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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永别了,和平(2) 华金

大洪水年代 红色拉克姆 8053 2025-12-20 12:09

  “弓箭手!预备!发射!”

  几十支箭歪歪扭扭地飞过天空,随后三个站在木头土墙上的民兵哀嚎着摔下去,剩下的人被密集的箭雨压制得不敢抬起脑袋。

  马特・吉勒一马当先,他骑马冲到城门外,骑枪捅穿了一个试图阻拦他的士兵,两个身着棉甲、头戴铁盔的长矛兵试图用短戟把他弄下马,然而过于生疏的战斗技巧让他们送了命——其中一个被扬起的马蹄打碎了脑袋,另一个被马特拔出的长剑沿着肩膀劈出一道恐怖的伤口。

  “跟我来!”马特拉开猪面盔,声音瞬间放大了许多。他用剑砍断城门拉到一半的绳索,巨大的木门应声倒地。

  乌泱泱的人群呐喊着冲向大门,冈萨雷斯身披重甲,和骑士们冲在最前方,长矛兵和披甲侍从们紧随其后,华金和几个侍从扛着梯子,跟随在队伍末尾。

  大门的战斗毫无悬念,特尼亚军队即便在一个星期前失去了大部分战马和攻城炮,对付这种连城堡都没有的小镇依旧易如反掌。临时组织的民兵固然勇气可嘉,他们结成蹩脚的长矛阵,几名似乎是铁匠的汉子举盾站在前方,试图依靠狭窄的门道击退入侵者。

  “你们上!”骑马的马特・吉勒挥舞沾着血的长剑,几个浑身铠甲的骑士径直冲了进去。铁匠的斧子劈到他们身上,发出金属碰撞的铿锵声,其中一个骑士被重击打倒在地,剩下三个立马挥剑反击。霎时间,小小的过道里盾牌的木屑横飞,寒铁相交声和怒吼声不绝于耳。等到华金他们冲进战场时,五名持盾铁匠只剩两个了,其中一个还流着血,即便如此,他们依旧肩并肩抵挡着入侵者,护鼻下如同公牛般喷出白色的热气。

  “放箭!”

  几名躲在人群中的十字弓手突然窜出来,两个铁匠僵了一下,捂着肚子闷哼倒地,嘴里吐出鲜血。

  民兵们被击打得退出通道,他们拉来几辆大车堵在门口,自己则躲在稻草堆和大车的挡板后用长矛和手炮还击。

  “上去!从梯子那里!”马特・吉勒大吼。手炮发出巨响和白烟,一个士兵中弹倒在地上,随后被战友们拖了出去。

  特尼亚军队退出过道,在城门外重新整队。十字弓手竖起一人高的盾牌掩护,向着过道里不断发射弩箭;其余士兵则扛起备好的梯子,鱼贯而入地攀爬城墙。

  “快啊!别磨蹭!”

  “你的左边!注意!”

  “小心!”

  一个爬梯的士兵被弓箭射爆了脑袋,尸体跌落到华金头上,连带着他也跌下梯子。就就在他头晕目眩之际,一只戴着铁甲的手猛地将他拽起。华金抬头,对上那张只露出双眼的面盔。

  “冈萨雷斯?你没上去?”

  “这他妈不是为了等你吗,起来!”

  冈萨雷斯和华金爬上城墙时,上面已经混战成一团。土木结构的城墙尽管遍地是血,粗糙的地面却并不滑脚。华金看到一个特尼亚骑士好像刺猬一样身中数箭,却依旧拔剑挥舞,压制得几个民兵不敢上前;两个披甲侍从和几个拿草叉、镰刀的家伙扭打在一起,不远处是刚才向下射击的弓手的尸体。

  “去死吧!特尼亚猪!”

