。”

　　谭纶有些迟疑：“剿灭双屿岛非一日之功，需调集重兵，筹备粮草军械，朝廷批复也需要时间。且戚、俞二位将军分守台州、宁波，未必能立刻合力。”

　　“不需要大军合围。”齐君安的手指落在海图上双屿岛的位置，“汪滶内部本就不稳，各大头领各怀鬼胎。大军压境，反而会逼他们抱团死守。我要的，是斩首。”

　　他看向海瑞和谭纶：“请二位大人，以公堂刺客与赵德胜供词为引，继续上疏，咬死郑泌昌、何茂才，将他们拖在杭州，无暇他顾。同时，请谭御史利用监察之权，督促宁波、台州卫所，做出佯动，吸引双屿岛注意力。”

　　“那齐先生你……”海瑞隐约猜到了什么。

　　“我带一小队精锐，潜入双屿岛。”齐君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汪滶一死，群龙无首，岛内必乱。届时戚、俞二位将军再从外猛攻，可收奇效。即便不能一战尽全功，也能重创其主力，让郑泌昌他们无‘势’可借。”

　　谭纶倒吸一口凉气：“这太冒险了！双屿岛龙潭虎穴，倭寇众多，汪滶身边必有高手护卫！”

　　齐君安没有解释，只是道：“公堂上的刺客，功夫不弱。我能应付。”他这话说得平淡，却自有一股慑人的自信。公堂上那诡异莫测的退敌手段，谭纶是亲眼所见的。

　　海瑞沉思片刻，他知道齐君安绝非莽撞之人，此举虽险，但若成功，收益极大。不仅能打击倭寇，更能粉碎郑、何二人的图谋，为新帝推行新政扫清东南障碍。

　　“需要多少人？如何潜入？”海瑞沉声问。

　　“人贵精不贵多。十人足矣。请海大人从乡勇中挑选最忠诚悍勇、熟悉水性的。至于潜入之法……”齐君安看向窗外，“这几日东南风起，海上有雾。正是时候。”

　　谭纶见海瑞已然意动，知道此事关乎大局，也重重一点头：“好！杭州和朝廷这边，我与海大人全力周旋，为先生争取时间！所需一应物资、海船，我来想办法！”

　　计议已定，分头行事。

　　当夜，淳安县衙后院灯火通明。海瑞亲自挑选了十名乡勇，都是跟随齐君安训练最久、经历过数次生死搏杀的老兵，忠诚无可置疑。

　　齐君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每人领了一把淬炼过的精钢短刀，一副强弩，以及特制的钩锁、水靠。

　　“此行，九死一生。”齐君安的目光扫过这十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坚毅的脸，“怕的，现在可以退出。”

　　无人后退一步。

　　“很好。”齐君安点头，“记住，我们不是去硬拼，是去摘了汪滶的脑袋。动静要小，下手要狠，得手即走。一切听我号令。”

　　三更时分，一艘不起眼的单桅快船悄然驶离淳安码头，借着夜色和渐起的薄雾，融入茫茫钱塘江，驶向浩瀚的东海。

　　船头，齐君安迎风而立，衣袍猎猎。识海中的“武印”微微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仿佛对即将到来的杀戮与危险，感到了一丝……兴奋。

　　他的刀，已磨得足够锋利。而这场始于淳安公堂的风暴，终将以东海怒涛上的鲜血，写下第一个惊心动魄的篇章。新朝的利刃，已然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