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佩兰清脆的嗓音像阵凉风，吹散了正午的燥热。

　　她从县文话馆方向走过来，身上斜挎着布包，外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佩兰姐！”

　　张卫莲第一个蹦起来，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你快来看，我哥炒的瓜子可受欢迎了！”

　　尹玉凤忙从柜台后绕出来，眼角笑出深深的纹路：“这大太阳底下赶路，快进屋喝口水。”

　　说着便从货架上拿出瓶饮料，麻利的起开瓶盖递了过去。

　　李佩兰接过，却不急着喝，先走到瓜子摊前拈起几颗尝了尝，眼睛弯成月牙：“香，好吃。”

　　张卫平看着她被日头晒得微红的脸颊，想起上辈子最后见她时，她眼角已经爬上细纹，看他的眼神冷得像腊月里的冰。

　　如今这双亮晶晶的眸子又盛满了笑意，他心头一热，顺手把刚收的五毛钱塞进她手心：“喏，上午赚的。”

　　“给我干啥？”李佩兰诧异。

　　“让你沾沾喜气。”张卫平笑。

　　尹玉凤看着小两口互动，心里像浸了蜜。

　　当初相看时，她就相中这姑娘了——模样周正不说，说话做事都利洒。

　　倒是亲家李老栓，从头到尾沉着脸，临走撂下句：“张家小子也就看着俊，就怕是个驴粪蛋蛋面上光。”

　　这话传到张志文耳朵里，老汉闷头抽了半宿烟。

　　最后，李老栓多方打听，相中了亲家公端着的公家铁饭碗，这才点头同意。

　　此刻尹玉凤拉着李佩兰的手，越看越欢喜：

　　“明天去省城，让卫平带你去百货大楼买衣服。结婚那天穿一身红呢大衣，比那个白的婚纱好看。”

　　“妈，不用......”李佩兰刚要推辞，卫莲抢着说：“要的要的！佩兰姐穿红色最好看！”

　　阳光透过铁皮屋檐的缝隙，在几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张卫平望着母亲和妹妹围在李佩兰身边说笑，突然觉得上辈子那些浑浑噩噩的岁月，都像烈日下的露水般蒸发了。

　　几人有说有笑的帮着尹玉凤关了铺，一起回家吃午饭。

　　午饭时分，张家小院飘起袅袅炊烟。

　　李佩兰刚要跟进厨房搭手，就被尹玉凤轻轻推了出来：“哪有新媳妇没进门就干活的？快歇着去！”

　　厨房里，大妹卫华正把揉好的莜面团搓成小剂子，手指翻飞间，一个个精巧的窝窝便整齐地码在笼屉上。

　　尹玉凤系着围裙，麻利地起锅烧水，蒸腾的热气熏红了她的面庞。

　　这时院门吱呀一响，张志文推着自行车进了院。

　　他把公文包往窗台一放，吸了吸鼻子：“今儿个吃莜面窝窝？”

　　“就你鼻子灵！”

　　尹玉凤笑着应声，把最后几个窝窝摆进笼屉，“卫平要带佩兰去省城，晌午吃顿好的。”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前，热乎乎的莜面窝窝配上羊肉臊子，满屋都是诱人的香气。

　　张志文夹了块腌咸菜，问儿子：“火车几点开？”

　　“下午三点。”

　　张卫平给李佩兰碗里添了勺臊子，“吃完饭歇会儿就走，赶趟。”

　　他转头对母亲说：

　　“妈，等我从省城回来，咱就在小卖部门口支上铁锅现炒瓜子。那香味一飘，保管把等车的人都引来。”

　　张志文闻言点头：“这主意活泛！比干摆着强。”

　　他难得夸了儿子一句，眼角余光瞥见李佩兰正笑盈盈望着张卫平，眼里闪着光，顿感心中十分满意。

　　临出门时，尹玉凤悄悄把张卫平拉到里屋，从针线盒底层掏出个手绢包。

　　层层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的纸币，最大面额十块，还有不少毛票。

　　“拿着，”她往儿子手里塞，“穷家富路......”

　　张卫平急忙推回去：“妈，我真有。”

　　他从内兜掏出钱包，里面整齐码着五张十元票子，“您看，够花了。”

　　尹玉凤摩挲着那些带着体温的钞票，眼眶有些发热。

　　儿子这是真懂事了。

　　院门口，李佩兰已经提着行李在等了。

　　午后的阳光把她的辫子染成金色，见她回头望来，张卫平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

　　三点钟，火车准时到站，张卫平带着李佩兰坐上了这趟绿皮火车。

　　虽然即将立夏，但晋省的气温只有春日的暖意，并不像南方那样已经开始炎热。

　　列车缓缓启动，车轮与铁轨撞击出有节奏的哐当声。

　　张卫平把装着瓜子的布口袋放在小桌板上，抓出一把分给对座的老乡。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车厢里飘浮着细小的尘埃。

　　“小伙子这是去省城？”对面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接过瓜子，友善地搭话。

　　“陪对象去艺校见老师。”

　　张卫平笑着看了眼身旁的李佩兰。

　　她正专心剥瓜子仁，小心地把仁儿放在一张纸上，攒够一小撮就推到他面前。

　　列车第三次停靠站台时，张卫平望向窗外。

　　这个小县城此刻还是一片灰扑扑的景象，低矮的砖房沿着黄土坡错落分布，街上偶尔驶过一辆拖拉机，扬起阵阵烟尘。

　　他想起十多年后，就是在这片看似贫瘠的土地下，埋藏的黑金将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那些穿着旧棉袄的汉子们，一夜间成了腰缠万贯的煤老板，坐着悍马在县城横冲直撞。

　　而现在，每吨煤才卖二三十块，小煤窑还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开采。

　　“不急，”他在心里默念，“先把手头的事做好。”

　　列车重新开动，穿过忻市站时，上来个穿碎花衬衫的大姐。

　　她利落地把编织袋塞进行李架，擦着汗在李佩兰身边坐下。

　　“这天儿，穿外套太热了。”

　　大姐掏出手绢擦着汗，目光落在李佩兰手边的戏本上，“姑娘是唱戏的？”

　　李佩兰腼腆点头：“学北路梆子。”

　　“哎哟！我姑奶奶以前就是唱梆子的！”

　　大姐一拍大腿，竟轻声哼起《打金枝》选段。

　　李佩兰眼睛一亮，也跟着和起来。

　　车厢里顿时飘荡着悠扬的唱腔，引得前后座的乘客都侧耳倾听。

　　唱罢，大姐拉着李佩兰的手热络地说：“小姑娘唱的真好！”

　　李佩兰大方道谢，又和大姐聊起了家常。

　　“大姐你去省城做什么？我要去艺校看老师，你有空咱们一起去，可以听戏。”

　　“哎，听戏我可太想去了，就是不得闲，我这趟是来进货的，家里开的个小商店。”

　　“进货？大姐你家是卖啥的？”

　　张卫平在旁边默默听了一耳朵，当听到进货这两个字，随即感兴趣的插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