  一个民兵突然窜出,他有公牛般的肩膀,可能是盔甲的缘故,他的右肩膀比左肩膀厚实许多,黑眼睛里闪烁着愤怒和仇恨。

  华金下意识举盾格挡,对方挥舞的流星锤狠狠砸来,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盾牌击碎。他慌忙抽剑欲挡,第二锤已接踵而至,直接将长剑打飞。

  “等等!”华金焦急地大喊,整个人向后退,眼睛四处搜寻武器。当他看到一把掉落的砍刀时,心中只剩一个念头: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他猛地伸手去抓——

  第三锤狠狠砸在华金的肩上,那一刻,他只觉得左键酥麻,一股热流穿过伤口,脑袋则嗡嗡作响,耳中有一千头野马飞奔。

  杀红了眼的民兵吼叫着挥出第四锤,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敌人,随后,流星锤砸到了华金脚下的地板,而民兵自己则脑袋上开了个洞,红的白的混在一起喷溅到自己的皮甲上,一个披甲侍从从他脑门上拔出斧头,随即头也不回地冲向城墙另一端的厮杀声中。

  战斗一直持续到正午,当特尼亚士兵彻底控制住那道勉强称得上城墙的木垒时,守军的士气终于彻底崩溃。大部分在城门处与弩手对射的民兵垂头丧气地放下武器,还有些负隅顽抗的家伙躲进风车磨坊,死死抵着门板不肯投降。但在马特・吉勒调来的三门加农炮轰鸣中,石墙很快被轰出缺口,这群人最终还是举着双手,从塌了半边的磨坊里灰头土脸地走出。

  特尼亚军队随后在这座不大不小的城镇扎营。在莫尔图要塞的惨败后,亚威诸侯们出征时的三万大军如今只剩一半,而艾特・费舍爵士依旧杳无音信。博杜安・奥布里昂因此决定改变战术,让麾下部队扛起艾特・费舍本该承担的任务——吸引敌军主力。于是博杜安的大军就在死人谷外的村庄和城镇大肆劫掠,村庄燃起的滚滚浓烟在几里格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许多人更是被直接吊死在树下。这一切催生了当地居民的恐慌和仇恨,不过这正中博杜安的下怀:今天的战役结果很快就会传到翡翠湖守军的耳朵里,随后泰尔・西斯内斯就会带领军队追击这些无法无天的入侵者。只要他们跑得够快,艾特・费舍的人马能及时就位,那么特尼亚还有获胜的可能。冈萨雷斯苦恼地思索着,旁边是晕厥后躺在床板上的华金。

  “怎么样,他好些了吗?”

  冈萨雷斯抬起头,安岱・彼得斯戴着他的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一个装满东西的牛皮袋子。

  “你要干嘛?”

  “别摆出这个样子嘛,你的朋友受了伤,按照老话说,现在可能正在冥河里挣扎——无数丑陋的人鱼抓住他的脚踝,而且它们还准备好了盐和胡椒,要把他做成今晚的宵夜。”

  “真能胡扯,冥河哪里会有盐和胡椒?”

  “冥河的水是由我们的泪水组成的,当然有盐啦。至于胡椒嘛,可能是沉船上的?我想人鱼会像咱们猎杀灰雁一样袭击货船,一个老海员给我讲过他们的船舵是怎么被人鱼拆掉的。”

  “纯放屁,哪里有什么人鱼和冥河,都是故事书里编出来的。”

  “随你便喽,但是你朋友确实受了伤,不是吗?”

  安岱从袋子里掏出一些小陶罐和玻璃瓶子,里面青绿色的液体像是加了染料的葡萄酒。他又从屋里找来一个碗,把那瓶液体掺了一些白色粉末倒进碗里。

  “等等,这东西是什么?”冈萨雷斯警觉地问道。

  “急性增肌生骨剂,是乌鸦给努曼修士的药方,里面有普莱萨大泥盆蟾蜍的脓液,能换等重的黄金。你的朋友对海鲜过敏吗?”

  “不,当然不过敏。”

  “是啊,你们是从萨昂提利斯来的?我听你们的海岸口音很重啊。”

  “不是。”冈萨雷斯起身脱下板甲和护腿,“药留给我就行了,这不收费吧?”

