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一听张卫平的询问，话匣子顿时打开了：

　　“我家开副食烟酒店七八年了，省城这几个批发市场门儿清！”

　　她看向张卫平，热络的询问：“小伙子你也想干这买卖？”

　　“我家在县里汽车站对面开了个小卖部，我想打听打听行情。”

　　这话算是问对人了，大姐听后，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

　　“烟酒去人民路批发市场，那儿牌子最全；副食饮料得到新建路，最近新到了一批广东来的健力宝；要是想进针头线脑、文具玩具，北边那头的小商品商场最划算......”

　　张卫平赶紧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就着摇晃的车厢认真记录。

　　大姐探过头来看他写字，惊讶道：“小伙子字写得真周正！”

　　“我爸教的。”

　　张卫平笔尖顿了顿，想起父亲那句“字如其人”，继续问道，“大姐，现在进香烟要办啥手续不？”

　　“手续？”大姐爽朗一笑：

　　“带够钱就行！牡丹、大前门、红塔山这些紧俏货得赶早，去晚了就抢光了。就是最近听说烟草公司要搞什么登记，不过还没正式开始......”

　　这话像把钥匙，打开了张卫平记忆的闸门。

　　是了，现在还是1987年，烟草专卖制度刚建立不久，要到九十年代才会逐步规范。

　　他得抓住这个空窗期，先把小卖部的香烟品类丰富起来。

　　列车员推着餐车经过，张卫平买了三瓶汽水，递给大姐一瓶：

　　“听您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敬您！”

　　大姐接过汽水，笑得见牙不见眼：

　　“小伙子会来事！你们县城要是离省城近，以后可以常来进货。现在方便，个体户坐火车进货，量不大走随车托运就成”

　　李佩兰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帮张卫平把写满字的纸抚平。

　　阳光斜照进车厢，把她长长的睫毛映在笔记本上，像两把小扇子。

　　晚上八点时分，列车终于驶进省城火车站。

　　月台上人声鼎沸，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如潮水般涌动。

　　大姐利落地拎起编织袋，冲他们挥手：“我住建设巷招待所，要是找不着地方就来找我啊！”

　　出了站，张卫平护着李佩兰穿过熙攘的人群，在火车站对面找到一家挂着“红星招待所”牌子的三层小楼。

　　前台坐着个织毛衣的姑娘，抬头看了眼介绍信，递来一把系着红绳的钥匙：“三楼左转，热水房在走廊尽头。”

　　房间虽小但很干净，两张单人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

　　李佩兰放下行李，走到窗前望着华灯初上的街景：“省城真热闹。”

　　张卫平把笔记本小心收进包里，心里盘算着明天的行程——先去艺校见老师，然后就去大姐说的那几个批发市场转转。

　　“佩兰，咱们先去吃饭，你想吃啥？”

　　“咱们去吃面吧，便宜又管饱。”

　　“听你的。”

　　吃过饭，两人手牵着手，在街上溜达消食。

　　张卫平看着有些寒酸的街道，想起后来灯火辉煌的省城，陷入沉思。

　　“平哥，你这两天好不对劲啊，时不时就在发呆。”

　　李佩兰看着张卫平发呆的样子，忍不住开口问了起来：

　　“是不是我爸又说你啥了？他那个人就那样，喝点酒就不着四六。”

　　李佩兰嫌弃的皱着鼻子，模样可爱极了。

　　“要是冲你说了啥怪话，你也别放在心上，咱俩好好过日子，以后挣了钱，他一准儿对你改观。”

　　自家小媳妇儿看人很犀利嘛，想起前世，自己想一出是一出的时候，李佩兰总能在关键时刻把握方向。

　　老爸在他俩离婚后曾经说过，张卫平性子轻佻眼高手低，没了李佩兰那样主意正又会过日子的贤内助，路会越走越歪。

　　后来果不其然，老爸的话应验了，但是等张卫平真正懂的时候，已经是一地鸡毛。

　　想到这里，张卫平连忙开口：

　　“我是在想，咱俩结婚后，我总得找个正经营生，这几天就一直在琢磨这个。”

　　“我知道，小卖部嘛，你这两天就惦记这个呢。”

　　“其实，你不跑车也挺好，最起码咱俩还能天天在一块儿……”

　　李佩兰说到这儿，突然有些羞涩，她脸颊微红的继续开口：

　　“我也琢磨过咱俩以后该干点啥，我们剧团已经在排戏了，团长说县里领导已经同意剧团出去接活儿。”

　　说到这儿，她显得很高兴：“到时候剧团挣的钱，归我们自己分。”

　　“你跟着妈好好经营小卖部，我都想好了，这五百咱俩省下来，我妈这回也给我带了二百。”

　　李佩兰掰着手指算了起来：

　　“现在总共一千块，拿出五百块给你当启动资金，这回好好考察拿个主意，等咱俩忙完结婚的事儿，我再陪你来省城进货。”

　　“剩下的置办结婚用品管够了。还能再省出一部分……”

　　“行，你是掌柜的，都听你的。”

　　招待所昏黄的灯光下，李佩兰端着搪瓷盆从水房回来，发梢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张卫平接过盆子放好，很自然的伸手用毛巾帮她擦拭湿发。

　　两人挤在靠窗的那张单人床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火车汽笛声。

　　“等咱们以后来省城进货，也住这样的招待所。”

　　李佩兰靠在他肩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他的衣角。

　　张卫平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鼻尖萦绕着皂角的清香。

　　怀里的身子温软，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李佩兰似乎察觉到什么，耳根泛红，却往他怀里又靠了靠。

　　“佩兰......”他的声音有些哑，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摩挲。

　　李佩兰抬起水汪汪的眼睛，声音细若蚊吟：“反正......反正咱快结婚了......”

　　这句话含春带水，听到张卫平耳朵里像盆冷水，让他瞬间清醒。

　　他深吸一口气，把姑娘往怀里带了带，却只是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睡吧，明天还要见王老师。”

　　李佩兰怔了怔，眼里闪过诧异，随即化作温柔的笑意。

　　她安心地窝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渐渐进入梦乡。

　　……

　　“佩兰，该起床了。”

　　李佩兰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挤好牙膏的牙刷和盛满温水的搪瓷缸，嘴角忍不住上扬。

　　两人收拾妥当，在招待所门口买了刚出炉的烧饼，边吃边往艺校方向走。

　　省艺校的红砖围墙在晨光里格外醒目，远远就听见咿咿呀的吊嗓子声。

　　李佩兰紧张地整理着衣领，张卫平笑着握住她的手：“王老师肯定喜欢你这样的好苗子。”

　　穿过校园，他们在排演厅找到了正在指导学生的王老师。

　　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师穿着洗得发白的练功服，眼神亲切态度温和。

　　“李佩兰？”王老师放下手中的折扇，仔细打量着她，“县剧团推荐信上说你的《打金枝》唱得不错。”

　　李佩兰连忙上前行礼，深吸一口气，开口便是一段婉转的唱腔。

　　清晨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手臂轻扬时，仿佛真成了那个娇憨的升平公主。

　　张卫平站在门边，看着心上人在专业老师面前绽放光彩，心里涌起说不出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