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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永别了,和平(1) 华金

大洪水年代 红色拉克姆 8941 2025-12-20 12:09

  莫尔图要塞建在半山腰上,浅色的塔楼几乎和七王岭山脉融为一体,上山的陡峭之路上布满铁钉和黑油。

  在山下,箭牌竖成一道歪歪扭扭的屏障,推土石的推车首尾相接,一直蜿蜒的通向远处烟尘缭绕的营地。

  华金骑着马在马特·吉勒旁边,这位指挥官全身板甲,披着他那羊毛披风,华金则在一旁举着旗帜,上面的金色烈阳在蓝布的衬托下熠熠生辉。

  营地里拥挤程度远超华金的想象,无数蓝色白色的帐篷挤在一起,它们之间的缝隙则填满木桶箱子和铁锅,侍从们用树枝和斗篷拼凑成简易的小屋,自己则睡在行军毯上,不远处一片空地围起了栅栏,两个全副武装的骑士正在互殴,无数士兵围在周围叫好,地里弥漫着马粪的骚臭、汗水的酸腐,还有远处伙房飘来的糊锅味混着燃烧的枯枝烂叶和草药的味道。

  博杜安的营帐位于营地的一座小丘上,紧紧挨着山谷的另一端,橙蓝相间的大帐格外显眼,很远就可以看见。马特·吉勒命令手下沿着营地继续向南找到合适的地方扎营,自己则下马准备进入营帐。

  “大人,我还是不进去了吧。”

  “嗯?你怕什么,博杜安大人是个好领主,不会怎么样你的。而且你必须去啊,我对火炮一窍不通,博杜安大人若是下命令就必须你来传达,懂不懂?”

  哈哈,是啊,撒谎的好领主,希望他不会认出我来,华金心想,硬着头皮跟马特大人进入营帐。

  帐内和寻常军事指挥部没两样:长木桌占了大半空间,一张泛黄的地图钉在竖起的木板上,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边;桌上摆着银酒壶、陶杯,还有几个木头削的小人,想来是标注军队位置的。博杜安·奥布里昂和华金上次见面几乎没什么差距,只是头发不再打理的一丝不苟,浅金色的胡子也没去剃掉,看来围城带来的枯燥连贵族都难以忍受。

  博杜安见他们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不悦的冷意,也没有迎客的热络,只淡淡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转身去整理桌上的文件,羊皮纸翻动的沙沙声在帐内格外清晰。

  整间帐篷的气氛就这么诡异的安静了一会儿,马特·吉勒终于忍不住先说话了,

  “大人,我们的火炮到了,是不是可以开始攻城了?”

  “我联系不上艾特·费舍爵士,他和那两万步兵应该早就穿过山脉就位了才对,但是这家伙没有一点动静,塞卡提斯人也没有异动。”他头也不回地整理着那些地图与营地的账单,“艾特爵士不出动,塞卡提斯东部防备岱瑞利安的军队就不会出动,那么攻城就没有意义。”

  “那我们要干什么?这么干坐着等他们派援军来吗?”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博杜安把文件扔掉,缓步走到桌子前给自己倒了杯酒,“恐怕还是得攻城,我们的弓箭手夜以继日的在山脉上巡逻,为的就是避免敌人的信鸦为他们的军团通风报信,但是再这么等下去不光粮食会耗尽,疟疾和瘟疫也会席卷营地,我的骑兵没有攻克要塞的能力,必须依靠你的炮兵,这点你能做到吗?”

  “没问题,大人,我们有上百门加农炮,还有臼炮,还有……虽然我不知道名字,但是肯定没问题的。我这位部下对火炮了解很深,还有两位高级工程师的相助,不会有问题的。”马特拍拍华金的肩膀,博杜安·奥布里昂将脸看向华金。

  你不认识我,别看了,你从没见过我,他勉强抬起头,努力让眼神看起来坦荡。过了一小会儿,博杜安终于不再那么审视自己,看来他没发现,真神保佑,华金松了口气。

  “很好,你在要塞的东南方向布置火炮阵地,切记不要轰垮另一面的山路,那样我们没法占领此地,最好是炸塌一面城墙,长弓手都被艾特爵士他们带走了,我手下的这些马弓手和十字弓手很难杀伤有城墙保护的敌人,给你五天时间够不够?”