  “收费?当然不收费。”安岱突然咧开嘴,露出一抹狡黠的笑,“给朋友免费的东西是我的本分。”

  冈萨雷斯给华金喂下药汁,见少年呼吸渐渐平稳,便转身离开农舍。他往那座由坍塌磨坊改造的临时食堂走去,打了两份晚饭——每份都是黏糊糊的炖豆子,配着一大块烤得焦黑的猪肉,还有牛角杯装的啤酒,全是从村里搜罗来的战利品。食堂里满是士兵们庆祝胜利的喧哗,他却皱着眉避开欢闹的人群,快步返回农舍。

  推开门时,华金正靠坐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黑头发少女正在拿着沸酒和湿布给他的伤口消毒。

  “你吃不吃?”冈萨雷斯坐在小板凳上,用嘴吸着木盘子上的炖豆子汤汁,时不时喝点啤酒漱口。

  “谢谢你。”华金接过木盘,刚想抬手,肩膀的剧痛就让他眼前发黑,忍不住嘶了一声,只能咬紧牙关,一点一点挪动手臂。

  “这月别乱动,锁骨裂了道缝。”少女边说边用干净麻布换下染血的绷带,声音平平淡淡的,“不知道你刚才喝的什么药,但这段时间别碰荤腥和鱼虾,喝点淡葡萄酒养着吧。”她将满是血污的布条扔进墙角的火炉,火焰随即升起又回落。走到门口时,少女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望向床上的华金。

  “你的伤……是不是被锤子砸的?”

  “是的,怎么了?”

  少女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那人是我父亲。看来他没能活下来。”

  “节哀顺变,女士。”冈萨雷斯起身鞠躬。

  “不是我杀的他。”华金急忙辩解,想挣扎着坐直,可迎上少女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颓然靠回床头,“真的不是我。”

  “别起来,这样会伤到你,也会伤到我。”少女的目光掠过墙角噼啪作响的火炉,火星子在她眼底明明灭灭。沉默片刻,她才缓缓开口:“我明天来给你换纱布,就在这间屋子,别乱跑。”

  说罢她没再看床上的华金,也没理会一旁欲言又止的冈萨雷斯,只是拢了拢裙子,转身推门走进夜色里。木门“吱呀”一声合上,将屋外的晚风与远处营地的喧嚣都挡在了外面,农舍里只剩炉火的轻响、食物咀嚼的声音,和华金因忍痛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冈萨雷斯低头扒了口豆子,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她刚才看你的眼神,倒不像恨你。”

  华金动了动嘴唇,肩膀的钝痛让他没力气反驳,只能望着火炉里渐渐沉下去的灰烬发呆。

  “那姑娘叫什么?”华金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安娜?玛丽?”冈萨雷斯随口应着,用匕首拨弄着炉子里的炭火,火星子噼啪溅起,“反正农民的女儿嘛,翻来覆去都是这些名字。这间屋子的女主人不就叫玛丽?刚才路过磨坊时还看见她蹲在墙角哭,八成是丈夫或儿子没了……这帮他妈的特尼亚人!”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猛地攥紧拳头,显得有些激动。

  “也许我们就不该听阿尔瓦罗的,我们就应该在松鼠堡参战,战斗到至死方休!现在是他妈怎么一回事?我们竟然跟着敌人进攻自己的同胞!还只能看着他们受辱被杀!真的是……有人来了?”

  他的话被突兀的敲门声打断——“咚咚”两下,不轻不重,却在寂静的农舍里格外清晰。

  冈萨雷斯侧身挡住床榻的方向,伸手拉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门外站着个高大的身影,一个戴着头盔的蓝袍大胡子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深邃的眼眶里带着些严肃和平静。

  “马特・吉勒大人?您来了?”冈萨雷斯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连忙起身行礼。

  “是啊,我来了。”马特・吉勒摘下头盔,随手将披风搭在门后的木钩上,金属甲片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微微低头走进狭小的农舍,径直坐到冈萨雷斯让出来的小板凳上,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怎么样,你还好吗?”马特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床上的华金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不怎么好,”华金动了动肩膀,疼得皱起眉头,“肩膀骨头裂开了,这段时间怕是没法上战场了。”

  “这个你不用担心。”马特往火炉边凑了凑,伸出戴着皮手套的双手烘烤着,火苗舔舐着柴薪,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奥布里昂爵士刚传来消息,艾特的人马已经下山了,估摸着一个星期就能到。泰尔・西斯内斯那边多半也在集结部队,这段时间我们就驻扎在这儿,哪儿都不去,你只管安心养伤。”

  “为什么不换个更安全的地方?”华金小心地斟酌着词句,目光掠过窗外漆黑的夜色,“比如那些有石头城墙的小城市?要是真被围攻,这村子的土围墙恐怕撑不了多久。”他心里暗自盘算着,若想找机会离开,人多眼杂的城镇总比这偏僻农舍更容易藏身。

  “我们的大炮只剩十门能用的,那两个炮术师也不怎么干正事,至于火药和炮弹更是几乎耗尽,这样去进攻大城市没有胜算的,你就安心休息吧,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冈萨雷斯在一旁默默添着柴,炉火烧得更旺了,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这场仗打完后我就滚蛋了,你们两个要不要跟我走?”

