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过田野,大针松飞驰而过,绿色的麦田和稻草人再次出现又消失,太阳的阴影再次撒过少女的脸庞,不过这次却是从另一个方向。
塞内克斯・里纳斯卡里穿着镶宝石的红色皮甲,皮甲上亮眼的明色漆在早晨的太阳下十分醒目,这当然是避免在打猎时被当成猎物杀死,尤其是在这种无人看管的原始森林中——高大弯曲的山毛榉和月桂树构成了几乎是扭曲的屏障,遍地近一人高的灌木、野草,和普莱萨早晨常见的薄雾,更是猎手们收获猎物的阻碍。只有老练的猎人才能分清是风吹草动还是有动物蛰伏,而即便不是内行的卡门也看出来了,塞内克斯大人带来的人马显然不是真正的猎手。
“你打过猎吗?”
“确切的说,有,小姐。”
“有一年冬天,我跟着表兄去沼泽地打野鸭,那是在瑞尔山脉和神庭山脉之间的大泥盆沼泽。我还记得那里的湖泊比镜子还要明亮,栈桥边是灰色的芦苇;后来我们到了一片串状的泥地,那里的水是灰白色的,就和撒了一层糖的脆皮面包一样,还有和这里一样的大针松,上面包裹着洁白的地衣。我表哥让我们在那里等着,那天是真冷啊!呼出的气足够结冰。”
“我们等了很长时间,终于看到一群藏在水塘边缘清洗羽毛的野鸭,我用弓射死了一只,剩下的呼啦啦一下全都飞起来。我们后来又在沼泽旁的林子里寻找野鹿,但是那里实在是太冷啦!就和我刚才说的一样,我们不得不用烈酒温暖身体,到了最后我俩都是醉人,连走路都走不动了,只好沿着栈桥回到接纳我们的农家屋舍里去。晚上我们清点战利品,有好几只野鸭,还有丘鹬和野兔呢。”
乔托一边赶着车,一边给卡门和兰娜讲解自己的故事,还要注意不要跑太快撞到前面的威尔赫夫・弗利吉斯和塞内克斯・里纳斯卡里。穿着白衣服的仆人、驯养员和戴着皮帽子的猎人牵着几条狗跟在马车后面。
“下来吧,朋友们!来吧,打猎!”塞内克斯声音洪亮高昂,完全不像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听到主人的呼唤,队伍立马散开:仆人们从卡门的马车顶部抽出包裹好的帐篷布和锅碗瓢盆,驯养员则将猎狗拴住,拿随身带着的骨头测试它们凶狠的咬合力。
乔托将车停好,拉开车门请卡门和兰娜下来,他还贴心地在地上铺了一些农奴吃的燕麦——因为这是燕麦唯一的用处。
森林的树木包围着他们,乔托说大泥盆的冬季,树木上会有和雪一样白的地衣。卡门从没见过雪,在她的想象中,雪就是盐,一粒粒撒在大地上,不过带来的不是死亡而是新生:雪会融化,就像自己在萨卡利多家里的冰窖里的冰一样,它们孕育的水会渗进土壤,流过石头,为植物带来生命的血液。
而在这里,和巨人一样的老月桂上挂满浅绿色或是灰白色的地衣,上面还长着说不出名字的绿色海胆状野草;断木和落叶混合着冬青和荚迷,云雾似乎更浓了,卡门几乎看不清自己的脚尖。
不过她爱这种感觉,尤其是把自己置于这种无边无际的雨后发霉的味道之中,肌肤感受着树叶下滴下的几滴雨水,凉爽且富含养分的空气从鼻腔吸入肺部。这样总让她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全感,就好像自己做了场可怕的噩梦——里面有妖魔鬼怪要来吃你,无论怎么逃跑都躲不掉那些邪恶,可你总能在最后一刻放松下来,意识到原来这是假的,只是一场梦,然后醒来。
“这个森林里有野鹿,应该是八叉鹿,大人。”猎人在远处的一处灌木丛发现了野鹿的脚印,他手中被拴住的黑色猎狗狺狺狂吠。
“太棒了!”塞内克斯欢快地吹起口哨,下马跟着猎人的纯血黑狗进入森林追逐逃鹿的踪迹,威尔赫夫见状也跟了上去。
“我们需要去吗?”卡门问乔托,她相当不愿意参与这次的打猎,比起猎杀动物她更喜欢和它们和平的相处,但更重要的是,叔叔好像忘记了昨晚的承诺——去温室看母亲种下的花朵,也许是老年人记性不好吧,可是看他这么英姿飒爽的样子,却不像那种牙齿掉光、躺在床上等死的老头,这样一个人,怎么会轻易地忘记事情呢?
