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您所见,我是那位少爷的仆从。”
威尔赫夫说这句话时并不显得骄傲,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哀伤,仿佛他并不愿意提起这个名号。
“先说说我吧。我的家族来自努曼的多佩尔科尼格斯,父亲带着我在西奥多罗斯三世统治初期来到这里,那大概是三十五年前的事了。”
“你看着可不像三十五岁。你的胡子还只是些硬茬茬的绒毛,脸也光滑得像大理石。更重要的是,你似乎没有妻子,我是说,连未婚妻都没有。而且你现在大概还是个处子吧?我的朋友,我尊重你们的习俗,但在来这里之前,我可从没听说过你们的女人如此可怕,以至于让人到了三十五岁还没订婚。好了,我不说废话,但如果你想让我帮你,首先你不能撒谎。”
德纳的声音轻盈而透亮,那正是卡门童年时父亲的声音。于是,当这声音再度响起时,立刻揭开了她那尘封的记忆。若是在此之前让她去形容父亲的声音,她一定会说,那是浑厚的、低沉的、永远带着一丝浓痰的声音。
可如今,只是一句话,就足以把那个记忆扔进垃圾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声音,似乎不属于他,却又确确实实从他口中发出,而她对此深信不疑。
威尔赫夫听了这话,显得有些慌乱。本就瘦削的脸上立刻蒙上一层苍白,红润的双颊又像被寒风吹拂过似的发烫。
他接下来的话带着几分羞愧,但那并非对撒谎的羞愧,而更像是一种对自身缺陷无能为力的羞愧。
“我对时间总是很健忘,尤其是关于年龄。你说得对,我确实应该是二十五六岁,而不是三十岁,大概吧。不过我没有骗你,我必须要你的帮助。”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理清自己的思绪,然后用一种低沉而缓慢的语调继续说下去。
“我想你可能不知道佩尔科尼格斯在哪里。呵呵,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从没亲眼见过我的故乡。有一次,我祖父找来一张地图,告诉我那是我的祖国,伟大的努曼王国的版图。可我看到的,却是好几个王国:白的、黄的、黑的、绿的、红的,五颜六色。那怎么会是我的祖国呢?我怎能同时拥有六个祖国?这就像一个人有六个母亲一样荒谬。我这么告诉他,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一根针扎破自己的指头,把血涂在地图的一角。”
“我当时吓坏了。祖父那时已经很虚弱,痛风和心脏的疲惫就像马身旁嗡嗡盘旋的马蝇一样,无法驱散。我怕那伤口永远不会愈合,或者会感染破伤风。可当我抬头看向他的眼睛,那里面却燃烧着光亮,像正午的太阳。”
“我听见他的声音,那像雄狮的怒吼,可那并非迁怒于我这个懵懂的孩童,而是从他胸腔深处喷薄而出的自豪与热忱,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胜利之吼。”
“‘孩子,你看到我的血了吗?那是日落之河与努曼河交汇之处。古语称为“日落之地”,名为佩尔科尼格斯的小城,那里的一个村落就是我和你父亲诞生的地方。那里水草丰美,气候温润。我们的祖先自东方大草原而来,在那里一砖一瓦地建立起伟大的王国,大努曼国。”
“而那些伟大的探险家啊,他们凭借真神赐予的甘露,冒险精神与永不衰竭的乐观,翻越群山,跨过荒原,于是他们发现世界是如此辽阔。于是他们明白,故乡又算得上什么“日落之地”呢?日落没有尽头,它永不停歇地奔向我们看不见的远方,就像我们民族的信念,永远不会停下,永远锐意进取,永远是财富与勇气的源泉。’”
“后来,这种信念也孕育出了最隐晦的背叛。那背叛如此可怕,以至于整个王国的一半人都未察觉他们在犯罪。许多善良而伟大的英雄站在他们那边,同样数目的善良而伟大的英雄站在我们这边。可是,这又能怎样呢?这便是命运。”
