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不远处的河滩上,三个人与他们的战马正在歇息。
这里远离人烟,正处于小路与森林的交界。一条小溪穿林而过,潺潺水声清澈透明,正好供奔波已久的马与人补充水分。
三人皆着软甲与武装外套,胸前绣着狐狸与太阳的纹章——这意味着他们属于城镇民兵或村庄警卫一类的半正规军,由亚威公爵用真金白银雇佣。尽管薪资低贱,却远不是那些农奴兵,那些只靠战利品、减税或免费军粮就能应付的可怜人可比。
理论上,这类人买不起、也不会配备真正的战马,顶多弄到一匹劣质的骑乘马;而这类马与真正军马之间的差距,就如同蒙德三世与蒙德二世所铸钱币之间的差距一样明显。
显然这几匹所谓的战马就是这种的,肩胛骨瘦、毛发凌乱、步幅沉重、肚皮下垂、四肢短小的和驴一样,就连喝水的时候反应都那么迟钝,脖子在水中一陈一伸的,恨不得把眼睛都伸到水底去。
那几个民兵也看笑了,时不时用夹杂着亚威口音的大陆混语骂骂这几头蠢马,喝着水壶轮流灌下两口,讲着粗俗的笑话,浑然不知死亡正悄无声息地逼近。
不远处的金雀花刺灌里,有什么东西悄然伸了出来。原本那团就像海胆般的枝丛,此刻似乎多出了一点异样;然而在深绿色、密密麻麻、如针刺般的狼牙棒状叶片,以及怒放的金黄色金雀花的遮盖下,那点异样又仿佛立刻被吞没,什么也看不见了。
若是老练的士兵,绝不会挑在这种地方歇脚。哪怕离大路不远,他们也会立刻警觉起来,尤其会提防这类看似无害、实则最能藏人的灌木丛,最差最差,在一切也不可挽回之前,他们也一定会发现灌木丛的抖动和里面多出来的东西,就算是鸟兽也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并以最坏的打算面对,并及时对其他人发起警报。
可惜,他们不是。
第一发弩箭射穿了水壶,清水泼到那人的脸上。他骂了半句,后半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整个人便开始倒吸凉气;清水混着血液流到地面上。
“哎呦,哎呦,不行了……”
几匹马扬起前蹄,受惊地乱咬乱踢。其中一个人想去拉住战马,却被第二发弩箭射穿了后背,也跟着第一个人那样“哎呦”起来,不过第一个人已经倒在血泊中了。
“操!”第三个人拔剑骂了一声。
“操!”华金也骂了一声——三个人里,就他自己把弩箭射歪了。
“滚出来!你们这群狗娘养的腌黄瓜!”
他一边骂,一边弯下腰,曲开腿侧身躲到一棵树干后,同时去摸挂在屁股上的号角。
华金恼怒地扔下弩,也拔出了长剑。他从灌木丛里站起来,从坡上跳到地面,与那人隔着一条小溪正面相对。
“瞧你穿的和他妈的魔鬼一样。”
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看着眼前这个头盔和肩甲上全是树枝的家伙,侧身作出防御姿势。
——敌人的左侧是大树,那么我只能从我的左侧进攻。最好能一击解决,最差也要逼他双手格挡,绝不能让他吹响号角。
华金盯住敌人。显然,对方不愿离开树干作支撑。他在害怕,害怕弩箭;而且他只用一只手举着剑,他还在犹豫——犹豫要不要现在就去拿号角。
不行,不能等了!
对于这种敌人,他有足够的自信,于是举剑突刺。剑锋沿着敌人的左臂擦过,在武装衣上撕出一个口子——可那人竟然躲开了。他居然躲开了。
一阵风从耳边擦过去。快得不可思议——他连反应都来不及,敌人便反手劈在了华金的头盔上。
他只觉得脑袋一阵剧痛,随后是嗡嗡作响;若不是头盔,他刚才已经死了。
双方位置互换。敌人双手持剑站在右侧,而华金靠着树干摆出防御姿势。不行,他想,脑袋还在嗡嗡响。但局势十分明确:他正站在马特他们的射击路线中,弩箭已经威胁不到敌人了。
只能靠我自己了,必须尽快结束战斗。
有了方才那一下的教训,他不敢再小看对手,盯着敌人不断晃动的剑尖,小心翼翼地寻找破绽。
“废物!”那人大喊,但脚步却悄悄向后滑去。
华金也挪步跟上,摆出长点势,双臂微弯,长剑指向对手。两人的剑尖轻轻相触,时不时试探性地碰撞。
最先忍不住的是对面。
在几乎撤到路上后,再一次交剑中,那家伙飞快地转了一下眼珠。华金捕捉到了:他的左臂轻微下垂,右手微抬。
——他要从我的右侧进攻。
于是华金准备好在必要的一刻将剑向右下压,沉住气,再等一等。
敌人背部肌肉猛然绷紧,长剑果然朝他的右侧刺来。
就是现在!