“尊重您的意愿,小姐。”乔托长长的黑卷发上沾满了树叶和露珠。
“我想先留在这里,好么?”
“当然可以,如您所愿。”乔托鞠了一躬,加入了在空地上升起火堆烧水的仆人,卡门则找了一个帐篷钻了进去,里面铺着红色的粗羊皮地毯,上面一朵朵被染红的羊毛还有一路走来树上溅水的痕迹。
“兰娜,帮我把书拿来,好吗?”
“没问题,小姐。”
那本沉甸甸的铁封书还放在马车上,就连兰娜这样力气不小的姑娘,也费了好一番劲才把它搬进帐篷,书页边缘包裹着铁箍,皮革即便被擦干净也透露着古老的气息。
昨日的不快伴随着那无比真实的梦境消散,她记得在梦中自己银色的鲜血打开了这本古老书籍的铁锁,而今早她用指尖轻轻翻动封皮时,才知道此梦并非虚妄的幻想,昨晚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现在的卡门,就好像是一个在森林中迷了路、却撞见一间爬满常春藤的废弃小屋,心里充满了好奇与害怕。她的好奇心本该在九岁时就消失殆尽,而且也确实如此——但生活的玩笑有好有坏,坏玩笑让她失去祖国与家人,好玩笑却在她十七岁这年,把那点早该熄灭的好奇又给拽了回来,像拽着一根快断的线。
“来吧,看看你到底有什么秘密。”卡门翻开那本铁书。她记得第一页写满了普莱萨语,还画着一个美丽的图案:兰娜不懂普莱萨语,自己能听懂普莱萨语,却看不懂上面的字——这种风格的文字,难道是古早年代教会或地下秘密结社的产物吗?那恐怕也太早了吧?
“weydéti……这难道不是海岸语吗?”
“manyéyos……许多?……不是 multī吗?”
“hésmi?这是啥啊……”
卡门看不懂第一页那些奇奇怪怪的文字,也许是时间太久,它们早就偏离了现代人的认知基准,就好比那些造型夸张的古代雕像遗存——她反复研读,勉强辨出其中几个词的含义:“光明”“命运”“心脏”。
看起来,这是一本讲述生命的书?或许是传道者写下的劝诫,鼓励人们心地善良、乐善好施、荣耀我主?卡门凝视着第一页的图案:七个圆环环相扣,在中间拧成一团,像七个人的手被捆在一起,想挣又挣不开。这是什么?是命运的锁链?还是神的玩笑?
“小姐,这是什么呀?”金发侍女突然开口,吓了卡门一跳——她竟没发觉兰娜像只小猫似的,一直静静待在她身旁。
“就是这个,这些字好奇怪……”
顺着兰娜的指尖,卡门灰色的眼眸扫过书的左下角:那里用几乎完全褪色的颜料写着几个字符。是啊,真的好奇怪——那是“T”吗?这个像“I”,可为什么点在竖线的底下?最后这个是“・T”?不对,“T”的下方还有一道“-”和一个“・”。难道是某个名字?可该怎么念呢?
