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托坐在长凳上,趴在大理石的窗沿上,两只胳膊垫着脑袋,向外望去。
广场上依旧挂满了彩旗,是为了庆祝王军在七王岭的某个山谷大败塞卡提斯人。
维克托自认不学无术,所以当勒内兴致勃勃地讲述这次伟大胜利的意义——毕竟那个据说连大名鼎鼎的“长戟王”阿卡·佩利都曾在此折戟的地方——他反而并不觉得惊讶,那里对他来说不过是地图上的一个点,无论插上蓝旗红旗对他来说都没有意义。
他低头向下望去。身处高处,总会有种莫名的恐惧;而那室内股甜腻、油乎乎掺着铜臭味的空气更让人头晕目眩。
一瞬间,他甚至想探出半个身子去感受一下在云层中飞翔的自由——好在被罗瓦塞尔一把拽住了。
脚下的广场,依旧如宣战之日时般人声鼎沸。
不同的是,从高处望去,除了那一片攒动的棕灰色人头,还能看到几顶五颜六色的大帐篷,里面陈列着缴获的塞卡提斯匪军兵器:大炮、手铳、剑和铠甲。
然而这次没有国王、王后,甚至没有哪位大贵族露面,那么在这样的场合里,就算你把“太阳之荣耀号”搬到广场上,也不可能吸引如此之多的平民。
他们会聚在这里的原因;或者说唯一的原因——只可能是……
“芜菁,妙极了!”
办公室那扇深黑色的厚木门骤然打开,一个灰胡子、绿眼睛的男人和皮拉蒙·罗斯洛利安谈笑着走了出来。
维克托与罗瓦塞尔立刻转过头,看着那两人勾肩搭背地又聊了一会儿。灰胡子临走前塞给皮拉蒙一个芜菁——的确是芜菁,就这样大大方方地离开了,走廊顿时陷入寂静。
维克托坐在长凳上,觉得屁股都快磨出茧来了;而皮拉蒙却像个被人拧坏了发条的木偶,呆立在门口,依旧朝着灰胡子离去的方向保持着那副热情而空洞的笑容。
真他妈扯淡,维克托心想,也许这位倒霉鬼在宣战日那天被吓傻了,才迟钝成这个样子。
可毕竟皮拉蒙是他的上司,而且还带着那个伟大的姓氏。
所以维克托只能维持着那种尴尬的姿势——屁股一半在长凳上,一半悬在空气里,就像他父亲小时候逼他练长剑时那种守势站姿。
“芜菁……”
罗斯洛利安的喉头蠕动了一下,轻轻转动脑袋;他的余光终于捕捉到了维克托和罗瓦塞尔,这才恍然记起自己还有两位客人。
“让你们久等了,快进来吧。”
他赶忙慌乱地招呼他们进办公室,连道歉与责备仆人的话都来不及说。
皮拉蒙·罗斯洛利安身为拥有市政厅高级行政权力的王家市政督办,主要负责城市治安、财政调配与王室命令的执行。而在这三者之中,最为重要的乃是最后一项——他存在的全部意义,几乎就是为了贯彻国王与内阁的意志。
毕竟,前两项事务自有治安司令、审理官与司库长分掌,他只需定期上呈报告;唯独关于王室与市议会之间的沟通与执行,是只有他一人能完成的职责。
其中一个不言而喻的原因,是他的兄长——布加赫·罗斯洛利安,正以财政大臣的身份,坐镇于王国的内阁之中。
所以当维克托和罗瓦塞尔被领进他的办公室时,登时就惊呆了,好像进了示巴女王的宫殿一样。
天花板高不可攀,饰以细致的雕刻与鎏金格纹。墙壁与窗龛一并覆上天蓝色墙皮,其间整齐排列着象征王室的金色小太阳。几根大理石柱从壁间突起,柱身刻着铭文与花纹,线条浅而清,看起来历史相当悠久。
在天花与墙体的交界处,环绕着一整圈雕刻楣板——两只白鹅相对而立,围绕着一颗金蛋,嘴衔橄榄枝。
而维克托身后那面墙,也就是大门所在的那一侧,绘着一幅震撼人心的湿壁画。那无疑是他所见过最宏伟、最美丽的艺术品。仅仅是装饰画框所用的石料与镂空花纹,就足以让任何富商在沙龙中引以为傲。
至于画本身,维克托几乎无法用语言形容它的完美——画面自上而下层层展开:最上方是天使与魔鬼的争斗,他们围绕着刚出生的婴儿搏杀。尽管天使寡不敌众,却仍在光的掩护下驱散成群的魔鬼。下方是一座坐落在山巅的古老修道院,一个黑衣修士痛苦地闭目祈祷,飞在他周围的恶魔正从空中坠落。