  “够,大人,没问题的。”

  五天?华金心想,五天怎么可能呢?

  等他们出来时,炮兵们已经在一处低地架好了火炮。树枝编成的障碍物和可升起的挡板保护着巨大的射石炮,四轮大车上的篷布被拿来当作帐篷,已经有人升起篝火准备做饭了。

  华金和马特长官告别后,催马穿过营地去找冈萨雷斯他们。这些天,马特・吉勒对他的信任不减反增,他几乎成为这支临时拼凑的火炮部队里最受马特信任的人,这当然是个好的开端;但现在,一个艰难的抉择摆在他面前,他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冈萨雷斯的帐篷和两位“工程师”的帐篷挨在一起,远离大部队的聚集地——这当然是为了防止隔墙有耳,把四人的小秘密传播出去。这些天,那两个骗子也花了不少时间补习火炮知识,以便能在对火炮一无所知的马特大人和诸军将士面前侃侃而谈。按他们的说法,骗子的嘴就和骑士的武艺一样重要,真正优秀的骗子仅凭如簧的巧舌,就能决定数万人的生杀大权。

  两个帐篷里都空空如也:二位骗子去给士兵推销自己的“东方神奇巫医药酒”和普莱萨搽剂了,冈萨雷斯也不见踪影。华金让马童喂马苜蓿和水——这些天,这匹偷来的马和他磨合得很好,或许该给它起个名字?叫“幸运”?还是“奔腾者”?他对命名一窍不通。

  “你怎么回来这么早?”冈萨雷斯・西斯内斯提着两桶水走来,桶沿晃出的水珠滴落到泥巴里,“他们说什么?明天开始攻击吗?”

  “博杜安要求五日内攻陷莫尔图要塞,他绝对是疯了。”

  “不,他没疯。活见鬼,我们中有叛徒,华金。”

  “你这话什么意思?”华金皱起眉头,“是那两个骗子背叛了我们?”

  “唉,我这么跟你说吧,莫尔图要塞就是徒有其表。东部的大部分军队都被调去天鹅湖群防备伪王了,这座城堡里能有多少人?两百?毕竟没人想到特尼亚人会进军这里。我来之前,这儿一度被改造成防备饥荒的储备粮仓,十几年了;我父亲泰尔・西斯内斯爵士后来才把它改回要塞,虽然修缮了部分设施,但真要开战,恐怕撑不了三天。关键是,这混蛋怎么知道的呢?”

  “但我们还是得撑着,最好破坏几门大炮,拉大进攻周期,为共和国争取时间。特尼亚佬的头领是那个狡猾的博杜安,他们另一支部队还迷失在群山里没找到出路,我们绝不能让他们会合。”

  “什么军队?他们的另一支部队吗?”

  “是啊,就是那支像鼹鼠似的在山脉里打洞的部队啊?你难道忘了?”

  这下轮到冈萨雷斯皱紧眉头了。他把水桶放在地上,找了个小凳子坐下,托腮思索许久,才开口道:“一天。”

  “什么?”

  “一天,我们就要拿下莫尔图要塞。只有这样,才能破坏他们的计划。”

  “你在说些什么?”华金感觉自己在和一头野猪讲话。

  冈萨雷斯从草地上拾来几颗石子,又拿起定标尺用的白色石灰笔,在一块拆下来的木板上涂抹。华金看着他画出一道道白线,又在几处涂出白点,然后把石头分为深浅两色,依次排列。

  “这里是翡翠湖。”他拿起一块浅色石子,放在标着东北方向的白点旁,“我父亲和几位将军的部队全在这里,正对着伪王的领土。”

  “这里是松鼠堡。”他又拿起一块浅色石子,放在西部的白点旁——紧挨着蜿蜒曲折的白线,华金心想,这应该是海岸线。

  “再往下是海王港、萨卡利多和坚盾堡,再往东就是库塔银矿城,中间这一大片丘陵没有大城市。”他用石灰笔在中间划了道横线。

  “而特尼亚人的两支部队,一支在这儿,另一支在那儿。”两个深色石子被放到木板上,它们离得很远,一个靠近松鼠堡,一个靠近翡翠湖。

  “特尼亚人的计划很简单:步兵横穿七王岭,在山下集结;骑兵则在死人谷待命。对于他们的入侵,肯定一面召集城市民兵准备反击,一面调东方的部队过来围剿。谁也不知道死人谷里藏着骑兵,等东方军队急匆匆赶到战场时,骑兵就会从死人谷杀出——要么从背后偷袭,要么到处劫掠,而那时城市民兵恐怕还没集结好呢。”

