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登与其说是港口,不如更像一座铺展在海面上的巨型渔场。这里的海水是极清透的青绿色,透明度高得能一眼望到海底——沙质的海床泛着柔和的颜色,成了天然的画布,无数鱼虾便在这幕布上与深色礁石共舞。
狮身羊号停靠在岸边,这里没有栈道和转臂式起重机,灰白色的岩石旁是年久失修的堡垒,几十艘单桅渔船紧紧依靠在那里,随着海浪起起伏伏。卡门抬头看着这座岸边小城,红黄粉三色的双层房屋紧紧挤在山脚下的半岛上,离海面差不多3竿。
“港口没啥人啊,对了,谁来接你呢?”
阿布基尔·哈迪克踩着木头梯子直接爬到灰岩石构成的简易港口上,来来往往的渔夫们似乎对这两个陌生人并不感兴趣。
“我准备写信给我的的一个远房叔叔,如果他的地址没变的话明天应该就会来接我。”
这时,卡门看着一个渔夫搬着一条一人高的大鱼,鱼长长的鼻子如同一把利剑刺向天空,
“这是什么鱼,船长?”
“大马林鱼,也叫青枪鱼,这些家伙是凶猛的肉食鱼类,生活在温暖的海域。这帮人靠这种小船能逮到大马林鱼真很了不起。”
听到阿布基尔·哈迪克都对此称赞不已,卡门对那个渔夫更加敬佩了,这次航行尽管有诸多不愉快,但是对于她生活的世界尤其是海洋无疑是一次伟大的拓展,她记得那些巨大的扁平鱼类,还有栖息在无人岛和礁石上的斑纹海豹,航行中突然飞出又消失不见的飞鱼,以及夜晚靠近荒草岛的蓝色荧光海,那些蓝色的透明的生命把船桨都装点的荧光闪闪,但最令她震撼的有且只有一个,海龙。
那是一个早晨,就在卡门和往常一样在海边吹风的时候,她看到远处那巨大的尾鳍拍打着海面,激起无数的浪花,起初她以为那是鲸鱼或是海豚,但当那细长柔软的脖子优雅地从海面中升起,它头顶的海水则像被劈开一般成了一个小瀑布,霎时间,卡门甚至以为自己在梦境中。
“哈哈,真幸运不是吗?现在海龙很少见啦。”那一天哈迪克对她说“这些家伙太美丽了,美丽的感觉不属于这个世界。很多船长毕生的梦想就是捕获一条海龙,但是他们没有一个成功过。”
“那您呢?那您要捕获海龙吗?”
“不,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这些家伙在海底很幸福,人们看到这些古老的物种也会觉得是吉兆而幸福,既然大家都很幸福,那么我为什么要做毁灭别人幸福的事呢?”
卡门和船长缓缓走上通往城镇的石阶梯,不远处一座古老的高架水渠被改建成了桥梁,上面布置着木头厕所,连接着城镇中心和靠近山坡的庄园群。
“开发的不错,我上次来的时候没有这些东西,”哈迪克指指半山腰上的橄榄树和种满卷心菜的篱笆,
“山上的树都被砍光了啊,倒是不用担心野猪来拱菜了。”
小镇的广场由卵石和切割石头铺成,中央有个喷泉,它和那座水渠一样古老。喷泉的浅红色石砖纹路早已被冲刷殆尽,唯有一些凸起凹痕证明岁月的痕迹;清水从青铜的龙嘴中漾漾流出,它们曾为千年前翻山越岭的探险者提供生命的必需品,也曾为带领大军的王侯将相取水解渴,如今则为路边的贩夫走卒清洗水果和蔬菜。然而它只是年复一年地流淌,用清澈的水滋养过每一个需要它的人,就像自然母亲的爱,从不会因子女身份的高低贵贱而增减半分。卡门想着,维克托递来一个苹果。
卡门接过来咬了一口,清甜多汁的苹果味在舌尖萦绕。
卡门继承了父亲喜欢吃甜食的习惯,比起梨和苹果,她更喜欢吃葡萄或者血橙;但如今苹果的香气却让她沉醉其中,因为这是和平的味道——只有安居乐业的人民才会有工夫照料苹果树,关心果园里的苹果是否饱满多汁。而且她也早已不是贵族小姐,而是一个寄居在异国的流浪者。
“如果你的那位叔叔不来怎么办?”哈迪克将苹果核还给那位小贩,
“我的船在这里待三天,到时候如果他不来你可以跟我走。”
“谢谢您,船长,如果他不来,我就去修道院。”卡门也将果核还给小贩,小贩对卡门做了个夸张的鞠躬,然后推着载满苹果的车子离开。
“修道院?你是不是疯了?普莱萨的修道院可不是塞卡提斯的教堂!那里关的都是政治犯和神志不清的老头,潮湿得能长出蘑菇,四四方方和一座监狱一样,里面的人一年出不来一次,你在那儿待不过一个月就得病倒。”
哈迪克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你爸爸给你留了一笔钱,放心,数目不少。他也给过我一笔佣金,所以你不用跟我客气——如果你愿意,我现在就能带你去取出来,怎么样?”
