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荒废已久的仓库,连接着城市边缘的临海山崖,就像十三区的大部分公寓建筑一样,破旧、杂乱又寒冷。
在维克托看来,整个居民区就是一座雾气弥漫的夜晚墓园:鳞次栉比的小屋歪歪扭扭地立着,那些蒙着灰垢的窗户是斑驳的墓碑,窗后逼仄得转不开身的空间,便是一具具盛放活人的棺材。里头的人或许还在呼吸,嘴巴也能进食,双腿亦能走动,可眼睛呆滞而死板,和死人别无二致——这说明他们的精神早已被蛆虫啃食殆尽,所剩的不过是像平地上滚动的车轮一般,依靠惯性活着。
仓库的黑色大棚在无数小屋中格外显眼,可错综复杂的小巷与遍地横流的污水垃圾,让他们压根找不到路。即便在罗瓦塞尔的带领下,维克托还是绕了一个大圈,最后从一堵爬满枯黄爬山虎的断墙缺口钻了进去。
刚踏出满是碎石的阴影,那座垮了半边屋檐的仓库便撞进眼里;旁边堆着的废弃木料、断轴马车与破损家具,早已积成了一座灰蒙蒙的小山,在雾色里透着股死气沉沉的颓败。维克托点上提灯,蜡烛的火光照亮了这片废墟,空气中弥漫着腐败的气味与雨后地下室特有的霉味。
一行人沿着垃圾堆铺成的迷宫般的小路前行,看着那些堆叠出抽象形状的垃圾,维克托忽然想起自己在梦中看到的那些雕像——那些雕像真的是人像吗?他只觉得当时的自己身处寒风之中,感官都被无情地剥夺了;而记忆里那些本该栩栩如生的冰雕,也变得模糊重影,肢体的位置奇怪、夸张又瘆人。
他记得莱娅所在的那座修道院里,有先知与圣徒的雕像;那些出自几个世纪前工匠之手的杰作,尽管历经风吹雨打,许多甚至失去了精致的五官与手指,可维克托依旧能感受到它们“是人”,是一个个曾经活生生的生命。
他还记得有一次,莱娅为他讲解这些雕像背后的故事,可他自己却只将注意力放在了雕像的细节上:工匠们对着真实存在之人的面庞,描绘出虚无缥缈的使徒,最终工匠与雕塑一同名垂青史,四海的诗人来到教堂后,无不歌颂他们超凡的技艺。
而维克托,则乐于通过观察雕像,反向描绘那些消失在历史中的普通人——比如圣母可能是商人的富家女,因为她那长长的睫毛有着被保养过的痕迹;圣父一定是铁匠,因为他有着强壮的臂膀与粗短的胡须;圣子是年轻且刻苦的猎手,因为他那因拉弓而变形的指节,以及锐利却带着一丝稚气的双眼。
细节,细节,还是细节!每个年轻的警员最为注重的一点,便是细节。毕竟警察不是士兵,先登夺城或是勇猛冲杀的机会少之又少;尽管随身带着警棍,他们所面对的大多也只是些鸡零狗碎的盗窃、诈骗之事。或许某一天,你在碰巧巡逻时,会遇见火并的黑帮、勒索的劫匪,但即便如此,细节依旧是警察最为重要、也最为可靠的伙伴——逃犯的口音、鞋子的尺码、邻居的问询、某人奇怪的举动、被磨制的假币……
可事到如今,细节却只能给自己带来灾难——因为有些事情本就不存在,是从未发生过的。维克托,你要永远记住这一点。