  他又拨弄了一下石子:深色石子移到木板中央,沿海的浅色石子则向东北方向移动。

  “现在的问题是:那些步兵出山后,到底是停住不动,还是继续向东进发?入山的洞口在哪里?他们又会从哪里出来?毕竟这山脉近二百里格长。而且为了防备伪王,东部军队能调出多少人?是不是还要留部队守卫翡翠湖?”

  “现在你明白了吧?”冈萨雷斯把其中一块小石头弹飞,石子飞过栅栏,滚下他们驻扎的小丘。

  “特尼亚人的成败,取决于他们能否依靠这支高机动且隐蔽的骑兵。我们必须让其他人知道这支部队的存在,这样主动权才会回到我们手里。到时候东方军守翡翠湖堡垒,西方沿海集新军,等咱们人多了,就逼他们野外决战,新军加东方军,轻松能碾碎他们。但传消息得有机会——攻城战收尾时,双方肉搏、硝烟漫天,那时候最乱,没人会注意两个溜号的士兵,或是一只飞出去的信鸦。”

  “这能行吗?”华金还是疑惑,风险太大了,他心想,如果信送不出去又该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但是根据你的说法,博杜安对找不到步兵的讯息很担忧,那就说明我的推论是对的,只要步兵一天不出现,骑兵就只能干等着,而我们的信早一天送出去,祖国就能早一天准备反击,那么胜算就多一点。”冈萨雷斯坚定地说,

  “但是……“华金还想说什么,远处的炮阵开始轰鸣,二人立马穿戴装备跑了出去。

  在特尼亚大营的右翼,火炮阵地的挡板被拉开,几十门射石炮对着高处的城堡倾泻石弹。大部分炮弹不是飞过头就是砸在山体上,但仍有一部分炮弹击中城堡,炸出阵阵白烟。

  “说了多少遍了,要按抛物线发射!你们知不知道什么是抛物线?”安岱叉着腰训斥道,“就是你撒尿时那道完美的黄色弧线!文艺点说,就是那些牙都掉光的老诗人在诗歌里歌颂的、像夜晚银带似的抛物线!懂不懂?你们简直比萨昂提利斯的市议会还蠢!”

  安岱和杰普,华金心想,目光落在正指挥炮兵射击的二人身上。

  “都注意了!”杰普接过话头,扬声喊道,“为避免火炮过热炸膛,每射击三次就得用水或湿布降温!要是谁被火炮烫伤了,尽管来试试我们的特效‘急性手臂坏死治疗神药’——配方是鼠李籽、松节油和底野迦,这可是一位努曼修道士在洞窟苦修时,由乌鸦叼来的秘方,保证见效!”

  又是一轮射击。这次经过校正的火炮几乎都命中了侧面城墙,其中一发炮弹直接贯穿木制瞭望塔,散架的圆木混着飞溅的碎片从山上滚落,扬起一路烟尘。

  “别停!接着轰!”安岱把手拢成喇叭状大喊,脸涨得通红。杰普却快步溜到华金和冈萨雷斯身边,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怎么样?要不要给炮膛加点‘料’?帮你们‘守护世界和平’啊?

  “不必。”华金摇头,“我们得尽快攻陷要塞,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啊?可你们之前说……”杰普愣了愣,随即拍了下大腿,“懂了懂了!你们的‘和平’得换个账本算!下次记得给我们画一张‘和平’的名词图解,到时候我们提前参考。”

  火炮轰鸣不止,有几门炮身已过热冒烟,炮兵们急忙用湿布裹住炮筒降温,白雾顺着布缝滋滋冒出来。华金望向远处的莫尔图要塞,灰白的城墙上布满大小弹孔,像被蛀空的蜂巢;不远处的挡箭牌和推土车后,盔甲锃亮的下马骑士与侍从已列队集结,长矛兵们弓着腰抬着攻城梯往山脚挪,爬山用的绳索和钩爪也固定在了大型弩箭上——他们要开始强攻了,华金心想。