再往下,是三位骑士与三具尸体。那些尸体有的尚且新鲜,有的只剩白骨。一位打扮成魔鬼的男子正殷勤地向骑士谄笑,然而三人或转头回避,或冷漠无视。顺着他们的方向看去,画面在大门处被切断,延续到另一侧墙壁上——那里描绘着衣着华丽的妇女们,她们怀抱小狗,低声交谈。只是那一部分色彩脱落严重,部分人像的面容已被烟熏与尘土覆盖,变成黑色的墨点,看起来和魔鬼别无二致。
“这幅画叫做死神的胜利,很古老了,应该是苏尔夫末期的作品。”说话的是皮拉蒙,他坐在办公桌对面,声音比在宴会上时沙哑许多,他的脑袋和紫色帽子一起在堆积如山的文件和杂物中只露出了上半部分。
“像这种古画,到了一定的年岁就会生出灵魂。所以我每天累了的时候,就看看它,就像这儿还有一个人,在静静地看着我一样。那种感觉能让人安下心来。”
“是啊,是这样的。”
维克托深表赞同。一想到自己办公室那句“在国王律法下,和平与正义茁壮生长”,那行字也是苏尔夫时代遗留下来的东西。与这幅如此伟大的杰作相比,它显得格外平庸——可偏偏那又丑又单调的老东西每天都在他眼前晃个没完,他便更觉得这话没错。
一个仆人上前,费力地搬走了一摞文件和那颗芜菁。
维克托这才注意到,那芜菁重得离谱——几乎把最上面的牛皮纸压成了断头台上凹陷的枕木。
又是一个细节,危险而多余。
尽管搬走了一摞文件,那两堆文件依旧留在原地,而且似乎比刚才更高了。
敬爱的皇家市政督办这才露出半张脸,可帽子和脑袋又被新增长的文件重新盖住了。
“今天请你来,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皮拉蒙的声音沙哑而无力。看得出,这些日子他也确实忙了起来——从某种意义上讲,这倒是一件好事,至少说明这群官老爷终于也能像自己一样忙起来了。
“不知道。”维克托老实地回答。
他确实不清楚缘由,本来还打算今天主动来拜访这位负责联络王室的老朋友,好好叙叙旧。毕竟那是国王陛下亲自下派的任务,自己当然得尽心尽力地完成,比如谈谈那些他挖出来、也许有点用的小线索:埋在布里堡废墟下的大钟,或者死者之一极有可能是弗洛里安家的私生子这类小事。
可皮拉蒙竟然先一步召见他?他实在想不出缘由。
也许是圣特利尼亚市政府债台高筑,准备对区冗无能的治安署开刀,让光荣的治安卫士们打包滚蛋下岗,他暗暗祈祷,这一切可别真的发生。
“我们城市的财政状况,你也知道……”
皮拉蒙冷不丁地开口,随即停住了,他看看维克托,又看看罗瓦塞尔。
维克托立马会意了罗斯洛利安大人的意思,他对自己的助手示了个意,罗瓦塞尔也立马明白了,他没说什么,就轻轻地离开了房间,临走时还不忘贴心地带上了门。
“真是个聪明的好孩子啊,我们这儿要是多些这种人就好啦。”
听起来他想讲些俏皮话,可是这拉跨的嗓音怎么都让人笑不出来,要是你们面对的是准备炸掉整个圣特利尼亚的恐怖分子你们也会变聪明,他只是点点头。
“可是你看,我们实在是不能维持如此庞大的开支了。整个圣特利尼亚一年用于基础治安的经费——也就是拨给各区治安署与城防卫队的基本预算——只有十三万七千零二百八十金耶特。这还是按照战前的规格计算的,而且还没算上路灯、马厩、房屋修缮之类的维护费用。
可维持我们在亚威的那支五万人的部队,一个月的开销只要七万零一千金耶特。”
皮拉蒙算账倒是一把好手。想想也是,他那副四肢纤细、举剑像拖着锤子走的样子,天生就该待在塔楼里数金币,而不是和哥哥们一样坐在马鞍上用长枪互戳。
不过维克托记得,亚威的军团应当是十万人而不是五万,起码那天国王在广场是这么说的——不多不少。
你看,这又是一个细节。一个或许该被遗忘的细节。
“不过你无需担心,我们不会缩减你们的治安署。正相反——”
他笑了笑。黑色的眼袋和劳累而有些风化的皮肤一挤,笑起来像个抽风的流浪汉,一点也不幽默。
“市政厅的治安司令有一个空缺,你有兴趣吗?”