  “什么?为什么?”华金和冈萨雷斯几乎异口同声地问道,两人脸上都写满了错愕。

  “带来的火炮基本都废了,他们也不需要我了,我也受够了这个鬼地方。”马特往火堆里吐了口唾沫,火星“噼啪”炸开,声音里裹着疲惫,“打下去没什么意思了。”

  “那您去哪里?回特尼亚吗?”

  “努曼那几个国王在招兵买马,大概又是为了几座磨坊、几片林场那点破事开战,不过他们乐意浪费钱,我也乐意笑纳就是了。你们跟不跟我走?到时候我再叫上几个老弟兄,组个小佣兵团,凭本事骗钱,总比你们在这儿当炮灰强。”

  “能让我们再考虑考虑吗?”华金犹豫着开口,肩膀的疼痛让他说话吃力又虚弱。

  “是啊,是得考虑考虑。”马特・吉勒有气无力地点点头,眼神放空似的盯着跳动的炉火,半晌没再说话。农舍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巡逻士兵的脚步声。突然,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丢下一句:“我走了,你们歇着吧。”

  话音未落,他已抓起门后的头盔和披风,高大的身影在门框处顿了顿,却没回头,径直走进了屋外的夜色里。木门打开又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冷气,也将那句没说出口的道别关在了门外。

  “你说呢?”沉默了半晌,冈萨雷斯先耐不住寂寞开口。

  “不知道,但我觉得他是被开除了,莫尔图的惨败需要一个替罪羊。”他顿了顿,肩膀的隐痛让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否则以他的性子,怎么会突然想着要跑?”

  “难说。”冈萨雷斯望着墙上被火光拉长的影子,声音压得很低,“但我父亲的大军迟早会击溃他们,到那时候,我们就能彻底解脱了,不是吗?”

  “你说的对,到时候我们就彻底解脱了。”

  回到农舍时,夜色已经深了。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屋内很快只剩炉火跳动的微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轻轻摇晃。屋外,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混着晚风的呼啸,在北方的夜空里远远传开,带着几分萧瑟的寒意。

  第二日清晨,华金终于能下床走动了。在冈萨雷斯的搀扶下,他踉跄着走出农舍,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让自己险些丧命的镇子。晨雾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火气与泥土味,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吆喝声。

  “这里虽在我父亲的封地范围内,却不归他管辖。”冈萨雷斯低声解释,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景象——一座大农舍被改造成了临时马厩,木栅栏里拴着奇袭后剩下的战马,几个披甲士兵正坐在旁边的草垛上闲聊,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华金在冈萨雷斯的帮助下登上城墙。这座由粗木垒成的防御工事如今换了主人,战斗中被撞断的木柱已换成新料,缺口处补上了厚实的木板,不远处还新竖起一座高脚木塔,哨兵正站在塔顶眺望远方。他扶着粗糙的木栏向下望去,十来个工人正挥着锄头开凿护城河与壕沟,旁边堆着小山似的削尖木桩,木尖在阳光下闪着森冷的光。

  “原来这里还有条河。”华金顺着冈萨雷斯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城镇另一头,一条波光粼粼的河流像银色丝带般从山丘间蜿蜒而出,又隐没在远处的树林里,水汽蒸腾着,在河面罩上一层薄薄的雾霭。他忽然想起昨天那少女的身影,不知此刻她是否也在这镇上的某个角落。

  城墙下的空地上,士兵们正搬运着粮草,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偶尔夹杂着几句粗野的笑骂。这座经历过战火的小镇,正以一种仓促而忙碌的姿态,被新的主人重新武装起来。

  回到农舍后,黑头发的少女已经等待了许久,华金这才发现她的头发变短了,成了一个小小的蘑菇头。

  “你的伤好了许多,但是还是不能剧烈运动。”少女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解开华金肩上的旧绷带。沾着药渍的麻布落下时,露出底下渐渐愈合的伤口,边缘已经褪去了红肿。

  她从陶罐里倒出黑色的药酒,用干净的棉布蘸湿,轻轻涂抹在华金的肩膀上。冰凉的液体触到皮肤的瞬间,华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随即一股清凉感顺着伤口蔓延开,驱散了之前的钝痛,只留下淡淡的麻意。

  “明天我要去森林里采药,可能来不了。”她的声音比往常稍低些,“今天给你留了两份剂量的药,记得按时敷。”

  “森林里不会很危险吗?”