  就在这时,城墙上突然竖起一面旗帜。正在扯着嗓子喊“装弹”的安岱猛地顿住,挥手示意停火,炮声戛然而止。那些排好队准备攻城的士兵也骚动起来,华金看见马特・吉勒也在人群中。

  “投降了?就这么降了?”冈萨雷斯的眼睛瞪得溜圆——他夜里少点灯读书,视力比华金好得多,指着城头急道,“是白旗!我没看错!他们真投降了?”

  “投降了,我们没机会浑水摸鱼了。”华金的声音沉了下去,“你的计划……”

  “不,还没完!跟我来!”冈萨雷斯语气倔强,转身就往主营地方向跑。华金临走前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城堡上降下一个大木盆,盆里的人影似乎没穿盔甲。

  冈萨雷斯在乱哄哄的营地里钻来钻去,像在迷宫里找出口。华金紧跟着他,冲过十五座歪歪扭扭的帐篷,绕过二十堆噼啪作响的篝火,转了三十多个急弯后,终于在那座橙蓝相间的大帐前停住——那是博杜安・奥布里昂的指挥帐

  “信鸦肯定在这儿!我今早看到笼子了,就在帐边……”冈萨雷斯急得围着帐篷转圈,直到华金一把拉住他,将他推到一处隐蔽角落。不远处,博杜安・奥布里昂爵士正和一个陌生男人走进帐篷,身后跟着列队的士兵与骑士。华金和冈萨雷斯屏住呼吸,躲在角落透过帐篷的缝隙,凝神听着里面的谈话。

  “贵国的军队似乎不该出现在这里。”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说的大陆语带着明显的口音,“死人谷不是松鼠堡,这片领土的主权从来没有争议。”

  “是雷曼・托特利,我父亲的教头,也是这座要塞的指挥官。”冈萨雷斯在华金耳边轻声耳语。

  “这不是领土主权问题,爵士,你们的共和国向我方宣战,我们不得已发动军事行动来保卫特尼亚的利益。”

  “我没有接到任何有关的消息,无论是萨卡利多或是你们的特使,而一家之言毫无可信度。”

  “信鸦可能会被风暴、猎鹰和偷猎者阻截,骑手则会喝的酩酊大醉后将自己的使命忘得一干二净,爵士。”奥布里昂的声音中透露着耐心与客气,这不是他想听到的。他要的是争执、是冲突,而非虚伪的和气。

  “然后你们的军队就聚集在这里,没有缘由、做足了准备,带好了各类攻城武器和粮食,好像很久以前就计划好了似的。”

  “这不能怪我们,爵士,您也看到了,这座要塞坚不可摧,只有火炮才能勉强杀伤你们的人马,我们总不能一队队往上爬吧?那样多不人道啊?”

  “你在回避问题,奥布里昂。”

  “唉,看来我们真难沟通。”倒酒的清脆声响混进话语里,随后博杜安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虚假的热络,“您要记住,我们是为和平而来。先开炮的是松鼠堡的阿尔瓦罗,他手下那群畜生,为取乐就轰炸无辜平民,这完全不可容忍——天上的神明都瞧着呢。真不来一杯?

  “您的部队有多少人,三百差不多吧?而我们是您的一百倍,是,依靠有高度优势的断壁残垣和几门霰弹炮我们会死很多人,或许几百、或许几千,但您呢?您那三百勇士真的要复刻迦本尼亚旧事吗?全员阵亡?但是会有人在意吗?你们的共和政府拖欠你们的薪水不少吧?真的有必要为他们牺牲自己的性命吗?就算您老了,可以为了荣誉而死,总得照顾下手下的那些士兵吧?他们也是人,也应当有自己的选择权,对不对?”

  一阵久久的沉默,随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可以投降,但是需要一天的准备时间,我必须和我的部下商量此事,请贵军不要继续进攻,好吗?”