“不,这样太招摇了。”卡门轻轻摇头,
“这么做用不了一个月,半个普莱萨都会传遍我的事。一旦风声传到塞卡提斯,不仅会连累我在那边的家人,更会让他们怀疑共和国其他人的忠诚,毕竟没有人会为一个连高层都不信任自己人的国家战斗。”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而且,我想了想……恐怕我父亲送我出来,不仅仅是因为特尼亚人,还有内部的问题,对吗,船长?”
“你很聪明。”哈迪克望着走远的卖苹果小贩,推车的轱辘声让他眉头紧锁,“你父亲没跟我明说,都是些拐弯抹角的提醒。而且恐怕你们国家里的蛀虫和隐患,比他想象的还要多。不过你是怎么发现的?”
“您让拉莫姆‘拐走’我,其实很多余,不是吗?”卡门轻声反问,“我完全可以用合法途径或是伪造身份离开塞卡提斯,可偏偏要弄成‘失踪’……除非有特别的理由,否则也太戏剧化了。”
“是啊,你父亲对外只说你在国王剧院摔了一跤,生了重病、发了高烧不能见人——希望他能早点找到合适的替身应付场面吧。”
“是公民剧院,船长。”卡门耐心地纠正,语气里带着一丝坚持。
“哎呀,有什么区别吗?我航行四海,哪个国家没去过?”哈迪克摆摆手,沿着广场往城镇另一头走去,
“迦本尼亚的苏菲塔,穆罕尔特的伊密,哈萨兰的大帕沙;更东方的博鲁斯头狮,马函尔埃贾的城市之王,草原萨里曼人的狼王;松尔那辅的第一公民,还有那帮康斯坦彻佬的护国公;南方混乱之地的各种大帅、大祭司、大头领,法珊的大继业者,海盗们的鲨王鲨后……哪个不是穿金戴银,挥斥方遒?国王死了,下一位改名‘大执政官’就不一样了?罗贝尔改名叫香农,难道就不是同一个人了?”
“您说的是人,但我们讨论的是国家。”卡门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肯退让的执拗。
“唉,孩子,真让时间老人冷眼看世界,国家啊、王朝啊,和人又有什么区别?”哈迪克继续往前走,路边的房屋渐渐稀少,
“我们脚下的普莱萨,换过多少国王?多少王朝?二十个?我觉得更多!什么因佩拉托、马代、尼根,那都是一千年前的事了。就最近一百年是巴拉德里安的天下,再往前是热尔吉奥斯的国家——现在热尔吉奥斯们还管着巴塞尔大区那么富庶的行省呢,又能怎么样?或许十年,或许三年,或许明天,就又城头变幻大王旗了。卡门,我们到了。”
卡门这才发现,原来这座小小的渔港另一边是字面意义上的“别有洞天”——巨大的海蚀洞隐藏在平淡无奇的山丘下,洞口布满了灌木丛和岩蔷薇;旁边纯白的沙滩上,长长的栈桥向海中延伸,无数窑子正冒着袅袅青烟。一艘三桅船和两艘桨帆船静静停靠在海蚀洞内,像几只趴在窝里的螃蟹,沉稳又隐蔽。
“普莱萨佬把大溶洞改成干船坞,既省时省力,还能护住军用战舰的安全和秘密。”哈迪克手臂一扬,指向一个被封死的海蚀洞。那洞口大得惊人,卡门望着洞顶悬垂的岩石,忍不住担心上面的地面会不会突然塌下来。
“看来我们的朋友不怎么守时啊。你饿不饿?”哈迪克走到海蚀洞上方的一座木屋旁,在树墩子上坐了下来。
“不饿,船长。”卡门摇摇头,好奇地追问,“您那位朋友是做什么的?听着不像普通商人。是浪人吗?”