“我没听清楚,大人。”
看来无休无止的公文已经把这位好大人折磨疯了,他的神智一定早已脱离躯壳,提前飞去天堂了。要么就是我又在做梦,被拖入了幻境。
“治安司令是个不错的职位,对你而言是这样的。不过你不需要负责城市防务,主要内容还是镇压暴动、黑帮、走私犯——哦,对了,还有邪教徒。”
皮拉蒙没搭理他,继续说道。
“可是那国王交给我的案子怎么办?”
疯了,这个世界绝对是疯了。
“你有了整个圣特利尼亚的系统,不正好能更好地为国王和国家服务吗?”
皮拉蒙无辜地看着他。你是真听不懂,还是假装听不懂?莫名的窒息感笼罩了维克托,说不清是狂喜、害怕,还是单纯的不可思议。
“可是那地里埋的大钟,还有努曼佬……”
维克托已经语无伦次了。
“这些你可以去内阁说呀。”
皮拉蒙仍旧那么耐心,甚至把手中的公务都暂时放下了。
“说真的,埃罗,据布加赫爵士透露,内阁对你很感兴趣呦。”
“我?内阁?”
“根据律法,市政厅的治安司令、礼仪总监、市集官、书记官长、总工匠长、神职顾问、司库长,都有资格申请参加内阁议程啊。甚至我——王家市政督办,也有这个权力。
只不过我们大多都被繁忙的公事缠得脱不开身,没时间和陛下探讨执掌王国船舵的大事。当然,这不是职务的问题。”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语句。
“毕竟我在市政厅,布加赫在内阁,大家都是为国家服务嘛。”
为国家服务——他用舌头舔了舔这几个字,感觉到一阵苦涩。
的确,毕竟一个破烂区的治安官,在不到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就能爬到这个位置上,无论怎么说都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得学习一下历史了,他告诉自己,以免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就这些了?我还想给您汇报汇报那些案子呢。”
维克托是真的不想张嘴,他牙龈难受的厉害。真是又酸又涩啊——如果自己不去咀嚼皮拉蒙说过的话,一股脑答应下来,也许会好得多。
“没有了。至于邪教徒的事情,我的建议是——拿到内阁上说。你亲自对他们说,总比对我说要好。”
皮拉蒙指了指墙上的金太阳,眨了眨眼。
可不是嘛。
“真谢谢你了,爵士。”
他心想,看来得告诉那几只小鸟——我也生出金蛋了。
“没关系,毕竟你救了我父亲。”
简短的告别之后,皮拉蒙又沉浸进那片由公文组成的海洋了。
第十四区“诚实”坐落于最上层之一,被第三区、第二区和第八区所包围。
这儿本来是一片三不管的贫民窟,既不属于国王,也不属于市政厅,更不是什么第十四区。
那里是乞丐的王国,小偷的乐园,劫匪的天堂,是世界上所有城市都有的胎记,与王城下水道一起承包了圣特利尼亚百分之九十九的罪恶。
随着城墙的扩张,城区也随之向外延伸。新八区开工之际,国王的税吏带着佩利的私兵,顾自盼雄地踏入这片土地——若在从前,他们来这里一定会被掀皮截骨——并打算把原住民一股脑清除出去的时候。战斗随即爆发了:无数地痞流氓组成的义勇军,手持粪叉、短矛、木棒,以及黑市上购来的硫磺助燃剂,把治安署烧了个底朝天,并公然宣布在圣特利尼亚建国,组建了一支一百人的“国民自卫军”,成员由佣兵、杀手,以及从治安署逃出来的罪犯构成。
为了对这个无产阶级的革命的幽灵进行神圣的围剿,圣特利尼亚的一切势力:奸诈的内阁和市政厅、市议会和第五区的手工业者、被长期赊账的酒馆老板和被收保护费的市场商贩、时刻担心自己会被人一刀捅死的小市民,都联合起来了。
革命陷入了低潮。斗士们要么英勇就义于绞刑架,要么在海门和龙尾群岛的艰苦兵役中,与自己的海盗阶级弟兄们血肉相残;要么就在黑暗无光的地牢中忍辱负重,或在国王舰队上作为桨手被剥削。
然而,历史是螺旋上升的。新的第十四区并没有按照高高在上的市政厅官僚与内阁封建主的意愿而发展。
新建的第十四区被强制迁徙来的亚威人填满——他们大多是效忠各塔法王朝的死硬分子,身体里流着大胆的蒙德的血液,老子英雄儿好汉。