  “您是位真正的骑士,爵士。愿我们的友谊地久天长。”随后是盔甲碰撞的叮当声、靴子踩在木板上的咚咚声,帐帘被掀开又落下。华金和冈萨雷斯躲在角落面面相觑,整个围城营地静得诡异,好像刚才的炮击从没发生。

  直到晚上,冈萨雷斯还在生闷气,连晚饭都没吃就回帐篷里睡觉了,停战后的一整个下午他都在找信鸦笼,最后是一个老兵好心的告诉他马特大人把信鸦全放回亚威了,因为这是博杜安爵士的主意,华金当然知道这是为了行军保密,今天早上笼子里的鸟是行军路上从村子里抢来的黑鸡。

  冈萨雷斯不相信,直到他看见伙房的厨师把黑羽毛高价卖给弓箭手和侍从们做箭羽、缀头盔的装饰。而那两位骗子则跑去给押送辎重的长矛兵推销药酒和假戒指,相比出身高贵的骑兵他们多是些贪婪但没见识的小农民,这类人最好骗。

  华金则根本睡不着,他们怎么可能睡的着?冈萨雷斯的计划失败了,艾特爵士的人马或许明天就会从山中窜出,到时候特尼亚人的阴谋就会得逞,一切都明明白白,唯独雷曼的投降让他想不通。

  按冈萨雷斯说的,那可是久经沙场的老战士:曾为努曼领主效力,在龙尾群岛阵斩海盗“鲨后”,后来为西斯内斯家族剿灭丘陵土匪……妥妥的英雄人物,怎么会这么快就降了?哪怕撑上三天也好啊!

  华金拿起那本《佩利家族战争史》,离开松鼠堡时,他什么都能丢,唯独舍不得这本书。这些天每到深夜,就点起蜡烛翻看,早就读到特尼亚国王阿卡・佩利召集大军进攻努曼的章节,今晚本该读到阿卡一世与传奇努曼皇帝戴维斯一世・弗洛里安的巅峰对决——可此刻,书页在手里重得像块石头,他连翻开的力气都没有。

  大概到了午夜时分,华金实在受不了了。冈萨雷斯的呼噜声震得帐篷顶都在颤,这家伙弄出来的噪音比特里西斯科还大;帐篷里又闷又不透气,他决定出去走走。上一次夜晚外出遇到了一个特尼亚女刺客,这次会有什么呢?山狼?土匪?幽灵?他刚离开帐篷,刺骨的寒风就瞬间灌了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连带着心里的焦虑都清醒了几分。

  远处的山谷恬静而美丽,幽暗的草地和山涧溪流褪去了白日里秋日的萧瑟,在夜晚,除了天上的星空和地上的烛火,一切都显得黯淡失色。

  华金沿着清晨布置的火炮阵地慢慢走,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营地外围空荡荡的,连巡逻兵都不见踪影——谁都知道上下山只有一条路,路面早涂满黑油、嵌满铁钉,要等明天一早,投降的守军清理干净才能通行。

  “嘿,看着点!”华金被一个突然窜出的人影撞得踉跄了一下。围城战即将结束,大家都放宽心准备收拾东西走人,想来这家伙又是哪个喝醉的士兵。华金没理会那个急匆匆的身影,心里想着:去看看马匹吧。

  临时马厩是用大车和村民家拆来的木门拼搭的,简陋得风一吹就晃,里面住的都是骑士的战马。华金的马没这待遇,和其他普通战马一起,要么拴在树桩上,要么直接系在路边的栅栏上。这时候去马群里本就危险,好在他的马性子温顺,远远唤一声就能跑过来。

  “唏啦,呼呼,呼呼。”华金站在马群外呼唤着,一匹带白斑的白马甩着尾巴小跑过来,鼻孔里喷着热气蹭他的手,却不是他的那匹栗色马。华金笑着拍了拍它的脖子,继续呼唤:“唏普,唏普——”

  又一匹黑马颠颠跑来,脑袋在他腰间蹭来蹭去讨食,依旧不是他的马。他心里泛起嘀咕:怎么回事?难道马夫偷懒没拴牢?

  “啊呀,啊呀,啊呀呀。”这次竟有三匹马凑过来——一匹棕色的、一匹枣红色的、一匹灰色的,个个脖子上都空荡荡的,连缰绳都没系。这些也都不是我的马,怎么回事?难道他们都不拴马吗?

