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孙悟空那熟悉而令人窒息的威压毫无征兆地笼罩整个洞府，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大厅入口时，喧嚣戛然而止。

　　悟空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九妹高坐上首，妆容精致，容颜依旧绝世，却带着一种近乎涅槃般的平静。而他下方，是成百上千的妖魔，此刻却无一例外地面色青紫，七窍中渗出黑血，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哀嚎。他们修为被某种剧毒侵蚀，妖力涣散，五脏六腑如同被无数细线拉扯、扭转，剧痛难当。血尿肆流，腥臭弥漫，原本奢华的洞府，此刻宛如阿鼻地狱。

　　饶是悟空见惯了生死，手下亡魂无数，此刻也不禁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窜起。他不是没杀过生，也不是没一次性灭杀过大量妖魔，但从来都是金箍棒一挥，干净利落，何曾见过如此缓慢、痛苦、并且是集体自毁式的残忍场面？而这残忍，竟连施于自身时，也如此决绝。

　　九妹的目光穿过痛苦翻滚的妖群，与悟空对视。他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奇异而释怀的微笑，带着快意，也带着无尽的悲凉。

　　“你来了，大圣爷。”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悟空耳中，盖过了满地的哀嚎，“你看，不用您动手，这一山为恶的妖怪，包括我自己，正在接受惩罚。这‘牵机’之毒，滋味可还好受？”

　　悟空眉头紧锁，火眼金睛扫过，便知此毒已深入心脉，无药可救。他沉声道：“你这又是何苦？”

　　“何苦？”九妹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轻轻笑了起来，笑声却比哭还难听，“大圣爷，您问我何苦？那我倒要问问这天道，我生来是兔，只想活着，何苦如此对我？做兔时被人弃之如敝履，逃入山林受尽凌辱，化形后因这皮囊沦为玩物，何苦如此对我？我挣扎求生，用尽手段爬上高位，以为找到了依靠，却发现所谓的‘正神’是比妖魔更甚的恶鬼，将我最后一点尊严和希望都碾碎！他逼我出卖肉体，逼我挖矿，逼我贩卖生灵，利润他拿走大半，我连像条狗一样活着都艰难！这世间，何曾给过我一条活路？！何曾给过我一分公平？！”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泣血般的控诉，回荡在如同炼狱的洞府中：“我不把他们变成地狱，他们就会把我踩进地狱的最底层！这孽，是我一个人造的吗？！这满山的罪恶，源头难道不是那个高高在上、不受约束的山神？！不是这纵容恶神、视苍生如蝼蚁的天道？！”

　　悟空沉默着。他看到了他身上那浓重得化不开的业力，也听到了他话语中，那属于最初那只只想活下去的小兔子的悲鸣，以及在那之后层层叠加的绝望与怨恨。他无法反驳他对山神和这天道的指控，因为他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那些龌龊。

　　“你的遭遇，确实令人唏嘘。”悟空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俺老孙当年大闹天宫，某种程度上，也是觉得这世道不公，规矩都是束缚好人的。但是，九妹……路，有很多条。就算被逼到绝境，是选择在黑暗中沉沦，把自己也变成加害者，用更极端的手段报复一切，还是选择……哪怕在泥泞中，也尽量守住一点底线？”

　　“底线？”九妹凄然一笑，指着满地哀嚎的妖魔，“他们可有底线？那山神可有底线？当我被他们踩在脚下，当我连生死都不能自主的时候，谁又来跟我谈底线？！大圣爷，您神通广大，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自然可以超然物外。可我们这些蝼蚁呢？在绝对的力量和不受制约的权力面前，除了顺从或者毁灭，还能有什么选择？！”

　　他的话像一把重锤，敲在悟空心上。他想起了兄长悟尘曾与他讨论过的话头：“怪秩序，人可以变成无恶不作的妖。好秩序，妖也可以变作勤劳善良的人。身为一方妖王，要时刻谨记。当时悟空还有些懵懵懂懂，如今……”如何将权力，尤其是神权，关进笼子里？如何建立一种能约束上位者、庇护弱者的秩序？这问题，连天庭和灵山争论了无数元会，也未能彻底解决。他孙悟空，一个凭本心行事、快意恩仇的妖仙，又能有什么答案？他感到一阵迷茫。

　　“俺老孙……不知道。”悟空罕见地承认了自己的困惑，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在痛苦中逐渐停止挣扎的妖魔，最终回到九妹身上，“俺老孙只知道，冤有头，债有主。作恶者，终有报应。那山神，已上了剐仙台。而你……你这般作为，固然惨烈，却也牵连了你自己，断绝了所有……转圜的余地。”

　　九妹看着悟空，看到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同情和迷茫，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可悲。他摇了摇头，毒性开始侵蚀他的神识，他的声音变得微弱却清晰：“转圜？大圣爷，从我化形的那一天起，从我被称为‘九妹’的那一刻起，我的路，就已经断了。这世间，早已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我累了……真的累了……”

　　他艰难地抬起手，紧紧握住那枚玉佩，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慰藉：“灵脉深处……东边第三个岔路进去……最里面那几个矿洞……挖矿的……大多是些不愿随我作恶……或者得罪了我和山神……被罚进去的……妖怪和几个人类……他们……是无辜的。希望大圣爷……能放过他们。”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妖亦如此。

　　“好，俺老孙答应你。”悟空郑重地点了点头，“无辜者，不牵连。”

　　九妹似乎彻底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一抹近乎纯净的笑容，与他此刻身处的环境格格不入。他看着那些还在做最后挣扎、或咒骂他、或向悟空投去哀求目光的妖将，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那些往日飞扬跋扈的妖怪，此刻丑态百出，磕头求饶、滚地痛哭、晕厥在地、恶毒咒骂九妹……却无一人敢将矛头指向静静站立的孙悟空。直到生命尽头，那刻在骨子里的对绝对力量的恐惧，依旧支配着他们残存的本能。

　　悟空没有再去看那些垂死的妖魔，也没有理会他们最后的丑态。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九妹身上。

　　九妹挣扎着站起身，拿起王座旁一壶未曾开封的、最烈的酒。他拍开泥封，将清冽的酒液缓缓从头顶倒下，打湿了他银色的发丝，浸透了他华美的衣袍。酒气混合着血腥，形成一种怪异的气味。

　　他仰起头，又饮下一大口烈酒，任由酒水顺着嘴角滑落。然后，他取出一个火折子，轻轻一吹，微弱的火苗在空气中跳跃。

　　他看着悟空，最后露出一抹复杂难明的笑容，有解脱，有嘲讽，或许，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对这不公世界的告别。

　　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将那跳动的火苗，凑近了自己被烈酒浸湿的、那张曾给他带来无尽痛苦与屈辱的俊美面容。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