他往前伸剑,同时用力向右下压,死死压住敌人凛冽骇人的攻势,再抬剑回撩向上反击,一气呵成。
可是……为什么没有阻力?为什么感觉底下这么轻?
人们常说,命运给予的一切礼物都带着毒性,代价往往是在你尚陶然其中而未警觉时就已悄悄扣下。华金在那一瞬间明白了自己失败的缘由——在那本该受到一个成年男子全力反击的瞬间,却猛然发现自己挥空了。
可他不怪自己。
在这种局面,任何人都面临两个选择,每个人都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赌对。而他不过恰好赌错了。
左臂的伪装树枝被整齐削断,绣着红色雄鹿的外套袖子被撕开,露出里面闪亮的锁甲。锁甲替他争取了十几秒性命——挡住了刺伤,却挡不住冲击。
他左肩的骨头、血肉和皮肤仿佛瞬间被点燃又冻结,痛得如同破开牢笼的猛兽般撕咬着他的神经。他整个身体因为冲击失去知觉,向右踉跄倒去。
敌人没给他任何机会,随即一脚将他绊倒,华金的长剑滚到了溪水边。
他已经没有机会也没有心情去哀求那人不要杀自己了,现在他反而更希望自己立马死去,他不想再捂住那该死的混账左胳膊了,他不想再忍受这钻心剜骨的苦痛了,痛,太痛了。
他喊了出来,竖着的那把剑也向着他的面部戳了下来。
痛苦并没有一瞬间消失,世界没有一瞬间变黑,白色的天使和威严的天父也没有出现。
那柄长剑却不见了,确切的说,是掉在了他的身旁,中部有明显的凹痕,他从泥泞的自然母亲的环抱中抬起头,看到马特·吉勒正端着弩,对着那人。
“他妈的又来一个。”
那人捡起剑冲了上去,显然他已经忘了吹号角的事情。
马特也拔出自己的剑和他缠斗在一起。
“我扶着你右臂没问题吧?”
是冈萨雷斯的声音,他也背着一柄钢弩,头戴树枝伪装的头盔,华金闷哼一声,用右手抓住了他的小臂。
“我不知道。”
这句话是吼出来,现在他干什么都是大声叫的,能激发体内多余的空气,把用来疼痛的力气用到嘴巴和肺部去,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白色的沫子和唾液一起滴到溪水里。
等到冈萨雷斯像个保姆一样护着他,用长剑当拐杖扶着他走路时,那个敌人早就被马特打败了。后来根据冈萨雷斯所说,马特招招致命,更可怕的是出手极快且顺滑,以至于几乎看不见他是怎么挥剑的。他不过三回合就缴了对方的械,还刺伤了那人的惯用臂。
“你妈的……”
穿武装外套的家伙也和华金一样捂着胳膊,不过看起来他更严重,深红的血迹鲜明地染在蓝色制服上,甚至从他粗糙、布满老茧的指缝间渗了出来。
他看着马特·吉勒,轻蔑地笑了笑:“要杀就杀,别动老子的马。不然老子死了也要当个幽灵缠你一辈子。”
“是吗?”马特说话了,并摘下头盔。
那人脸色顿时死灰,像他倒在地上的同伴一样。但随即他又瞪大双眼,肌肉和嘴角止不住地抽搐,最后忍不住狂笑起来——当然,大部分是华金脑补的和马特后来告诉他的,在那一刻,他只听见那人疯一样地笑着,边笑边骂:
“真是你这个王八蛋啊?我就说你怎么可能死了,原来是他妈跑去给塞卡提斯佬当狗了!哈哈哈!能死在你手上也是我倒霉……”
马特只是叹了口气,然后用剑柄的圆球敲了他脑袋一下,那人便晕倒在地。
“我们得抓个活的回去。骑他们的马,快点吧。”马特冷冷地说完,用死者的衣服帮昏过去的士兵缠好布条。