“浪人?他最恨这称呼了。”哈迪克嗤笑一声,“他说浪人都是些游手好闲的阴暗货色。至于他的差事嘛——说是‘人民公仆’。”
人民公仆?卡门在心里打了个问号,正琢磨这头衔的意思,木屋的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你可算来了!我们等好久啦!”哈迪克大声吆喝起来。一个穿着长裤和紧身羊毛衣的男人大步走来,卡门这才发现,他和哈迪克几乎长得一模一样,高鼻梁,深眼窝,唯独胡子的颜色不同。
“哟,你这肚子又圆了一圈。”那男人大笑着捶了捶哈迪克的肚皮,声音洪亮如钟,“赚的钱全填进这里了?”
“卡门,这位是拜法林・瓦恩尼尔大人,巴登的领主。”哈迪克热情地介绍,“这位是卡门・德斯提诺,我客户的女儿。”
“德斯提诺?嗯,是塞卡提斯的那个大贵族家族吗?”拜法林声音洪亮,性格瞧着十分开朗。
“家父是塞卡提斯的建设主管,爵士。”卡门轻声纠正。
“哈哈哈,是我糊涂了!人老了记性就差。”拜法林笑着摆手,“不过你们塞卡提斯换官员,确实跟换裤子似的勤快。海上这一路还算顺利吧?”
“挺好的,谢谢您关心,爵士。”
“阿布基尔,你船上装了些啥?”拜法林转向哈迪克。
“木桶、酒、布匹和香料草药,都是塞卡提斯产的。你们的药剂师要不要?”
“我让乔托去清点,木桶和布匹我们全要,酒的话得看看——今年夏天葡萄收成好得很,酿出的酒甜得能齁死人。草药我让卡尔师傅去挑,今年开山修路,好多药材都找不着喽。”
“你们封起来的洞里又在搞什么名堂?”哈迪克冲那座巨洞努努嘴,“是你们皇帝的新玩具?”
“哈哈哈,可不止是玩具哦!这是我们特地为陛下生日准备的礼物,等着瞧吧!”拜法林神秘兮兮地笑着。会是什么呢?卡门忍不住心想,不自觉地回忆起那艘大如铁桶的“血蔷薇”号。
“你说那位塞内克斯・里纳斯卡里吗?唉,怎么说呢,他已经和死人没什么两样了。”
“我的叔叔,难道他去世了?”卡门惊讶地问道。
“是也不是,这老头天天就是蹲在自己郊外的别墅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有老管家、他的妻子和儿子陪着他。”
“他的儿子?多少岁了?结婚了吗?”哈迪克听到这里,皱起了眉头。
“他儿子今年二十四,在斯托城一家铁匠铺当帮工,只有礼拜日才回乡下去别墅看望父母。老头老太太都快七十了,当年也是老来得子,对这个铁匠儿子万分疼爱。老人总说没物色到合适的新娘,所以这孩子至今没结婚。”
“二十四,二十四,”哈迪克摇摇头,看向卡门“怎么样?你还打算去吗?”
“我去,有兰娜在,我能保护好自己,”卡门坚定地点点头,“这一路有劳您了,船长。”
“不用客气,我带你去找邮局,这小地方估计没有大学的邮局,拜法林,你们这儿有没有商人行会的邮局?”