  华金觉得很奇怪,于是爬上旁边的一块大石头,准备俯视着找到自己的马。然后他发现,不知何时,所有马都挣脱了缰绳,像脱缰的野马似的在空地上打转,鬃毛飞扬,蹄子刨得泥土飞溅。

  正当他思索缘由时,马群中间突然燃起了火焰。霎时,无数战马惊得仰天长嘶,浑身裹着火焰疯了似的乱窜。寂静的营地瞬间炸开了锅——惊马带着火苗冲进大营,帐篷被撞得东倒西歪,木桶滚得满地都是,睡梦中的士兵来不及睁眼就被活活踩在蹄下,惨叫声、马嘶声、帐篷撕裂声混作一团。燃烧的帐篷碎片像飞舞的火蝶,碰到其他帐篷和栅栏立刻点燃;被惊醒的士兵歪七扭八地从帐篷里窜出来,像地震来临时乱跑的老鼠。

  “敌袭!有敌袭!”不远处的哨塔吹响号角,几个士兵试图冲上去拉住惊马,却被暴躁的马群撞得飞了出去。更可怕的是,几匹惊马疯了似的冲进远处的炮兵营,一头撞进盛着火药的大车。

  “不……”华金的话还没说完,下一秒,火炮阵地瞬间被烟火吞没。黝黑的炮管被爆炸的冲击波掀得老高,燃烧的大车顺着斜坡失控往下滚,火光照亮了半边天。他拔腿就往炮营跑,一路上到处是慌不择路的士兵:有人哭喊着找武器,有人抱着头往帐篷里钻。几个骑士举着剑大声呼喊,想把混乱的人群聚拢,可又一声火药爆炸轰然响起,直接盖过了他们的声音。华金在人群里左冲右撞,胳膊被撞得生疼,最终和一个狂奔的身影结结实实撞在一起,两人都摔在地上。

  “怎么回事?”华金对着同僚大吼,“他们不是投降了吗?”

  “他们溜走了!那里!”冈萨雷斯指着要塞下面的山体。华金眯着眼望去,借着冲天火光,他看见那片陡峭的山壁上,不知何时多了个黑黢黢的洞口,几十个模糊的人影正从洞里钻出来,骑上在山脚下等待许久的马匹,向山谷另一头飞奔。

  “哈哈哈哈哈!这帮混蛋完了!他们溜走了!大功告成啦!消息传递出去啦!有密道啊!他妈的天才!雷曼你他妈真是个天才!”

  冈萨雷斯哈哈大笑,眼泪混合着尘土划过脸庞。火光在他脸上跳跃,他的笑声混着爆炸声、惨叫声,疯狂又炽热,一切都好像舞台剧那样精彩而不可思议。

  “敌人逃走了!追上他们!别让他们逃跑!博杜安大人……”马特・吉勒对着人群大吼大叫,却被一匹战马撞飞进一处帐篷。他在里面叫骂着滚来滚去,铠甲撞得木杆噼啪作响,手舞足蹈得像拿床单扮鬼的小孩;刚刚聚集起来的士兵也立马作鸟兽散。

  而另一波骑士还以为敌人是从山路突袭而来,竟组织人马往涂满黑油的山道冲——几个步兵的脚掌刚踏上路面,就被铁钉扎穿,鲜血瞬间染红了黑油。

  其中一个士兵惨叫着滑倒,身上的打火石跌落到山路上。随着一点火星燃起和骑士的大呼小叫,路面“轰”的一下被点燃了。几个士兵浑身着火,哀嚎着从斜坡上滚下去,很快被黑暗吞没;剩余的人士气崩溃,沿着山谷向北方逃窜。而那些刚刚还对着山丘上的城堡乱射一通的弓箭手看到此景也慌忙退回凌乱的营地里,他们身后传来骑士和长矛兵的叫骂。

  华金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这是他逃亡路上最值得高兴的一天,这么多天的颠沛、伪装、欺骗、提心吊胆,终于有了回报。黑暗里,他仿佛能看见远方的翡翠湖堡垒亮起烽火,看见沿海的新军正在集结,看见特尼亚人的骑兵再也藏不住踪迹。睁开眼时,火光映在他眼底,跳动着从未有过的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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