长桥之上,一队队士兵像迁徙的蚂蚁般缓缓挪动。他们既不披甲,也不执兵,只穿着红色的武装外套——所有护具和武器全都堆在后方的辎重大车里。士兵们沿着桥的右侧艰难前行,左侧则留给来往飞驰的骑兵。
“让开!”马特朝一个试图挤出队列的士兵吼道。那人被声音吓得一缩,连忙往右边退去,脚下一滑,几乎摔倒在桥板上。
三匹马冲过长桥,终于回到乱成一锅粥的大营。营门口早被堵得水泄不通——人声、辎重车、归队的侦察兵混成一片,宛如一支庞杂的潮水。
他们费了好大力气才穿过拥挤的人群,抵达河畔营地内部。然而相比前几日,这里已经面目全非。
遍地都是丢弃的垃圾与杂物,崎岖的土路被踩得泥泞不堪;原本整齐的营帐大多拆得七零八落。几个力气大的侍从或雇工正把厚重的篷布与木杆拆开、捆扎,其他人则一箱箱把物资搬上四轮车。
“护身符!圣齐阿纳的护身符!不怕刀,不怕箭,买了就有三条命!”
小贩几乎是半吼着叫卖,胸前的木盒子被拍的啪啦作响,里面堆着形形色色的廉价护符,铜罐、木雕、和其他乱七八糟的小玩意。他盯着三人经过,声音突然尖了一度,可是没人为他多余的口水付钱。
“还钱!还钱,你这个混账!”女人的尖叫声在混乱中格外刺耳。华金甚至不用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滚开!”那名欠债的士兵粗暴地推开她,拔腿就跑。洗衣妇兼特殊工作者摔坐在污泥中,哭骂连连。
马特押着被绑住的战俘,华金用长剑当拐杖支撑虚弱的身体,只有冈萨雷斯停下脚步,无奈地望了她一眼,丢过去几枚铜叶。
“真神保佑你,帅哥。”女人立刻收住哭声,露出一副笑容。若不是看见他们押着俘虏、脸上满是疲惫与阴霾,她八成会扑上来,用胸脯贴住冈萨雷斯的肩膀,然后把他带进一个空帐篷。
“营地里都是这种人……”
冈萨雷斯低声抱怨,自从大军准备开拔的消息传开,他整个人都沉郁了不少。
穿过人声鼎沸、满是小贩与闲杂人等的泥泞之地,前方便是躺在海滩上歇息的大小“乌龟”。有趣的是,与文明世界乱哄哄的士兵不同,湖中的野蛮人反倒显得纪律森严。他们井然有序地擦拭盾牌与斧头,为长长的鱼叉上油,从湖里舀来干净的沙子磨去铠甲上的锈迹——显然,他们并不习惯普通士兵的重甲,与其缩成乌龟,他们更愿意拼杀到死。
在这个小半岛的最高处,离湖最近的一片丘陵上,有一座不算高的方形塔楼,上面飘扬着雄鹿和三座城堡的红色战旗,以及一面陌生的战旗——那一面他看不清楚,但总感觉自己在哪儿见过。
“这人是谁?”雷曼·托特利和几个卫兵守着塔楼的出入口,这儿恐怕是唯二看着不怎么喧闹的地方了。
“我抓的俘虏,叫……”马特摇摇头,“有什么问他就行了。”
“你认识这个人吗?”雷曼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的声音却清楚的表达了类似毒蛇变色一样的威胁意味,这是冈萨雷斯说的——那种阴沉沙哑的声色,就是当时我落水时那种声音,华金默默不语。
“也许吧。”马特惜字如金,“你如果把他捆在帐篷里而非扔到水牢中,我想你一定很快能发现他的价值。”
“冈萨雷斯少爷,华金先生,你们进去吧,大人在等你们。”雷曼转过脸来,表情谦虚而松弛,目光却从没离开马特和他半死不活的战俘,他不信任马特也不信任我,老人退了一步,为二位让出道路。
不知道为什么,这儿总让华金想起松鼠堡,想起阿尔瓦罗和他的方塔。
话说,自己的国家是什么时候开始如此热爱方形塔楼的呢?