“在真正的悲剧中,没有人做错,但悲剧仍会发生。”
“想想那些因佩拉托王朝的皇帝吧。他们英明、神武、深谋远虑,却终究死在自己最后的血脉伊卡洛斯之前。于是他们注定未受洗礼,因为信仰那些怪力乱神,也注定要在地狱的烈焰中永恒燃烧。一切表面的不公,却隐藏着真神最深的公正。真神公平公正,绝不以迷信哄骗自己的追随者。唯有对真理怀抱最纯粹信仰与洞察的人,才有资格在天堂中赢得一席;而崇拜人造的偶像与权力者,终究只是在崇拜草上的露珠,崇拜海浪中漂浮的浮标。”
“我的国王看清了这一点,于是他决定先发制人。”
“战争旷日持久,整整持续了十年。那是四十年前的往事了。那时我正值壮年,而你的父亲还只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可我没有犹豫,我义无反顾地加入了国王的军队,为了信仰,为了正义,也为了那早已模糊的荣耀。’”
“等等,让我理一理。”
德纳打断了威尔赫夫那段饱含深情的叙述。他皱起浓密的眉毛,神情紧绷。
“这不对。”
卡门也察觉到了异样。努曼的历史固然冗长、令人昏倦,可威尔赫夫讲述的那段故事,早已被吟游诗人、歌手与戏剧家的一卷卷大作传遍五湖四海,在人们口耳相传中变得家喻户晓。只是,立场却与他所述截然相反。
“四十年前……”
德纳缓缓说道,
“那应当是 ASR1378到 ASR1388年间的努曼内战。戴维斯·弗洛里安一世在从特尼亚的争议之地返程途中病死于拉罕,他的弟弟哈尔温·弗洛里安则在盐鸦城自立为王,与戴维斯的遗孀吉哈诺曼的玛丽亚皇后展开了长达十年的血战。虽一度攻入拉罕,却终究失去了王位。日落之战后,他率残兵退回卢安克斯,而此时的努曼帝国已只剩下一个名字的影子。”
“是王国,不是帝国。”
威尔赫夫打断他,语气里透着倔强与哀伤。
“我祖父从不承认那个名号。他说,努曼是自由人的国度,自由人推举他们英勇而正直的王,而非那些靠阴谋诡计爬上王座的暴戾恣睢之人。”
德纳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随你怎么称呼吧。但无论如何,你祖父是为叛王作战,为一个违背律法与继承权的叛王。或许我该猜猜你们为何流落到此地了,是不是因为他不忍目睹那场分裂,于是举家远走,逃往这片陌生的土地?”
话音刚落,小酒馆的门被推开。一个醉汉踉踉跄跄地从台阶上跌下,重重摔在冻得坚硬的泥地上。那突如其来的闷响夹杂着痛苦的哀嚎,引来了红头盔的巡逻队。
他们捏着鼻子闻了闻,随即做出恶心的表情。其中一个穿着铆钉皮甲的人指挥着把已经晕过去的醉汉扔上一旁的四轮马车,和上面衣衫褴褛的罪犯一起拉到看守所去。
威尔赫夫和德纳都看着这一幕,但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骂骂咧咧的巡逻队把哼唧着半睡半醒的醉汉搬上马车。德纳用余光在威尔赫夫眼中看到了明显的厌恶与害怕,那是对巡逻队发自内心的排斥。
“还是继续讲讲我的故事吧。可您也看到了,这里太过嘈杂,不如我们边走边说。”
威尔赫夫向昏暗而寂静的街道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带着哀伤与无奈的神情。
“您不必担心那位尊贵的少爷。此刻他正与那些地痞流氓厮混,那几个勇壮的保镖会护他周全,尽管他们大概拿不到下个月的工钱。至于少爷自己,他的胃和舌头足以让这场胡闹延续到明天。等到教堂黎明祷的第一声钟响,他们才会从酒气翻涌的梦境中醒来。”
他看看跟上来的德纳,轻轻补上一句:
“所以,长夜漫漫,我们有的是时间交流。”
他们踱步在宽广而僻静的中央大道上。此时的斯托早已沉入梦乡,就连街边那些高矮不一、鳞次栉比的民居,也熄灭了一盏盏宛如萤火的灯光。
整个世界仿佛一幅静止的油画。上方是黑色的天幕与细细的银色环带,下方是深蓝色的城市。
偶尔,街道尽头会传来信使或巡逻骑手的马蹄声,扬起短暂的喧嚣,旋即又被夜色重新吞没。