维克托从沉思中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仓库大门口:黑色的大门,黑色的顶棚,连深灰色的砖墙,再过几十年恐怕也要被岁月染成黑色,可惜自己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正当他们推开门时,尸体腐烂的臭味混杂着血腥气瞬间弥漫在空气中。那股刺鼻又恶臭的味道,几乎让维克托把昨晚吃的那些名贵菜肴全吐出来。他忽然荒唐地想:吐出皇帝的宴席,会不会被定为对皇室的侮辱?想到这儿,他甚至有些想笑。
罗瓦塞尔绕过仓库中间的杂物,径直走向四周。他掀开提灯的灯罩,双手捧着蜡烛凑近,随后一簇烈焰猛地亮起,照亮了半个仓库——维克托这才看清,他点燃了一盏藏在黑暗里的灯。随着火光逐渐铺满仓库,警员们终于看到了那辈子都忘不了的恐怖景象:几十个人扭曲地躺在地上,摆出一个对称却诡异的图案。七个圆环组成的巨大图形像一朵妖异的花,死去的人首尾相连,肢体拧得如同被随意拉伸的面团。
勒内看到这一幕,当场就吐了出来;马修脸色惨白,死死咬着嘴唇;巴普则深吸一口气,猛地闭上了双眼。
“想吐就吐,”维克托沉声道,“但到外面去吐,别弄脏了现场。”
三个警探立马溜出仓库,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呕吐声便从门外传来,不绝于耳。维克托蹲下身检查尸体,死者软塌塌的手臂说明,这具躯体的主人早已离世多时。罗瓦塞尔见上司在勘察尸体,也赶紧凑过来帮忙。
“您觉得……这是怎么回事?”罗瓦塞尔问。维克托翻动死者的身体,发现她的手指正与另一具尸体的脚趾死死扣在一起——这么多具尸体环环相扣,根本挪不动。他从侧面仔细打量,认出这是个约莫二十岁的女人,金色头发、蓝色眼睛,是血统纯正的特尼亚人。
“估计是昨天晚上死的,也可能是今天早上。”罗瓦塞尔皱紧眉头,一边说着,一边翻动另一具尸体,可那具尸体同样牢牢“嵌”在其他人身上。
“唉,罗瓦塞尔,你还得多练。”维克托直起身,“这明显是昨天早上,甚至前天就死了——你看,尸体是软的。”
他的目光扫过仓库里堆放的陈年杂物,灰蒙蒙的布幔上积满尘埃,唯独几页羊皮纸在昏暗里格外显眼。
“软的?可……明明是硬的啊?”
罗瓦塞尔疑惑地抬起头。维克托走到他身边,伸手摸了摸另一具尸体的手臂——那是一双僵直又冰冷的胳膊。他心里一沉:硬的?
这时,勒内、巴普和马修三人扶着门框走了进来。他们脸色苍白,身子还在发虚,一看就吐了不少。维克托心里满是无奈:这些人干这行最长的也不过三年,这辈子见过最危急的事,无非是几个地痞流氓拿着砍刀、刺剑堵门闹事,连真正的凶杀案都没经历过,更别说这种扑朔迷离、牵扯超自然力量的邪教仪式了。
其实他们的能力并不差,甚至可以说个个都是好苗子——要是没有那张调令,要是没有开战,要是能再给自己多些时间培养,他们将来一定能成为优秀的警察。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要是”呢?“
头儿,我有个想法。”巴普缓了缓,开口道,“您看,不光是这两具,其他尸体也是有的硬、有的软。这说明他们的死亡时间不一样,会不会是被杀害后分批次运到这儿来的?”