他依稀记得十岁时在海王港看到的那座海神塔——那座在战乱中被毁、后来又重修的圆塔。当时的他甚至以为那就是圣座居住的通天塔。
他问父亲能不能看到号称永生的圣座时,父亲只是微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妹妹则一本正经地告诉他说,圣座在北方,在诺曼——当然,是努曼。
那时的她真的知道努曼在哪里吗?也许吧,她只是念不准那个地名罢了。
那座海神塔是一座米黄色的圆塔,共有四层,塔身上开着狭长的拱形窗洞,最顶端则立着一座金色的八角亭。
据说,每当暴风雨来临、阴云密布时,那座亭子会像海神的三叉戟一样,在熊熊烈火中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他不禁想象,当年伪王的军队看到海王港焚城的火光被那座亭子反射得比太阳还要明亮时,心中会是什么感受。
也许,等这一切结束之后,他也会有机会亲眼见到那样的景象。
“我总感觉自己和塔楼有很大的缘分,我好像是生在塔楼里的,是不是意味着我也会死在塔楼里?”走到会议室的门口,叩响大门之前,他突然对华金这么说,而后者眉头紧皱,不知道在想什么。
“啥?”他猛然抬头,茫然地看着华金。
“没事。”
似乎早有准备,门在他叩响的那一刻就被立刻拉开了。
石厅温暖的如同国王的卧室,呈长方形,两侧的长边上是狭窄的修道院式窗户,吝啬的挥洒着上帝的阳光,宽边靠近大门的一头是巨大的壁炉,上面还刻画着某位岱瑞利安国王空洞的微笑,不禁让华金想起了黛西的梳子,也许论粗糙程度这两个真不分伯仲。
大厅里人不算多,但除了雷曼之外,整支军队的重要人物全都在这里。泰尔·西斯内斯坐在最大的那把椅子上,面前摆着酒壶和半满的杯子。阿里岑·卢阿尔萨仍披着那件斗篷,手里把玩着一颗蓝色的棋子。泰尔的秘书贝尼托不断绞着手指,神情忧心忡忡;随军牧师巴托洛梅则默默注视着众人。
剩下的两位分别是步兵指挥官埃尔·格兰爵士,以及骑兵指挥官维拉尔·戈特亚尔爵士。华金他们一推开门,耳朵立刻告诉他——这两位又在争辩什么了。
“毫无疑问,我们现在必须立刻进攻,诸位大人应当都同意这一点。”
维拉尔爵士伸手指向地图,“敌军已经向北撤退,企图与另一支部队会合。但无论如何,他们终究得渡过独立河。如果我们在这里派出骑兵突袭,就能像佩尔科尼格斯之战那样,把这群混账一口气打垮!”
他的声音浑厚而充满冲劲,可屋里的人对他的热情却毫无反应。唯一回应的,是埃尔爵士。
“恐怕不行,维拉尔爵士。”
埃尔爵士的语调稳而严肃,“独立河水道复杂,曲折多变,大小渡口和桥梁数以百计。特尼亚人完全可以挑选任何一处过河,不必架设浮桥。你的骑兵极可能扑空,还会耽误我们最宝贵的追击时间。”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道:
“更重要的是,我们当前的首要任务,是抵达鲁萨要塞,与萨卡利多派出的援军会合。特尼亚国王既然已对我国宣战,这五万亚威军不过是他们的先遣部队。维拉尔爵士,我想你不会忘记阿卡·佩利那支大军的规模吧?你也该记得,何塞当年是如何依托七王岭的天险,在死人谷全歼他们的。”
“更何况,我们还需要等待来自南方的友军会合。如果抛弃友军先行推进,后果将不堪设想。”埃尔爵士又说道。
“如此龟缩,只会换来督政府那群家伙更加凶狠的指责!”
维拉尔爵士怒气难平地回击,“反正特尼亚人的烧杀抢掠不是发生在他们的村子里,损害的也不是他们的子民。这群只在乎税收的混账,巴不得东边的城镇统统烧光,好让他们那些再假惺惺地扮演救世主接管我们的产业!”