尽管南亚威在特尼亚的暴掠与国王的监视下,他们不敢公然支持被围困在萨卡利多的霍恩大王,然而从那些被焚毁的黑窝点、黑作坊中产出的革命气质却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们。
于是,在有些日子里——明明在特尼亚人看来既非节,亦非殊——第十四区的屋宅门口却不约而同地点起了蜡烛。
有些日子,教堂里的圣像与圣人画,总有那么一丝的不对劲,就好像被人悄悄替换了面孔。
而每当有特尼亚人踏入这片街区,总能感受到——在深深的暗处,在那小巷的尽头,总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让人背脊发凉。
明明这里名为“诚实”,可空气里却充满了阴谋与诡计,如同一种危险的疾病——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在无声间给人以致命一击。
马修坐在广场的喷泉边缘。喷泉里,那尊脱落的小天使像和断腿的奔马正盯着他的后脑勺。喷泉早已干枯,也许当初设计师在构思时,本想将这里打造成一处奇景。
他能看出端倪:天使弓箭的箭头上有小孔,显然是用来喷水的;马蹄下布满蜂窝般的细孔,大大小小,错落有致;甚至在地下,还有半隐藏添柴加煤的通口,似乎是为了让蒸汽自孔中喷出,像尘土一样随风散开,让石马看似在奔跑。
马修从跨过拱门踏入这片砖石地的那一刻起,便感到自己被某种令人不安的气息所包围了。
这里的房屋皆以平滑的石料砌成,几乎见不到木头的踪影。
那些高耸的石房朴素得如同监狱和要塞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窗棂、回廊、小巷,都没有像正常民居,或者说他印象中儿时见过的那种沐浴着海上季风的三河小镇民居那样,挂上一捧绿色的植物,哪怕是一块店铺的招牌。偶尔有篷布垂下,也是褪尽色泽的灰白。
那些似乎特意修建得又高又密的四、五层石楼,把街道挤得狭窄且逼仄,尖锐的三角穹顶几乎遮去了全部阳光,让本就寒冷的季节更加阴郁。
整个社区显得死气沉沉,看不到人影和垃圾,仿佛麻风病人的隔离区。
一只从外面来的乌鸦停在了一个穹顶上,那正是卡尔·海德里希的未婚妻海伦的家,乌鸦用黑色的爪子挠挠黑色的翅膀,歪着脑袋看他,嘎嘎叫了几声,似乎在嘲讽他的失败。
马修并不是第一次来这儿了。面前屋子的门紧闭,硕大的铜锁像个没有耳朵的怪物。他用力敲门,沉闷的响声在空荡的街巷间回荡。身后的屋子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扇又一扇窗户被推开,几道充满恶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随后,那些窗子又像被惊动的流浪猫一样,噌地关上。门锁依旧无动于衷。
第二天,他先去了区市场。那里虽然也冷清得可怜,但起码还有人。
他想先打探打探消息,弄清楚为什么这里的民居都像坟墓一样死寂。
他给了几个乞儿钱,可是一开口,那股纯正的三河区大陆语就像一股刺鼻的臭气,立刻熏跑了那些刚拿了钱的小混蛋。不得已,他只得拉上兜帽,硬着头皮混进市场。
然而,他的面庞出卖了他——多么帅气的人啊,可惜是个特尼亚人。
他仿佛听见那些戴着尖顶头巾的女人在窃窃私语;乞丐对他沉默不语,不再说“真神保佑你”,只是对着他的背影轻轻地呸了一声。至于男人们,则像看奸夫那样瞪着他,用他听不懂的方言低声嘀咕着。
狡诈的亚威懦夫们,又在嫉妒我英俊的面庞了!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徒劳地寻找卫兵或巡逻的治安队,好替自己解围。
他越往前走,人越多;而注意到他的、不友善的目光也越来越多。他甚至能听到磨刀的声音、绳索被拉紧的声音。
为什么没有治安队?为什么没有人帮我?围绕着他的人越来越多了,他们的目光,也从怯生生的厌恶,变成了公然的恶毒。
正如所有意外都有其先见之明,所有不可思议的结果也必然能找到归因。神意与秩序的存在,正如经书所言:“他的判断何其难测啊!他的踪迹何其难寻啊!”