“不,没有人杀害他们。”维克托打断他。他伸手触摸仓库的石质地板,触感光滑又潮湿,可上面却没有丝毫血腥气;再看那些尸体,身上也没有任何伤口或被击打的痕迹——这和哈尔・塔林报告里的死者情况一模一样。看来,他们是自愿赴死的。
“他们是一个接一个来到这里的,在活着的时候先摆好形状,然后他们中的头头可能作为见证者或是刽子手通过某种巫术杀害这些信徒。我觉得这能解释为什么尸体死亡时间明显不同。”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着制服的城市卫队士兵和警探探进头来。领头的那个刚张开嘴要说话,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脸色“唰”地就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后面的人挤着要看,刚看到一个衣角,就“哇”地吐了出来。没过一会儿,门外又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呕吐声。
“头儿,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我完全看不懂。”罗瓦塞尔拿着一张黑色羊皮纸走过来,满脸困惑。纸上的白色陌生文字像一条条蚯蚓,相互蜿蜒缠绕,活像那些以诡异姿势死去的人。
哈尔·塔林的报告中说明的奇怪文字是不是也是这样的?这会不会是某种古老到已经消失的语言呢?若是如此,这群疯狂的邪教徒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在教会学校中,维克托学到夜晚显现的那条长长银带并非自古以来,在大概一万年前,人类生活在名副其实的黑暗时代中,那时的太阳不会照常升起,天上的蓝色太阳则在漫漫长夜散发出绝望的冷光,无数的帝国与城邦耗费巨资建立奇观,无数无辜的生灵被拿来当血祭的牺牲,只为了能取悦那些只存在于人们脑袋里臆想出来的邪神,希望祂们开恩为人类降下光芒与温暖。
故事的转折始于1453年前,真神的儿子,普莱萨的伊卡洛斯以性命为筹码,点燃了整个夜空后,就从那天起,蓝色的冷日沉了下去,正常的太阳终于肯按时升起,日与夜像被刀切开似的,有了分明的边界,一半归光明,一半归群星,而那些以杀人为乐的祭祀典礼和他们没有名字的母国一起彻底消失在历史中,唯有教会早期晦涩难懂的典籍里会提及这些埋葬与厚厚泥土下的先行者。
那么这些文字在这里的出现又意味着什么?难道他们打算将不死鸟燃尽的过去再从灰烬中挖掘出来吗?
“您好,维克托警长,很荣幸见到您。”
维克托回头,看到刚才还面如死灰的十三区警探正强装镇定,向他伸出手。
“菲利普・克尔纳。”
他自我介绍着,又指了指身旁那位眼神犀利的中年光头,
“这位是和十三区合作的药剂师,沃尔特师傅。”维克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们认识,菲利普警探。”沃尔特对着略显困惑的菲利普冷冷回应。
“那我们开始吧,好吗?您带我的手下去现场看看,我和维克托警长单独聊聊。”菲利普脸上挂着和蔼的微笑——这个矮胖的警探,简直像个中年版的勒内。
两人沿着来时那条堆满垃圾的小路往外走。上午的圣特利尼亚,空气稀薄又凉爽;几个警探已经清理出道路,城市卫队也拉起了警戒线,不少人聚集在外面,探头往里张望。
“您也看到了,对吧?完全没头绪。”
菲利普无奈地耸耸肩,
“我们之前也查获过好几次这种邪教仪式,可每次到现场,只剩些发臭的尸体——他们早在我们来之前就死了,我们到现在都没抓到一个活口。而且我们核对身份时还发现,其中很多人不仅不住在十三区,甚至不住在圣特利尼亚:有的来自河谷区,有的来自高湖城,甚至还有从亚威和海门来的。”
“塔林大人的报告中提到的那次‘失误的仪式’,是怎么回事?”维克托问道,“如果仪式的目的就是死亡,那他们现在已经死了,不就达成目的了吗?还是说,必须以某种特定方式死去才算数?”
“道理是这么说,可我们目前还不知道他们的真正目的,也不清楚仪式的必要条件。”
“现在的推测是,他们依靠药物实现这种不流血的死亡。而且这种仪式会对周围的正常人造成精神紊乱,比如产生幻觉、出现记忆缺失、被植入陌生记忆,或是突然性情大变之类的。不过影响时间不长,最多几分钟,人就恢复正常了。”
“这么耗着不是办法。”维克托皱起眉,“哈尔・塔林给我的报告里提到的那几个人,你们查清楚了吗?”
“大人,他们没什么问题。”菲利普叹了口气,“唉,这么说吧,要不是那天仪式失败,尸体被我们发现,他们和正常人简直别无二致。我手下的警员去那些人家里了解情况,他们的亲朋都以为我们疯了,说我们是骗子。”
“这种邪教徒当然不会太张扬。”维克托的声音沉了些,“活见鬼,你们就没查查他们家里有没有留下纸条、笔记之类的东西?或者问问他们的亲朋,最近有没有陌生人去家里拜访?”
“回大人,真没有。”菲利普从一个警员手里接过一个包,从里面抽出一张纸,说道,“比如这个人,卡尔・海德里希,努曼人,在市政厅当文书,二十来岁,移民家庭出身。他工作勤恳认真,为人善良活泼,最近刚和一个小商人的女儿订了婚——双方父母都是正派人,小两口相处得也很好,谁能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呢?”