他说着,转头盯向阿里岑酋长。
“卢阿尔萨大人,他们是什么德行,你最清楚。那群专员是怎么拿着国家地契,非说湖泊是督政府的财产,把你们赶走的,对不对?”
“嗯。”卢阿尔萨只是轻轻应了一声,仍专注地把玩着那颗棋子。
“我赞同维拉尔爵士的看法。”
秘书贝尼托插话了。他语速飞快,声音尖细,像冬天啃橡实的松鼠。“关键是我们已经完全耗不起了。特尼亚人烧毁了五十多个像莫伊拉这样的村子,还有数不清的修道院。保守估计,损失超过一万两千枚足值金弗隆。”
他越说越急,脸都涨红了。
“更糟的是,他们把沿途村民的粮食全都征走当军粮,少说上万蒲式耳。最可恶的,是他们还袭击运河上的运粮船和渔民!若再任由他们如此肆虐,明年必定会爆发可怕的饥荒。”
贝尼托讲完这一长串,总算大口喘了口气,整个人几乎因为激动而发抖。
“而且我们自己的补给也很成问题。要是再加上那几千库塔民兵……情况只会更加难办……”
“的确如此……”
巴托洛梅看起来像那个为亡者做祷词的老牧师,只是他的气质比他更显沉稳老成,而实际年龄却恰恰相反。
“军事我并不擅长……但有些地方,是无论如何绕不过去的。像阿伦提夫这样的城镇……我曾在阿伦提夫圣母修道院服侍,那时他们便修建了粮仓,如今只会更多。我记得那里的一项产业,就是在秋季以高价把粮食卖给歉收地区,再用换来的特产倒卖到西部赚取利润……我想,特尼亚人一定会围攻那里……那是他们的必经之路。”
不愧是翡翠堡的主教,说话像从经书里走出的先知,华金心想。
“主教大人的意思很明确。”
埃尔爵士立刻领会,“既然无论如何,特尼亚人都会因粮草问题围攻阿伦提夫,我们完全可以在城下同时歼灭他们的两支部队。无需以消耗本就不多的军粮与体力,为代价去执行一场没有百分之百胜算的突袭。”
“把战场设在阿伦提夫,确实是一个极好的选择。”泰尔公爵终于开口,大概是准备一锤定音了。
听到这句话时,冈萨雷斯却微微一震。
“在此之前发动突袭、先歼灭一部分敌军,那不是更好吗?”维拉尔仍想扳回一丝胜算。
“因误判敌军实力而冒失进攻,导致满盘皆输——这件事连伟大的埃克拉大王都无法幸免。而我自认远不如他。”埃尔带着几分嘲讽地说。
“我的祖先好歹英勇地为西斯内斯家族而战并牺牲,不像某些人……”维拉尔立刻回呛。
“梅斯托特·西斯内斯大人审时度势,选择了历史正确的一方;而尊敬的葛曼爵士则为了逆历史潮流的伪王而死。如果是我,就不会在别人面前提起这件事。”
两人剑拔弩张,会议的气氛紧绷到顶点,而泰尔杯中的葡萄酒少了三分之一。
“你们两个怎么看?”