古代的哲人早已察觉这一点。洞穴中的人即便再理性地假定、再细致地分析,也永远无法触摸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真相。人的行为若越出了自身理解的范围,他便以为那些行为无法分析、无法界定,自然也不会产生后果。
然而事实上,正如书所说,顺着情欲撒种的,必从情欲收败坏;顺着圣灵撒种的,必从圣灵收永生。所有的一切行为必然有后果。
也许是马修那张独特的面庞,也许只是他不像寻常的税吏与官差那样冷漠,或者,也许仅仅因为他的脚踩到了不该踩的地方。
言而总之,一个无法以理性预测的事件就这样突然而至,马修·梅纳德的性命,就在这一瞬间,被悬崖勒马地从地狱救回来了。
恩人名叫沃邦·迈拉尔,但他坚决不许任何人称他“迈拉尔”。
“叫我沃邦,”他这么说,“不是那位首席工程师沃邦。”
沃邦是一名隐士。马修便好奇:“你们隐士不应该居住在山洞里吗?”
“你看,这难道不就是山洞吗?你踩坏了我的山洞,我老人家就从禁锢里解放了——解放啦!”
最后一句依旧是马修听不懂的语言,这证明了他和那些围着自己的家伙一样,都是亚威人。
马修踩坏的东西压根算不上山洞,那不过是一个半隐蔽的地窖活板门。它年久失修,看起来也不像被踩坏的,更像是被这老滑头自己弄坏的——只是为了逃脱那个狭小盒龛的借口罢了。
沃邦的面庞略圆,五官温和,算不上好看,甚至带着几分滑稽的丑态。但那双眼睛清亮而专注,说话时常微微眯起。他和其他苦修士一样,身穿黑色粗布长衣,头上罩着同样质地的兜帽。
沃邦这人在亚威人中似乎颇有声望。于是,他竟领着马修,从人群中硬生生走出一条道路来。每当沃邦向前一步,人群便向后退一步。就这样,水到渠成,沃邦带着马修一路穿行,直到那所房子前。
“挑明了说吧,我老人家很感激你——你把我从那里解放出来。”沃邦一边说,一边大口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显得有些不适应。
“但、但是……我不能向你透露海伦的去向。”
他走到废弃的喷泉旁,从那干枯后只剩一滩浅水的水洼里舀起水来,泼在脸上。
“自由的空气。”他喃喃道。
尽管脸上和衣襟上都沾满了水珠,现在也是深秋天气,他却显得十分享受,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为什么?”马修奇怪地问。
“为什么吗!”沃邦严肃地挠挠脑袋,顺手捏死一只虱子,“你这问题问得和审问我一样。”
“因为我是隐修士啊!当然不是自愿的。雅维纽斯修道院那帮人怕我说真话,把我关进地窖里,让我向石头忏悔。我就是迫不得已才当了隐修士。所、所、所、所以我和那些自愿一辈子当第欧根尼的蠢货不一样——我老人家渴求自由!自由和勇气是美德的源泉,把自己封在龟壳里的懦夫,自然不会诚实正直。那我还能怎么上天堂嘛!”
“可是你还是没说为什么。”马修耸了耸肩。
“有个故事说啊,有位国王,在死前问:有没有谁要来找他讨债?”
沃邦说到这里,特意顿了顿。
“他这么一问,好家伙,立刻就来了一堆人,有真的,有假的。可他——他全都给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又停了片刻,眯着眼睛看着马修。
“有人就说啦——你老人家就算不把金子散出去,也可以跟上帝打个马虎眼,对吧?