  少女没回头:“从小在这一带长大,闭着眼都能走。”话音未落,木门已轻轻合上,只留下一句若有似无的“别乱走动”,随着风声消散在屋里。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华金。”冈萨雷斯靠在一旁的柱子上,眉头紧锁。

  “她太冷静了,跟个木头人似的。”冈萨雷斯往火炉边挪了挪,声音压得很低,“一般来说,要么是天生性子冷,要么就是心里憋着事,故意装出无所谓的样子,怕走漏风声。依我看,第二种可能性更大。”

  “那不是好事吗?要是能多杀几个特尼亚人就更好了,对不对?”

  华金沉默着没接话,想起少女新剪的蘑菇头下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心里确实泛起异样。但他还是嘴硬道:“那不是好事吗?她要是真记恨特尼亚人,能多杀几个敌人不是更好?对不对?”

  “好个屁。”冈萨雷斯低骂一声,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破旧的窗纸往外看,“这镇子现在到处是特尼亚的士兵,她一个姑娘家能做什么?万一被抓住,连带着咱们都得倒霉。”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着华金,“你最好离她远点,别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华金望着床头那包草药,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莫名的执拗,“她说明天要去森林采药,咱们要不要跟她一起去?”

  冈萨雷斯正用沙桶清洗盔甲,闻言动作一顿,扭头瞪了他一眼:“要去也是我去,就你现在这样走路闹出的动静比放炮还大,去了只能添乱。”

  华金没再争辩,心里却松了口气。这段时间的相处让他对冈萨雷斯的看法颇有改观,比起在松鼠堡服役的那个孤僻的自大狂,现在的冈萨雷斯才像个能干的骑士,既然他说了要去,就一定会把事情办妥当。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马特大人说的佣兵团,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有什么可考虑的?我父亲的军队很快就来解救这里,到时候马特能不能活着离开都是个问题。”

  “要是你父亲输了呢?”

  冈萨雷斯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随即沉默着起身,坐到一旁的小板凳上,屋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雷曼・托特利如果加入父亲泰尔的军队,再加上萨卡利多的援军,说什么也不会输,特尼亚军队就这么多人,怎么可能会输呢?”

  “特尼亚人也没想到自己在莫尔图的大溃败吧?况且伪王会不会伺机而动呢?有些事情……唉。”

  华金躺下,硬邦邦的枕头硌得他难受,肩膀又不争气地疼起来,包扎在白色绷带里的伤口仿佛不是自己的血肉,而是一块外来的异物,时刻提醒自己这是一个能让人丧失生命的伤口。

  “你说特尼亚人到底为什么这么做?他们到底为什么非要开战?”华金强忍着痛苦,略显虚弱的话语轻声飘过,在屋内回响。

  “为了土地?财富?荣耀?也许只是单纯厌恶共和制吧,自古以来七王岭南北的战争就没有停过。苏尔夫、佩利、维斯韦尔,就算我们挡住了这一次,下一个会是谁呢?”

  “这不是我们应该考虑的,对吧?”

  “是啊,确实不是我们应该考虑的。”

  外面突然又喧闹起来,华金透过窗户,看到一个特尼亚士兵用剑柄打倒一个老头,那老头的妻子跪在地上痛哭。

  “我明天会跟踪那个女的,安心歇着,别胡思乱想。”冈萨雷斯正用布擦拭着盾牌上的污迹,那是一个红色的盾牌,上面画着一只白色的狮鹫,盾牌上被刀剑砍出的裂痕划开了狮鹫的翅膀,让华金想起了特里西斯科那只不会飞的猫头鹰。

  “到底为什么呢?”躺在床上的他轻轻感叹道,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天上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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