泰尔突然转向坐在门口的华金与冈萨雷斯。
华金一脸茫然;冈萨雷斯则眉头紧锁,像在权衡,欲言又止。
“我儿,你先说。”
华金心里一紧,暗暗庆幸不是让他第一个开口,刚才正飞快地回忆《佩利家族战争史》里的段落,试图找出能派上用场的战略案例,可一时半会儿却仍没有头绪。
“阿伦提夫虽然四周都是平原,但泥泞的河滩、密集的果园以及坚固的城墙弥补了这一劣势。与第二次阿伦提夫之战在开阔原野上与伪王硬拼不同,依托城市作战要简单得多。唯一的问题是:虽说河流纵贯全城,将阿伦提夫一分为二,但湖心岛屿与长桥阻断了航运,上下游的船只都必须在此换乘。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同时防守两座港口——这是一个不小的麻烦。”
“他说得对。”
主教投来赞许的目光。厅中的其他几位大人也暂时隔着争执,开始专注倾听。冈萨雷斯面色紧绷,继续说道:
“但我认为关键不在这支特尼亚军,也不在那支尚未露面的敌军。最严重的威胁,是任何可能从死人谷南下的势力——包括伪王。”
他停顿了一下,沉声道:
“因此,我认为必须派出一支部队前往七王岭方向,清理特尼亚人在补给线与死人谷布置的兵力。最好能在死人谷、松鼠堡、欧朗扎山口、弗拉姆山口和七王堡山口、鲁萨山口都部署兵力——但我们不可能做到。那些山口距离太远,若要反击从死人谷突出的敌军,只能依靠维拉尔爵士的骑兵。其余的防务必须由督政府的部队承担。”
“而我们的步兵部队——大概两万五千人,包括埃尔爵士的步兵和阿里岑大人的士兵,再加上库塔民兵——只要保持现在的规模,和守军一起击溃艾特·费舍和博杜安·奥布里昂的部队不成问题。”
“我认为冈萨雷斯少爷说得对!不愧是泰尔大人的儿子!”维拉尔一听自己有主动出击的机会,立刻精神一振,毫不犹豫地支持。
“这确实是个很好的计策。如果把前往鲁萨集结、并防卫七王岭的任务交给督政府,我们也能省下不少钱。”贝尼托也点头附议。
“我不懂战争……但从商贸和通行角度来说,山口确实必须重视。”巴托洛梅缓缓说道,“那些山区修道院也可派上用场,比如提供向导……虽然督政府的市民兵对七王岭不如山民熟悉,但他们的装备,加上当地人的协助,足以弥补这一点。”
“唔,我们乌兰萨人乐意尽快干掉北佬。”阿里岑·卢阿尔萨终于说话了,华金觉得他的声音比雷曼更深沉。
“相比于攻击特尼亚主力,这个计划的确更为完善。清扫敌军的补给线并探明其隐藏兵力,也是极为必要的。”埃尔爵士礼貌地说道。
“那么……”泰尔眨了眨眼,看向华金。
不,别看我。喝你的酒吧,大人……它怎么又少了三分之一?
“华金先生,”泰尔微笑着开口,那笑容像饱食的狮子盯着林间的鹿,“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嗯……也许……”
华金的声音干巴巴的,他瞥了一眼四周。几位大人都陷入各自的思索,显然已经在琢磨如何根据冈萨雷斯的提议调整战术。
他们一个比一个强大、老练、沉稳——而他只是一个建筑官员的儿子。甚至冈萨雷斯这个在松鼠堡孤僻、没有朋友的家伙都比自己强太多,而自己却只能从那本该死的《佩利家族战争史》里找素材。
“说吧,战场上没有无用的意见。”埃尔爵士替他解围,多少鼓舞了他一点自信。
要不要说死人谷之战?那个人人都知道,说出来毫无说服力……一定还有别的。比如用那两个骗子说特尼亚军腐败成风、不堪一击?比如说说特里西斯科,说说炮兵部队,比如说说采矿营地……比如那个隧道!那个该死的隧道!
“嗯……会不会有人在七王岭上挖一条隧道之类的?我们……我和冈萨雷斯都见到过特尼亚人在七王岭的山脉挖洞……”
他真切地确认自己听见了在场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仿佛在看马戏团里跑出来的猴子。
“这个……可能性不算太大,历史上没有先例……”
巴托洛梅主教居然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他们更可能是在开凿制造炮弹所需的石料。”
埃尔爵士赶紧出来再次替他打圆场。
“如果是隧道的话,我想光凭一个亚威是没有能力承担如此巨大的开销的。特尼亚政府一定会有所动作,我们不可能注意不到。”
贝尼托秘书善意地回应,但声音听起来却更尖酸刻薄。
“嗯,我没别的意见了。”
华金低下头,只觉得本来稍稍好转的左臂又开始隐隐作痛,肌肉在衣服下颤动不止。
得找黛西看看……妈的。
“好吧,诸位,各自回去准备吧。”
泰尔公爵疲惫地揉了揉眼睛,举杯将最后的葡萄酒饮尽,“暂且就按冈萨雷斯的方案来。明天我们再细谈具体安排。”
“遵命,公爵大人。”几位大人先后躬身告退。
冈萨雷斯与华金走得最慢。等华金前脚刚迈出门槛,一道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你说的那个隧道——我会留意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