“我的祖父对祖国的忠诚从未消解,就像一个守在身患绝症的爱人床畔的情郎,不计一切代价地将家产投入到复兴祖国的无底洞里去。”
他们走过那座带有古代异教神殿风格的市政厅时,威尔赫夫又开口了。
“起初,没人把这当回事。可当家中积蓄渐渐空虚,怨言就接踵而至。先是我的曾祖父责备他的儿子,接着是祖母埋怨她的丈夫,最后连我的父亲也不得不埋怨他的父亲。这并非出于恶意,只因为那时他爱上了我的母亲。而结婚,你知道的,总要花不少钱。”
“祖母告诉我,自从父亲成家之后,他几乎不再欢笑。每天不是在教堂里祷告,便独自沿着城外的田野漫步。那种奇异的孤僻引来了流言与麻烦,可他从未回头。直到我出生的那一天,他依然如往常一样走向暮色中的原野,仿佛要在那片寂静的土地上聆听一个早已死去的祖国的心跳。”
“我不知道那天在野外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许他终于承认了自己的梦想早已蒙尘破碎,也许他终于明白普莱萨的生活其实也并非那样苦大仇深。也许他意识到,相比那些死在战场上、死于瘟疫的战友与敌人,他已经足够幸运了。他能全身而退,带着家人与俸禄,在一个愿意接纳移民的国度度过余生。”
“在田野中散步而非躲藏,在教堂里祈祷而非乞讨,面对的是家人的数落而非巡逻队的铁棍或强盗骑士的利剑。最终,他会在温暖的床铺上死去,被厚重的棺木送往神的国度,而不是在树篱下化作蛆虫与猫头鹰的食物,死后还要在地狱里永受煎熬。”
“或许,他只是累了,只是想暂时放下那崇高的理想,去看看那个被自己遗忘的家。你说过,他在儿子出生时报名参军,战争整整持续了十年。他错过了自己孩子的童年,也许他不想再错过孙子的了。”
德纳补上了最后一句。威尔赫夫也点点头,人都会累的。
“我的童年是快乐而富足的。我的父亲是一位可敬的建筑师,每日沉浸在拱廊、飞扶壁与尖券之间。比起挥剑,他更热爱手中的凿子;比起战场上的伤疤,他更以肺中的粉尘为傲。”
“这让我的祖父极为不以为然。他常说,真正伟大的建筑师,应当以鲜血与荣耀为基石,去筑起那令人叹为观止的殿堂。”
“至于那位可敬的总督,如今早已长眠于地下,他曾慧眼识才,看中了我父亲的天赋。于是,在西进之后满目疮痍、百废待兴的斯托城,他委以重任,让父亲主持修缮仓库、蓄水池、城墙与塔楼,乃至守备队的司令部。”
“你若细心寻找,或许仍能在城中发现他留下的痕迹。也许是一块石砖,也许是一尊雕像,也许只是彩玻璃画中一根不起眼的铅条,但那样式与成色无一不证明那是一位努曼人的手笔。”
“可你知道的,任用外乡人其实只是那一代安德罗殖民贵族的一时念头罢了。他们在普莱萨的宫廷里长大,早就被那些虚伪和算计养刁了胃口,所以他们把西部人的直率当成威胁,把真话听成叛乱的信号。这当然是个错误,但有时候错误也能带出一点对的东西。只不过当那批老人一个个死去,那点‘对的东西’也和他们的偏见一起被埋进了尘土。”
“我父亲的收入越来越少,手上的老茧越来越厚。城里的物价涨得离谱,他那点银币根本不够一家人过活。努曼那种高耸、繁复、追求奇迹的建筑风格根本不适合这里,所以他只能去干些搅水泥、抹灰的活儿。可这样的工作,怎么养得活我们那么多人?最后,家族商量来商量去,只得作出一个决定,把我送去里纳斯卡里家当侍从。那时,我才七岁。”
夜色中,那条横贯南北的高架水渠犹如一位凝立的巨人,投下了深沉的阴影。尽管它的躯体早已枯竭、破败,不再肩负为整座城市输水的使命,可那残存的拱桥与石柱,仍以一种古老而悲壮的威仪笼罩着夜空。
德纳仰望它,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震撼,仿佛那逝去的帝王藏在石头的缝隙中向他低语,召唤他也在未来的篇章中留下自己的一笔。
“里纳斯卡里家,是普莱萨最伟大的贵族之一。我的父亲曾这样告诉我。他说得对,那个姓氏确实伟大,如古碑上刻着的荣光一样古老而坚硬。可正因为如此,你能想象吗?那样的家族竟会去招募一个连骑士都不算的平民草芥之子为侍从?”
“真神明鉴,这世上哪有这样的恩宠,不令人心生疑惧吗?”