“还有这对莫林夫妇,”菲利普又拿出一份资料,“他们家家庭状况确实不好,但人都是好人,没有任何违法记录。我们去他们租住的小楼询问时,街坊邻居都说艾特是个善良的人,他的妻子贝拉也一样,两口子非常乐于助人。”
“这么说来,这个邪教组织是专门对‘好人’下手?”维克托推测道,“既然如此,就该重点查查酒馆,还有大学里那群激进的学生——说不定他们就是从这些地方物色目标的。”
“也不完全是。”菲利普又翻开一张纸,指尖停在纸上的某个名字上,语气沉了些:“您看这个人……”
“麦尔甫?那个武器铺的学徒?”维克托看着那张纸,上面写满了这家伙的违法记录。
“你看,这是一年前的,醉酒斗殴,三个月前被抓到从武器店偷东西往外倒卖,进去蹲了一个星期不到被保出来了,随后频繁在黑市出现,有一次被逮到卖致幻剂和一些有害植物粉末,又进去蹲了半个星期被保出来了……”
“等等,你说卖致幻剂?是不是就是那天你们查获的那些玩意?”
“他顶多卖些江湖骗子的搽剂,劣质到抹在身上让人起红疹子,那些玩意儿大部分都是垃圾,我们逮他也是因为这混蛋骗了某个市政厅官员小舅子的钱才让他坐牢,要不然根本没人管。”
“嗯……这么说来你们区对这些魔药啊,有害植物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管理很严格?”
“还真是,每一瓶草药我们都会登记在册,每一束干花朵都会经过药剂师们的检查,理论上不会有任何有害物质流入这里。”
“然后你们在案发现场找到了蓖麻、曼陀罗和乌头,还有一种可能是烈性死亡蕈的玩意儿,就这些就足够把你们全送进去蹲一辈子。“
“理论上……理论上确实如此!”菲利普的手在头顶挠了挠,“可您也知道,这世上总有漏网之鱼,那么多草药,那么多叶片,谁能保证每一片都查得严丝合缝呢?”维克托抬头看着周围,围观的人群已经散去,剩下的警员都百无聊赖的倚靠在墙上说笑。
“听好了,我要那几个人的全部资料,家庭背景,家乡在哪里,干过什么工作,都认识什么人,去过哪里,这些人是干什么的,为什么来圣特利尼亚,来了后都接触过什么人,去过哪里,家族有什么样的历史,一个星期之后,我要在办公桌上看到这些,明白?”
“大人,这也太……”
“怎么了?”
“您不觉得这有点小题大作吗?而且这么大张旗鼓地恐怕会适得其反啊,那些邪教徒知道我们这么干后会隐藏的更深。”
“你怎么这么多话?让你干什么你就去!”维克托对这家伙的态度很不满意。
“是的……大人。”
时间来到下午,维克托从马车上跳下,扔给车夫几枚银币。赶车的老头双手合十,感激地点着头,随后挥鞭抽打马匹,马车很快便消失在街道的另一头。维克托望着地上的车辙与马蹄扬起的尘埃,心里泛起一阵无奈——换作以往,几枚银币足够租一辆大车用一个月,可如今,连买一篮苹果都要用银币来换。该死的物价,涨得竟和夏季啤酒馆的销售额一样快。
他走进小巷,在往左数第三道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很快,蒙塔古的大胡子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蒙塔古的声音带着几分警惕。
“我来看看你。”维克托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往巷口瞥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才继续问道,“那些奇怪的梦,没再缠着你了吧?”
“没有,怎么了?”蒙塔古的眼神更警惕了,“又有人死了?”
“没谁死。把门开开,我上次落了东西在这儿。”
门“吱呀”一声开了,维克托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你他妈到底要干什么?”蒙塔古的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你最近,有没有给奇怪的人卖过药?”维克托睁开眼,目光落在蒙塔古身上。
“没有。”蒙塔古也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酒,“草药这行我早不亲自经手了,最多当个中间人,牵牵线。”
“那你知道这是什么吗?”维克托从大衣里抽出一个铜质小瓶,往桌子上的容器里倒了些东西。蒙塔古凑近一看,只见容器里是细细的灰白色粉末,质地像掺了麦麸的面粉,没什么特别的光泽。
“我的人说,这是普莱萨荒草岛的烈性死亡蕈磨的。我对草药一窍不通,你有头绪吗?”