说‘我、我、我不知道,我被下人蒙蔽了,那些人没来主动找我,我以为这事就算了。’——这话对不对?也对也不对,对不对?可是,上帝他老人家会这么想吗?这就——就——就——”
“就不知道了。”马修终于插上话。
“那、那、那、那么你要是说,噢,真神他老人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能上天堂,那当然是好事。要是不呢?真神要是说——‘不行!你这么干不行!不通过!我不乐意!’——那你可就麻烦了。真神可不跟你赌博,你就得当那孤魂野鬼了。
所以啊,真正信神的人,他是害怕的,因为九王记里降下烈火就烧掉了埃科萨伏。你害怕上不了天堂,就得以最严厉的道德要求自己。不然你,你就不算一个信士。”
“我明白了!”马修突然笑了,眼睛亮晶晶的,“所以你是因为害怕上不了天堂,所以不愿意说!”
沃邦愣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声。马修的单纯让他哭笑不得,而那种单纯的好处,就,就是——他的开心也格外单纯。
“不过呢,从德行上讲——讲、讲这个——人受了恩惠,虽然不算必须,但总该被鼓励去回报。”
沃邦抖了抖手指,结结巴巴地说,“你一脚踩烂了我的隐居室,让我翻身得解放,我也、也、也、也得报答你。
我可以告诉你的就是——别再追逐海伦了。你、你、你们是找不到她的。”
沃邦口吃地宣布。
“什么?她逃走了?她知道他未婚夫死掉的原因了?”马修大惊。
沃邦没再说话,自顾自地转身要走。
“等等!老修士!我要怎么联系你?”马修赶忙追上去。
“如、如、如果你要见我,那就来十四区。我自然会出现。”
沃邦没有回头,身影眼看要消失在转角处。
对于马修来说,这位有恩于自己的神秘恩人离开已成定局。
但他可是马修啊——马修·梅纳德,长得帅,不怎么聪明,可要论抓住机会,他绝对拿不了冠军也是亚军。
毕竟他最清楚,自己是怎么靠着给佩博大人当编外邮差的叔叔,从三河的穷乡僻壤一路摸爬滚打到圣特利尼亚的。
所以这一次,他也要抓住最后的机会,看看能不能再从沃邦嘴里撬出点什么。
“你说你要上天堂,害怕做坏事——那么我如果告诉你,这个城市马上要完蛋了!要被一伙恶人拿去献祭巴巴利伯!你还会无动于衷吗?你还会保守秘密吗?在如此大的邪恶面前,你会怎么选择?”
他大声对着那侧身步入小巷的黑衣人大喊。
沃邦仿佛没听见,只是继续沿着小巷侧着身子挪动,像一只倔强的螃蟹。
别的不说,沃邦走路的样子真有意思——有大路他不走,偏要犟走那小道。
而正是从沃邦那坚定而执拗的步伐里他看出,就能看出这位修士八成是不想再和自己多说什么了。
他叹了口气,像抓住机会那样果决地、干脆地抛弃了希望——这也是他的长项之一。看来,他们是要分道扬镳了。
“这这这个世界上有两种城市!”
听到那声音,马修猛然回首,只见沃邦卡在通道中间,勉强转过脑袋,用一只眼看向他。
“两、两、两、两座城由两种爱造成,”沃邦喘着气继续说,看来那小巷实在是太狭窄了,他的胸脯都没有地方呼吸了
“俗世之城源自那种蔑视真神的自私之爱;而、而、而、而圣徒之城则植根于献身于上帝的爱。
在俗世之城里,统治者与被统治者都被统治的欲望所统治;
而在真神之城里,所有的公民都以博爱之心彼此服务,无论是履行职分的,还是服从命令的,皆然。”
“你说的要毁灭的,到底是哪一座城市呀?”沃邦咧嘴笑了,露出那一口保养奇差的黄牙,嘴角还挂着一点唾沫,不知道的还真会以为是个傻子呢。
“如果你不知道——那我、我、我、我告诉你吧。”他一字一顿地说,
“如果埃科萨伏不在乎真神之城,那么真神之城也不在乎埃科萨伏。”
——“埃科萨伏不在乎真神之城,真神之城也不在乎埃科萨伏。”
马修此刻静坐在废弃的喷泉边,嘴里反复咀嚼着那句话。
乌鸦还在嘎嘎地叫——乌鸦总是嘎嘎地叫。
他想着那个自己永远也弄不明白的命题,时不时抬头望向远处的道路,那条通向区城门的路。
如果维克托和罗瓦塞尔不迟到,按约定从市政厅及时赶回来,
他就要把这一切都告诉他们——所有的事,毫无保留,他这样坚定地想着。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声响,扑通扑通地传来。
他赶忙抬起头。
原来是乌鸦飞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