T……是“塔”?
I……是“艾”?
塔艾?塔艾?还是“戴”?
卡门绝望地闭上双眼。这是一门全新的语言,更是一门古老的语言——一门早已死亡、被世人遗忘,最终被扔进时间老人储藏室的语言。她知道自己现在还没能力搞清楚——起码眼下没有。
但当卡门睁开眼时,好奇心已被彻底点燃。古老的语言、梦中的幻觉、自己天生“浪人”的身份……太多特别的特质,太多未解的问题。或许,她会在不久后即将到来的动荡中成为传奇、扬名立万?或许这本书就是上天送来的礼物——就像那个普莱萨传说:荒草岛的乌戈雅家族,在食用天使草后进入梦境,梦中的家族长老在有翼天使的指引下挖出无数珍宝,从此乌戈雅家族从一文不名的落魄贵族,一跃成为普莱萨分裂时代的强大势力。
再翻一页,卡门,再翻一页。
手指轻轻拨动书页,动作轻得像太阳悄然升起又落下。
卡门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眼前泛黄的毛边纸,瞳孔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连呼吸都忘了。
“怎么了?小姐?”
“没事……”卡门迅速翻到下一页,又翻一页,再翻一页。天空的光影在摇曳的树冠下忽明忽暗,像被快进的昼夜交替;卡门的眼睛则像时间老人般,一瞬不瞬地盯着书页。她不肯眨眼,也顾不上眼睛的酸痛——即便双眼像在“哭号”:“我要休息!”并涌出抗议的泪水,她依旧倔强地岿然不动。书页哗啦啦地翻过,没完没了,声响像被风吹动的树叶。
为什么……
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为什么啊……
一页页全是黄纸,不,是空白的黄纸。被封存了千年,就为了等后人费尽千辛万苦打开?这难道是某种恶趣味吗?
真该死啊……
唉,也许她的人生本就如此:总想逃离苦难,却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最后只能随波逐流……
也许……
雾气更浓了。现在会是几点呢?
悠长的号角声突然打断少女的沉思。她提起裙摆,和侍女一起跑出帐篷,号角声还在林间回荡。
她看向营地,仆人们正面面相觑,满脸茫然。
她望向四周,浓雾却让森林变成了模糊的一片,根本分不清方向。
号角还在响——这一定是收获的信号,叔叔他们打到猎物了!
“卡门!卡门小姐!”卡门回头,看见乔托朝她跑来,他浑身湿透,神色焦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老爷他们叫我们过去,来吧,小姐,跟我走。”
“可……他们不是在打猎吗?他们怎么会……”
“您去了就知道了,小姐,请跟我来。”他最后这句话让卡门莫名心慌——她的害怕不是因为语气,而是乔托话里藏着的那种“一切尽在掌控”的自信。卡门从小就敏感,这种细微的情绪她总能捕捉到。
乔托很快消失在森林里,浓雾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卡门攥紧裙摆,沿着眼前被踩出的小径飞奔。灌木丛的枝桠划过她的大腿,带来阵阵刺痛,却也夹杂着一种久违的快意。她上一次这么狂野地奔跑是什么时候?十年前吧?那时她和父亲还没搬到萨卡利多呢。她只顾着往前跑,身后传来兰娜的呼喊——对不起了,她在心里默念。
