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瓦塞尔的家,是由一栋古老公寓改建而成。这座坐落在第四区的建筑,像一位沉默的见证者,亲历了这座北方大都市从渔村到巨城的崛起。千年时光里,多少帝王将相如峡湾的浪涛般起起落落,转瞬即逝,唯有圣特利尼亚城,像海边那尊黑黢黢的光滑礁石,沉默矗立,仿佛要到永远。
“臭死了!”蒙塔古捂着鼻子,整张脸皱成一团,
“到处泼污水也算谦逊?第四区的卫生主管绝对是头在烂泥里打滚的野猪,把脏乱当成了整洁!”
“罗瓦塞尔怎么能住在这种地方?这是人住的地方吗?”维克托·埃罗低头躲开挂在绳子上的湿衣服,上面滴出的污水和地上的积水洼混在一起,
“活见鬼!彭赞斯的大海盗!”
一个粗鄙的农妇从楼上把一整盆污水倾泻到警长脚边,尽管维克托及时躲闪,还是被溅了许多泥水。
“他妈的混账!”他猛地攥紧拳头,“你别拦我!我要上去跟那个不长眼的母鼹鼠评评理!”
“警长?您怎么来了?”争执间,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只见罗瓦塞尔只穿着衬衫和长裤,站在公寓那扇掉皮斑驳的门框前,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们,
“今天不是有活动吗?您不是该去执勤吗?”
“啊,不急。”维克托压下火气,语气缓和了些,“我来看看你,你女儿的病怎么样了?”
“那这位是……?”罗瓦塞尔的目光落在警长身后的秃头大胡子身上。
“我朋友。”维克托含糊带过,又皱着眉扫了眼周遭,“你家就住这种地方?”说着摘下头盔,低头跟着罗瓦塞尔走进公寓。
这是栋砖石砌成的四层大房子,中央围着片露天空地。一棵巨大的白蜡树光秃秃地立在中央,枝桠和公寓走廊的连接处挂满了晾衣绳和乱七八糟的杂物;空地上的蓄水池积着死水,漂满枯黄的落叶。几个穿破袄的小孩在空地上追逐嬉闹,另一头有人拢着堆火取暖,灰色的浓烟在冷空气中飘洒。
“圣特利尼亚真是一年比一年冷。”蒙塔古跟在后面,吸了吸鼻子,
“今年我非去南方过冬不可,萨昂提利斯就不错,暖和。”
“这边走。”罗瓦塞尔熟门熟路地踏上坑坑洼洼的楼梯。维克托和蒙塔古小心翼翼地抬脚,避开那些被无数双脚磨得亮晶晶的台阶边缘——稍不注意就可能打滑。三人就这么一阶阶往上挪,直到爬上四楼。
罗瓦塞尔的家在楼道最靠里的角落,门前的过道和走廊里堆着半人高的垃圾,破布、碎木片和说不清的破烂挤占着本就狭窄的空间,空气里飘着股霉味和油污混合的气息。
“亲爱的,我回来了。”年轻的警员在门上重重叩了几下,等了片刻没听见回应,才掏出钥匙插进锈迹斑斑的锁孔,“咔哒”一声推开了门。
屋内的破败景象,连蒙塔古这种厚脸皮的骗子都忍不住皱紧了眉,心里泛上点说不清的酸涩。光秃秃的石地板又硬又冷,积着层薄薄的油腻,显然是岁月和烟火熏出来的痕迹,踩上去都发黏。整个屋子找不出一件像样的装饰,唯一能称作家具的,只有一张缺了腿用石块垫着的破木桌,和两把椅面磨得发亮的木椅。门口靠墙堆着几个蒙尘的实木箱子,旁边立着三两只陶土双耳瓶。
见两位访客的目光落在那个包着铁皮的黑色大箱子上,罗瓦塞尔低声解释:“那是我妻子的东西,不过……基本用不上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维克托看着他眼下越来越深的黑眼圈,心里沉甸甸的——这双眼睛里的红血丝比上次见面时更密了。也许该劝他放弃?可这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太清楚罗瓦塞尔的性子,劝了又有什么用。
“我们给你带了点慰问品。”蒙塔古上前一步,和罗瓦塞尔握了握手,掌心触到对方指节上的厚茧,比起一个二十多的警官更像是六十岁的渔夫的厚茧,
“警官辛苦,我们这些做小生意的,全指望你们维护秩序、伸张正义呢。”
他说着,把手里提着的布包往桌上递了递,里面装着些银德尼塔和草药,还有一瓶酒。
“我不能要……”罗瓦塞尔的脸涨红了,偷瞟了一眼旁边的维克托,后者正俯身看墙上不知道哪位房客刻下的歪扭诗句,字迹早已模糊。
“拿着吧,反正不是我出的钱。”维克托头也没抬,指尖划过墙上的刻痕,
“你女儿呢?”
“亲爱的?哎呀!有客人啊!”