“后来我才明白,里纳斯卡里家其实早已衰败到连群山听闻都会为之哀哭的地步。他们出身显赫,与无数伟大的帝王结下姻亲。就连那位新登基的齐米奥陛下,血脉中也流着里纳斯卡里的古老之血。可是,唉,这样高贵的血统,如今却连一座像样的城堡都没有,连一片封地都失去了,只剩下一座年久失修的小庄园。”
“至于我所侍奉的那位少爷,真神在上,纵然仆人诋毁主人要下溃疡地狱,我也要说实话。你也见过他,那简直是个混账透顶的家伙。他酗酒、闹事、嘲弄神明,夜夜狂欢,无恶不作。”
“他身边围着的尽是一群莠民败类。他们奉承他,欺骗他,哄骗他卖掉自己的家产,怂恿他提剑埋伏在树篱里,抢劫那些可怜的商旅。就这里面还有不少‘爵士’‘大人’呢。这世道怎能败坏成这个样子?”
“而我,就侍奉着这样一个无法无天的主人。但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忍受他的蛮横与他那老父亲昏庸、怯懦的西内隆·里纳斯卡里的无能。若不是誓言与家族的重担压在我心头,若不是那份因纵容罪恶而生的愧疚让我夜夜难眠,我早就趁着某个无月的夜晚,偷一匹快马,逃离这该诅咒的庄园了。”
这个时候,走来一个人,打断了威尔赫夫的倾诉。
“晚上好,诸位先生。但愿我未打扰诸位的雅兴,也未遮掩那银色环带的光辉。此刻,夜之女神正披散她的发丝,让天下的凡人都为她的静默而屏息。”
说话文绉绉的人是一名骑士装扮的军官。他头戴轻便的头盔,盔面上漆着巡逻队常用的红纹,但那身叮当作响的甲胄以及头盔顶上那簇鲜红如鸡冠的羽饰,却显得格外醒目。
尽管他的脸隐在盔影之中,然而那披肩上闪烁着的纹章仍旧昭示着他的身份。左半是山脚的宝剑,右半是白底红十字。
这是施塔姆伯格家的徽记,德纳暗想。
威尔赫夫微微俯身:
“尊敬的队长,幸会幸会。我正与这位来自异邦的朋友谈起我们祖国的风土与人情呢。这位好朋友是来自塞卡提斯的贵客,自由与美丽之国。我想您定是听过。啊,您与普莱萨的勇士们当年可是为那里的革命者伸出过援手的啊。”
骑士的头盔轻轻转动,语调听起来像个中年人,浑厚又饱含力量:
“呵,是啊,威尔赫夫。幸好你还记得那‘一臂之力’。那位先生,我依稀记得,在阿伦提夫的战场上,你们的将士何其英勇!硬生生挡住了那支试图溃逃的王军。我敢说,若非你们的鼎力相助,那一仗怕是要打得天昏地暗!”
“好了,夜已深了,我的巡逻还未完。二位,请自便吧。”
说罢,那簇红羽随风一摆,他便转身离去,跟随着几个便衣与长矛兵。他们刚才一定在暗处,因为德纳竟然没有发现他们。
“这人说话为何如此矫揉造作,听起来真让人生厌。”
德纳看着远去的红羽毛骑士,对一旁的威尔赫夫如此说道。
“他也是故事的一环,不过还是先说我吧。”
“我最终没能离去,还有一大原因。确切说,那其实算是最为重要、最具决定性的砝码。正因这个原因,我不敢也不能离去。若是可以,我愿意一生都留守在这破烂、罪恶、充满腐朽之气的庄园,只因为我寻到一颗珍珠,世上绝无仅有、千金难买的珍珠。”
“若我离去,那珍珠将失去护持。失去护持,它便可能被盗、被摧毁,或被世界上各种凶恶的贪婪之手当作无关紧要的碎物玩腻了后抛弃。可这颗珍珠于我,却胜过一切爵位的冠冕,更胜过任何奇货可居的名贵宝器。”
“如果是这样的话,对不起,我亲爱的威尔赫夫先生,恐怕我帮不了你。”
“若是您听我说完,断然不会认同自己现在脑中的想法和刚才武断的拒绝。也怪我,那珍珠不过是个修辞。我从未贪图主人的钱财,况且他们那里除了腐烂的石雕和泛黄的羊皮纸外别无他物。我所贪图的,是远比财宝更珍贵、远比地位更稀有的东西,却也是人人都有机会遇见的东西,爱情。”
“艾莎·里纳斯卡里,是老爵爷的女儿。她是那种美得令人无言以对的姑娘。唉,我这拙劣的辞藻,恐怕连试图描绘她一丝光彩的能力都显得苍白无力。她的头发是棕色的,柔软细腻。我打赌世间再无其它物质可与之相比。即便是涂满香水、身为公主的发丝,也黯然失色。她的眼睛灰得独特、绝无仅有,如同利维尼安大帝那紫色眼眸般神秘,仿佛曾被天使轻轻亲吻。至于她的面庞,那更是无法用言语尽述,犹如教堂里圣母的画像或市政厅女神的雕塑般完美无瑕。人们常说演说家的舌头可以让两国血仇冰释,但艾莎的美,即便是最灵巧的舌头,也无法完整描绘。正如凡人无法窥见真神的容颜一般。”
“就是这么一个上天的杰作啊!那位昏庸的西内隆和那无法无天的塞内克斯,竟然想把她嫁给克鲁斯·施塔姆伯格。就是那个自大狂妄的骑士,三四十岁,谢顶得厉害,却以为参加一场小小的战斗就能与戴维斯比肩,与比埃获·达席尼尔齐名,天下第一元帅嘛!你所听到的他那蹩脚的言语,正是为了四天后向艾莎小姐求婚准备的呢!”