前方的小径渐渐变宽,出现了一些被踩倒的灌木,而且越来越多——显然不止一个人在这里走过。卡门想着,眼前的迷雾似乎淡了些,阳光穿过雾影,在她面前投出一个光圈,水滴和细微的灰尘在光里浮动。这光亮曲曲折折,像极了她迷茫又漫长的前路。
她继续跑,脚下的踩踏痕迹越来越密集,甚至能看到乔托的背影,以及他刚踩过、还在晃动的野草。就在这时,号角声又不合时宜地响起。前面的背影突然转了个方向,卡门收不住脚,差点撞到一棵布满绿色苔藓的大白橡树上。她稳住身形,继续跟着男人在雾中穿梭,直到跑到一片开阔的空地。
雾气消散,塞内克斯坐在一片僵硬的空地上,旁边是一只咽气的八叉鹿,它的屁股洁白如羊毛,上面沾满了树叶、草籽、苍耳和鬼针草,它的脖子到脑袋都是黑色的,本该炯炯有神的双眼失去了光泽,卡门没有看到血,也许是被那些黑色的绒毛掩盖住了吧。
这里与其说是个空地,不如说是森林的边缘,她向东看,眼前是绿色的,花团锦簇的世界,高耸的锥形树木点缀着,再往远处,在那些村镇和小农庄身后,在天际与大地的交汇处,是细长的城墙,高耸的塔尖和直通天际的炊烟,那是一座城市,应该就是斯托,遥远的斯托。
“艾莎……过来。”老人虚弱地张嘴,他似乎失去了牙齿与声带,说话口齿不清,恨不得每句话都有“啊”“呀”这类拟声词。
“老爷……您没事吧?”乔托试探性地问道,他缓缓向前,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检查,发现是号角,里面塞满了污泥,好像刚从沼泽里捞出来的一样。
“艾莎……艾莎……”老头继续呼唤着,双手不受控制的在空中乱抓,整个人在鹿的尸体边上如同受惊的动物一样颤抖。
卡门忽然想起昨晚叔叔笑着说自己像艾莎,女儿当然像母亲,塞内克斯叔叔需要艾莎,需要他的妹妹,我可以担当起这个角色,一定可以!
于是她蹲下,双手温柔的捧住叔叔的脸颊,昨日那看似圆润的脸庞实则粗糙似沙土,而脸上的沟沟壑壑足够装满大海,她将声音放轻,妈妈说话是这样的吧?试试吧……
“我在呢,哥哥。我回来了。”
她不再是卡门了,此刻她是艾莎,是塞内克斯需要的那个妹妹。她要把他从颤抖的恐惧里拉出来,哪怕只是暂时的——就像小时候,母亲把她从黑暗的角落里拉出来一样。
“艾莎……你不要去……求你”老人陡然睁开双眼,他那枯干的手上,蓝色的血管如同藤曼般缠绕着,清晰可见。
“我不会去的,塞内克斯,我和你在一起呢,我会和你在一起,好么?”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我们……天生……就是”老人的话突然断了,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一起一伏,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每一次起伏都带着“嗬嗬”的声响,仿佛下一秒肺就要炸开。卡门的心跳骤然加快,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攥住了她——快问,快让他说下去!可话到嘴边,却被一阵急促的呼喊打断。!
“我们天生就是什么?哥哥?我们是……”
“老爷!天啊!快来!快来人!”卡门回头,看到威尔赫夫从另一侧的迷雾中冲出,他一路跑到塞内克斯身旁,从大衣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填鸭一样灌进塞内克斯的嘴里。
片刻之后,塞内克斯陷入沉眠。
“我叔叔他到底怎么了?”卡门冲上去,拽着老管家的衣服,“快说啊!”