“有羊毛商和海商的邮局,怎么?要寄信吗?”
“往斯托给卡门的叔叔,你知道他住在哪里吗?”
“这老头就没挪过地儿,不过要是去斯托寄信就找屠户的邮局吧,海商邮局乱七八糟手续一大堆,送信还极慢,省的麻烦了。”
他们在拜法林爵士的带领下去邮局给塞内克斯叔叔寄了信,之后哈迪克又带她去矿业公司开设的商行确认了那笔存款。
“我把汇票交给你,担保人是拜法林爵士和我。你什么时候需要用钱,直接找拜法林爵士就行。”哈迪克将汇票递过来,“我得回船上去统计货物了,祝你好运,孩子。”
“再见,阿布基尔船长。”卡门接过汇票,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
哈迪克临走前,已在镇上的旅馆为她订好了房间。海边小镇的旅舍往往比城市里的更加干净整洁——尽管没有华丽的家具,也没有宫殿般宽敞的空间,但这间朴素却舒适的小屋里,却有一种卡门说不清的亲切感。这就是安定吧?她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的风景,心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或许没那么神奇绚丽多姿多彩,却足够平平淡淡无需经历什么大风大浪。
尽管离开哈迪克让她有些依依不舍,但整整一个下午的自由时光,却让她真切地爱上了这座滨海小镇。她不禁回想,儿时那段模糊的记忆里,为何从未出现过这样一座田园诗般的小镇?毕竟这里离斯托明明那么近,又那么美丽,若是小时候曾来过这里,定不会像睡醒后忘记梦一样将回忆其深埋在心底。
她和兰娜先是去了来时停靠的堡垒,又去了本地人看人偶戏的小剧场,等到围观者为木偶英雄打败布制恶龙叫好并纷纷投出硬币时,“狮身羊号”早已驶往海蚀洞旁的港口卸货。卡门望着那些健壮的渔夫摇桨、收帆、整理渔网,堡垒上的普莱萨红色鹰旗与城镇的领主旗一同高高升起。她们在附近的海鲜市场逛了又逛,卡门见到了许多从未见过的物种:和脑袋一样大的虾、浑身长满尖刺的螃蟹、长得像吸血鬼的鲨鱼,还有长长的、像蛇一样的海鱼。
“我们要不要买一只?兰娜?”
“嗯……这些东西会不会容易坏啊?而且我也不会处理。”兰娜有些犹豫。
她们随后又从桥上走到庄园区,那里圈养的牛和羊正悠然自得地嚼着草料。也就在这时,卡门发现了一座小教堂。
那是一座饱经风霜的教堂,墙壁简朴,穹顶粗糙,地上铺满金黄的落叶,旁边还种着一棵常绿的大柏树。卡门放轻脚步缓缓走进去,灰色的泥墙上画着古代圣人和先知的图像,不算巨大的穹顶上,则是第一位圣人伊卡洛斯为人类带来光明的马赛克镶嵌画——不过伊卡洛斯那金色的翅膀和黑色的头发几乎已经脱落,他的面庞也十分模糊。就在这时,教堂的另一头传来颤抖且深沉的祷告声,
“现在我为许多罪恶之绳所紧捆,为悲惨的私欲及苦难所占有,向你投奔并呼号:童贞女,上帝之母,你是我的救援,求你援助我!”
“矜怜我,上帝,矜怜我!当宝座立在显赫的审判地上时,人人的言行必被揭露:那里必被遣于永苦的罪人真有祸哉!我的灵魂,你既然知道此事,便为你造的恶事痛悔!”
“看,我君后,你的圣子总招呼并教我们行善,我却总是避免善事。然而你,富于慈悲者,矜怜我,为叫我弃恶悔改。”
“主矜怜,主矜怜,主矜怜!”