“哦,我明白了,”
德纳叹了口气,
“你是想让我阻止这场孽缘?可我又能做些什么呢?你总不能雇婚礼上的拉提琴乐手,让他们手持十字弓,把新郎射成刺猬吧?”
“我当然没有蠢到那个地步!能找到您帮忙,还多亏了那可恶的塞内克斯呢!那混账听信了他那帮狐朋狗友的馊主意,非说要让自己的妹妹‘选新郎’,什么东方的风俗,说得一本正经,仿佛那是什么高雅传统似的。我当然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但显而易见,整个斯托都觉得他疯了。再加上里纳斯卡里家那副破落贵族的模样,债务多得比哈萨兰大帕莎的头衔还多。除了克鲁斯那个自以为是、谢顶的中年老顽固,真没人敢自告奋勇去当新郎呢!”
德纳静静地看着威尔赫夫,轻声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去呢?你不是爱她吗?”
威尔赫夫顿时脸颊通红,支支吾吾了半天:“我……我从来没敢向她表达过爱意。而且仆人也不能那么做,那样太无礼了。但我知道她一定是爱我的,就像是……就像是你能感受到天父的存在一样。”
“好吧,我们暂且不去争论这一点。就假设她也爱你,像你爱她那样深沉热烈。假设我也真的帮了你,一切顺利。你抱得美人归,我完成任务,皆大欢喜。”
“可接下来呢?威尔赫夫。你以为那对父子会就这么算了?他们把女儿许配出去找个有钱的好贤婿,当然不是为了浪漫的爱情,而是为了债务与家族脸面。你若真夺了她,他们会把你当情敌吗?不,他们会把你当罪人。到时候,你还能去哪?”
“我打算去卢安克斯,投奔哈尔温大王的孙子。我听说他们准备向斯特里兰用兵,想重振哈尔温·弗洛里安未竟的事业,再建一个大努曼国。”
“走上你祖父的道路么?那么你会用剑吗?”
“会一点吧,但这不是问题,为了爱情我愿意付出时间去学。”
德纳沉默了,眉头紧皱,威尔赫夫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能揣揣不安地偷瞄着德纳,试图从这个年轻的塞卡提斯人脸上挖出些情绪。
又走了一段路,威尔赫夫焦急起来了,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着可付出的价码,随后坚定地说道:
“父亲留下了不少关于建筑的书籍,祖父当年在内战中掠得的战利品也还留着,有圣母像、镶金的圣杯之类的物件。再加上我当侍从攒下的那点俸禄,这些都可以作为你的报酬。”
但德纳就和没听到一样,还是面色紧绷的样子,威尔赫夫几乎要绝望了,直到过了好一会儿,突然转过了脑袋,看向威尔赫夫。
“成交。”
德纳笑得轻快,
“现在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啊?你真的就这么答应了?”
仆人张大了嘴巴,显然没想到,刚才他一定以为德纳会说考虑考虑之类的话,然后找借口把事情推脱掉。
“没必要犹豫,我这人最喜欢成人之美了。”
德纳拍了拍威尔赫夫的背,他发现自己似乎转了个圈,又回到了汉普斯顿酒馆的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