威尔赫夫站立起来,卡门从未觉得他的身形如此高大。银白色稀疏的头发贴着头皮,他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卡门——女孩总觉得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老爷身体不好,总是会记错人,他把您错认成您母亲了,小姐。”
“那昨天是怎么回事?别装了,你明明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您会理解的,小姐。”管家说完,便搀扶着昏迷的塞内克斯走出空地,身影很快遁于迷雾之中。卡门四下张望,兰娜、乔托也不见了踪影,这里只剩她一人,还有那头冰冷的八叉鹿。
卡门突然觉得累,累得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她缓缓躺在草地上,草叶上的晨露沾湿了她的裙摆,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到皮肤上,激得她打了个轻颤。
她想起在巨鲨港遇见的浪人瑟夫——那个邋遢的流浪汉,当时蹲在街角,盯着她看了半天,说:“你也是浪人,是会做梦的人。”
卡门闭上眼睛,心里默念:做梦吧,忘掉这一切,就做个只活在梦里的浪人。
恍惚间,潮水的凉意打湿了她的脸庞。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在海里:黑色冰冷的海水包围着她,却不觉得窒息;鱼群在晶莹的阳光下跳舞,鳞片闪着细碎的光。可下一秒,场景骤然切换——她回到了萨卡利多的别墅,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窗户大开着,白色的帷幔在风里飘扬,像天使的翅膀。“我回来了!”她心里一阵狂喜,转身就想扑到床上,却猛地顿住——床上还躺着一个“卡门”,闭着眼睛,睡得很沉,模样和她一模一样。
门外突然传来杂音,卡门本能地躲到衣柜后,屏住呼吸。她从柜门缝隙里看见几个人蹑手蹑脚溜进来,全身裹着黑衣,兜帽压得极低,看不清面目,只有一双双发亮的眼睛,像在夜里觅食的狼。
卡门竖起耳朵,想听清他们的对话,可他们的声音压得太低,只有断断续续的音节飘过来。直到其中一个人摘下兜帽——高挺的鼻梁,满脸浓密的大胡子,眼窝深得能藏住光。卡门的心跳瞬间停了:是哈迪克船长,那个在巨鲨港见过一次的男人。
哈迪克没说话,径直走到床边,弯腰抱起床上的“卡门”,随即和另一个黑衣人一起从窗户一跃而下。卡门的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惊呼,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房间里像炸了个响雷。几个黑衣人瞬间转头,警觉的目光直直射向卡门藏身的衣柜。
“谁在那里?”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错辨的警惕。
不……卡门死死捂住嘴巴,悔恨自己刚才的失态。隔着柜门,她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衣柜前。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人的呼吸——粗重的、带着海腥味的呼吸,透过柜门缝隙传进来,喷在她的手背上,凉得刺骨。
“你太多疑了,拉莫姆。”另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带着点不耐烦,“你看。”卡门看见一只手指向床头柜,那里摔着一个铜瓶,还在微微滚动,“是风,拉莫姆,风把瓶子吹倒了。”
“那我们就快走,别耽误时间。那个侍女也带走了?”
“带了,在楼下等着。”
卡门终于松了一口气。黑衣人们陆续从窗户翻出去,最后一人临走时,还不忘从外面锁上了她的闺房,像要把这里彻底封存。
房间里终于又静了下来,只剩下熏香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浓得有些呛人。卡门不知道自己在衣柜里待了多久,几分钟?还是几个小时?她只觉得腿麻得失去了知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打开柜门,就重重摔在地毯上。
她沉默地爬起来,坐到床上——那本该躺着“自己”的位置,现在空了,只剩下床单上残留的一点温度。焚烧的熏香还在飘,那传说中用狮鹫脂肪做的异国奇珍,那天她头晕脑胀,根本没精力品鉴,此刻却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稍微辛辣的香气钻进鼻腔,带着点奇异的暖意,可这暖意,却怎么也暖不透她心里的冷。
“你好啊,卡门。”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卡门抬头,看见浪人瑟夫半个身子卡在门里,双手扶着门框,还是那副不修边幅的模样:洗得发白的蓝上衣,沾着泥点的棕马裤,油腻的长发胡乱披在肩上,脸色是营养不良的蜡黄,下巴上的胡须乱得像团鲇鱼须。
“瑟夫,你是怎么进来的?”
“就是能进来呗——每个浪人都能进入其他浪人的梦境,这是咱们的本事。”
“这怎么可能?”卡门瞪大了眼睛,满是诧异,“这么说,你们浪人就没有一点隐私了?”