卡门和兰娜躲在一堵泥墙之后,恍惚间,她回忆起萨卡利多 9号剧场的往事,眼前仿佛又出现了红衣的舞女和喜怒哀乐的观众。就在这个光线昏暗的小教堂里,一个男人正跪在草席上,脊背微微佝偻。这是谁?卡门满心疑惑。男人此时已经站起,向着前方的圣像缓缓鞠躬,随后从另一侧的小门离开了教堂。卡门按捺不住好奇,悄悄走到圣像前:男人跪过的草席简陋而陈旧,还散落着不少亚麻籽,身前的神龛上,一枚从衣物上拆下的纹章静静躺着,旁边散落着几枚普莱萨钱币。借着那支燃了一半的蜡烛微光,卡门看清了纹章上的图案——是瓦恩尼尔家族的白羽毛,与今早拜法林大人胸前佩戴的一模一样。
“神父的耳朵,进了就不该出来;忏悔的内容,只属于上帝和信徒的心灵。”兰娜在卡门耳边轻声低语,声音里带着紧张,“我们最好快走,小姐。”
她们离开后,既没有看到拜法林爵士,也没有见到其他神职人员。整座教堂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庄园的帮工与木匠来来往往,却不怎么留意这个朝拜真神的地方。随后她们去了那座买苹果的小广场,此时已是黄昏。卡门和兰娜找了一家看起来不错的本地餐馆,侍者端上了淋着柠檬汁的烤鲑鱼、菠菜,藜麦、秋葵和鸡肉拼成的冷盘,以及四季豆和山羊奶酪拌成的杂拌。二人还点了些普莱萨特产的葡萄酒,和拜法林说的一样,这深红发紫的液体入口甜如蜂蜜,醇厚的酒香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你知道吗?拜法林大人今天晚上就要启程去斯托喽?”另一桌的食客对着柜台上数钱的老板说道。
“真的吗?他去斯托做什么?”
“嗨呀,谁知道呢?”那人突然凑近了一点,神秘兮兮到极其夸张地说,“有传言啊,有传言说,‘他’要来了。”
“纯粹瞎扯淡!他来这儿干什么?这地方还没他的屋子大,全镇人加起来不如他的园丁多!你说他去斯托还有可能,我听说克鲁斯・施塔姆伯格还在斯托,那个老残废估计得了风湿病,我看哪一天陛下想要判他死刑,就把他送去大泥盆,哈哈!”
“你怎么这么讨厌他?他抢了你家东西不成?”顾客招呼来服务生结账,自己披上大衣,缓步走过卡门那桌,直到门口才停下。
“要不是这个该死的家伙搞新税收政策,我也不会来这儿开餐馆!让他见鬼去吧!”
卡门回到旅馆,看门的中年人看到她钥匙上的门牌号后,递给她一封信,微笑着说:“这是您舅舅给您的,小姐。”
卡门看着署名“塞内克斯・尼特・里纳斯卡里”,就知道是自己的叔叔。只是没想到信来得这么快,估计是父亲想到了康斯坦彻的封关,提前给这位远房叔叔打过招呼,毕竟现在屠夫邮局的信差恐怕还没把自己的信送出去呢。
她没打算现在拆开那封信。里面会是什么?委婉的拒绝?不愿意惹火烧身?或许是盛情邀请?这位叔叔的模样她早就记不清了,他会是什么人呢?无论是什么,都留给明天的自己吧。今天的卡门是幸福的,不应该有任何忧愁。她换上柔软的睡衣躺进大床,兰娜正为她端来一盆水擦脸梳妆,温热的清水浸过布巾,拂去一路上风尘仆仆的疲惫。虽然今晚没做晚祷,但下午去过教堂了呀,她这样悄悄安慰自己。小房间的壁炉里,木柴噼啪作响,暖融融的火光映在墙上;远处的小巷里飘来曼陀林的琴声,是支温柔的小夜曲呀。卡门闭上眼睛,唇边漾起浅笑——这一定是骑士们为追求公主而歌唱的旋律,美妙得让人心头发甜。
我的骑士会在哪里呢?听着窗外云雀与琴声合奏的乐章,她心里悄悄升起一个柔软的念头,好像现在是嫩芽冒出的初春,而不是枯枝萧瑟的深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