“没有,但我可以找些熟人帮忙验证一下。”蒙塔古抿了口酒。
“一个星期够不够?”维克托追问,“这玩意无色无味,对小动物没伤害,可人吃了就必死无疑。你的账单上,没见过类似的东西?”
“账单?”蒙塔古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我的账单早烧了——怕哪天你的条子同事上门搜查,把那些记录当成罪证。”
他顿了顿,目光突然变得锐利,紧紧盯着维克托:“你上次到底落了什么?我把屋子翻遍了,连个影子都没找着。”
维克托站起身,没再多说,径直走向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蒙塔古——对方还端着酒杯。
“没什么。”
他推开门,风灌了进来,吹得衣领轻轻翻飞。
“再见。”
离开蒙塔古家后,维克托再次叫了辆马车。抵达治安署时,车夫突然献媚地笑道:“先生,四个银币。”
“四个?我刚才来的时候那辆明明还是三个!”维克托皱起眉。
“先生您看,我的车型多好啊!”车夫指着马车车轴,又拍了拍拉车的马,“您刚才坐车时都睡着啦,这么舒适的旅途,怎能和那些用老马的破车比?多收一个银币,不亏!”
“见鬼去吧。”
维克托骂骂咧咧地掏出四枚银德尼塔,扔给车夫。马车停在治安署门口,车夫还殷勤地亲自为他打开了车门。
“等等,你先别走,我马上回来。”
维克托推开办公室的门,只见几个警员东倒西歪地靠在椅子上,身边堆着一摞摞文件,纸张散落得到处都是,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酒味和墨水味。
“怎么样?有头绪吗?”
他开口问道。
“没有,头儿。”勒内头也不抬,手里还捏着笔,“这次死的几十个人,连户口都没有,里头还有一帮连入城权都没有的流浪汉——连他们是不是本省人都难说。”
“是啊,”马修扒拉着面前的文件,声音带着疲惫,“十三区的档案馆是老旧,可我们找遍了近五年的教堂记录、不动产购买记录,连税收记录都查了,还是一无所获。这帮人大概率是外省来的,可我们连他们来自哪个省都不知道,怎么联系当地的治安官和村庄长老啊……”
维克托听着两人的话,眉头拧得更紧。他沉默片刻,对着办公室里喊道:“罗瓦塞尔,你出来一下。”说完,他便转身趴在门外走廊的栏杆上。罗瓦塞尔带着满脸困惑,快步跟了出来。
“你说实话,”维克托看着罗瓦塞尔的绿色眼睛,“你是怎么找到死人的?”
“……”
“是你女儿?对不对?她又说胡话了?”
“……”
“听着,我知道你很爱你女儿,我曾经也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儿,但是我是个混蛋,我因为我的愚蠢酿成了大错,我犯下的罪只能用一辈子来偿还。”维克托扶住年轻警员的肩膀,即便隔着制服,他也能感受到罗瓦塞尔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座城市有无数像你一样的父亲,也有无数女儿,他们都面临着未知但恐怖的威胁而浑然不自知。他们现在活得像洪水来临前的羊群,不知道水已经快漫到蹄子边了——原谅我这蹩脚的比喻,但我们是真的,是他们身前唯一能挡住洪水的那道坎。我有一种预感,你女儿的怪病和幕后黑手脱不了关系,所以,你的选择至关重要,明白吗?”
“想明白了,就来找我。我家在第三区,位置你问勒内。”
维克托看了眼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年轻父亲,微微颔首,随后走出了富丽堂皇的治安署。
大门外,那辆马车还在原地等候,车夫靠在驭手座上,正朝不远处一个卖护身符的红发女郎抛媚眼。
维克托走上前,拍了拍车轮。车夫回过头,看清是他,立刻换上讨好的笑容:
“先生,您这是要去哪里?”
“十二区,328号,我要找雅各・沃尔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