“啊呀,这你就不懂了。”瑟夫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要是不想让人进,大可以在梦里造个吓人的玩意儿——比如长着三头六臂的怪物,或者绕来绕去的迷宫,把不速之客拦在外面。当然啦,最简单的法子,就是你自己离开梦境,他们自然就找不到你了。”
“这……”卡门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却被瑟夫打断。
“要不,你也来看看我的梦?”瑟夫指了指自己的脑壳,半开玩笑地问道,“看完咱们就算两清了,之前我跟你说的那些‘浪人秘密’,也不算白讲。”
“不了吧……”卡门下意识地摇头。
“对了,你在梦里有没有找到过银色的硬币?就是那种边缘刻着花纹,摸起来凉冰冰的。”瑟夫突然收了玩笑的语气,眼神里多了点认真。
“没有。”卡门老实地摇头,心里有点愧疚,“对不起,我没注意过。”
“没事,没事。”瑟夫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样子,“也许以后就找到了,急不来。”可话音刚落,他的眉头突然紧锁,低头看向脚下的地板,语气变得急促:“有人来找你了,卡门,你最好现在就回去,别耽搁。”
“什么……”卡门的话还没说完,脚下的地板突然像化成了水。她身体一沉,瞬间掉进黑色的海水中,冰冷的海水裹住她,却有一股力量从海底涌上来,把她一路往上推。她看着眼前的世界从浓稠的黑暗,慢慢变成深邃的蓝,最后被刺眼的亮光照亮——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站在了那片熟悉的空地中央。
森林的迷雾消失得干干净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织成斑驳的光斑。不远处,乔托、兰娜和几个仆人正跨过灌木朝她跑来,乔托一边跑一边挥手,脸上满是焦急。
“嘿,你没事吧?刚才你突然就倒在地上了,可把我们吓坏了!”乔托跑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晃了晃她的肩膀。兰娜也凑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手帕,眼神里满是关心。
“我没事。”卡门调整了一下语调,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咱们走吧?今天的收获怎么样?”
“收获可大了!有野猪、狐狸、野兔,还有灰狼和柏佛林山羊,甚至抓了长尾巴的野鸡和南迁的灰雁——估计这是近几年来最好的一次收成!”乔托兴奋地说着,语气却突然沉了沉,“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老爷刚才摔了一跤,现在神志有些不清,已经被我父亲送回庄园休息了。”
“哦,是吗?希望叔叔能早日康复。”卡门向乔托微笑了一下,没再多说,只是转身跟上兰娜的脚步,朝着营地的方向走。
夜色渐渐包裹了森林,宁静中透着种迷人的沉寂。空地中央的篝火还燃着,火星子从火焰里蹦出来,细弱的、橘红色的一点,晃晃悠悠往夜空飘:有的刚离了火焰就灭了,化作一缕轻烟;有的飘得稍高些,能在墨蓝的天幕上亮上片刻,像被风吹落的碎星。
男男女女围在火边,烧烤着今天的收获,里拉琴的弦音和长笛的悠扬缠在一起,顺着风飘得远。卡门心里忽然掠过个念头:这里没有夜莺的啼鸣,少了点夜里该有的清灵。她没再想下去,躺进帐篷里,外面热闹的声音在耳中慢慢低沉,像被夜雾裹住的歌。
卡门的眼皮渐渐沉了,像坠了铅。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柔和,连梦里都裹着篝火的暖意。一旁的铁书还敞着页,空白的纸页在烛火下泛着微黄的光——几千年来,它都是这样空白着,像藏着无数没说出口的话,却始终沉默。直到夜色渐深,烛火的光也软了,第二页不起眼的角落,才慢慢显出一行墨字:“卡门・德斯提诺,萨卡利多的女孩。”
字迹淡淡的,像怕惊扰了帐里的梦,安安静静落在空白纸上。那支早已失去作者的笔,终于在这千年的沉默里,悄悄为它新的主人,刻下了第一行私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