内屋传来个略显沙哑的女声,随即一个身影端着水盆快步走出来,白色的长裙皱巴巴的,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没关系,我去为二位先生倒酒。我们家实在太简陋了,让你们见笑了。”
“不必了,谢谢你。”维克托直起身,看着眼前的女士——她的眼圈和丈夫一样黑,眼下挂着淡淡的青影,年轻的面庞上已经起了细密的皱纹,显然是操劳过度。
“这是我的妻子,玛莎。”罗瓦塞尔无力地笑笑,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她是个好妻子,家里里外外都是她操持。”
“是啊,玛莎女士和我们敬爱的王后同名,定是个好妻子。”蒙塔古赶紧接话,试图挽回刚才的尴尬。
玛莎却眨了眨眼,轻声道:“可咱们的皇后陛下不是叫玛蒂尔达吗?”
蒙塔古一愣,随即对上维克托投来的奇怪眼神,顿时恍然大悟,慌忙摆手:“对不起对不起,当我没说,老糊涂了。”
三人跟着走进里屋。里屋的光线明显黯淡得多,连白天都得点着支细蜡烛,昏黄的光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夫妻二人的双人床靠着结满蜘蛛网的破旧壁炉,砖缝里还嵌着去年的灰烬;一屋子陈设里,唯有双人床上的被子还算干净。靠近窗户的地方摆着张小床,一个绿眼睛的小女孩正乖巧地坐在床边,衣服整洁得一丝不苟,金黄的头发像绸缎似的柔和地披在身后,发梢还带着点自然的卷。
“你好啊,小妹妹。”维克托弯下腰,竭力挤出个和蔼的微笑,“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女孩抬起头,绿眼睛像浸在水里的宝石,天真地望着他们,脆生生道:“维克托・埃罗,蒙塔古・哈斯塔利安。”
维克托和蒙塔古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是被兜头泼了桶冰水,嘴角的笑容僵在脸上。这时罗瓦塞尔慌忙挤进来,额头上渗出细汗:“对不起,警长,真的对不起……看来药效过了,我送你们出去。”
“不用,罗瓦塞尔,真的不用。”维克托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却坚持道,“我还想和她聊聊,好吗?”
罗瓦塞尔僵在原地,看着二人苍白的脸,又看看床上的女儿,眼睛快速眨了眨,喉咙里发出像破布袋摩擦似的沙哑声音,随后脚步发飘地退出了房间,嘴里反复念叨着:“好吧,好吧……”
“嗯,你会唱歌吗?比如《狐狸和乌鸦》?”维克托搓着双手,努力压下心头的异样,整理好情绪试探着问道,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
“乌鸦啊乌鸦它叼着饼,狐狸呀狐狸呀它好狡猾~是这首吗?小妹妹,你会唱吗?”蒙塔古也赶紧接话,试图让气氛轻松些,可嘴角的笑有点发僵。
小女孩露出甜甜的微笑,绿眼睛天真无邪的弯成弓形,“我会呀。”她轻轻摇了摇脑袋,金黄的发丝像波浪似的荡开,随即像唱诗班的孩子唱圣歌那样,用清澈又稚嫩的声音轻哼起来:
“上面那对凶手以苦涩的仇恨为食,
九颗年轻的星辰,只有三颗度过长夜漫漫。
第一个爬进了黑暗的深潭,那里是不见天日的阴影,
第二个紧紧锁上了铁棺,那里是哑口无言的泥蛹。
最小的在大厅的地板下发出凄厉的惨叫,
惨叫引来了父亲锈迹斑斑的寒铁。
母亲像石头一样破碎,再也没有呼吸,
静静地埋葬在上方的墓穴里。
他发誓要改变,却把两个孩子留在了身后,
只因深窖是无底的枯井,铁箱是繁星般的迷宫。
他紧拥幼子,向父的父祈求遗忘。
于是长兄与次兄,皆化作被抹去的名。
然有人遗忘,必有人铭记。
父慈子孝的幻梦下,朽烂的灵魂在低吟。
誓要焚毁高塔,讨回血债。”
歌声在昏暗的里屋里飘着,昏黄的烛光在她金黄的发梢跳着,明明是孩童的嗓音,却让空气都仿佛凝住了。维克托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蒙塔古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女孩唱完最后一句,她依旧保持着那份天真的微笑,伊卡洛斯的大拇指呦,维克托要疯了。
“够了,你们两个!”
罗瓦塞尔不知何时铁青着脸出现在门口,他像头被激怒的困兽,猛地冲上来抓起二人的衣角就往外拖,指甲几乎要嵌进衣服里,
“你们就是来看笑话的对不对!看我女儿怎么发疯说胡话!就像去马戏团看猴子耍把戏!你们和那帮在楼下指指点点的混蛋没两样!他妈的给我滚!”
维克托没料到这瘦小的警员竟爆发出这么大的力气,自己和蒙塔古像拎小鸡似的被拖出房间。被彻底扔出去前,他余光瞥见玛莎趴在客厅的窗户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身前的水盆里漂着灰白色的脏水。
“你听我解释,罗瓦塞尔!”维克托挣扎着想去掰他的手。
“真的,我们不是那种人!我们来有重要的事!”
眼看被拽到楼梯口,台阶陡峭的边缘油光锃亮,蒙塔古急得大喊。
“见鬼去吧!”
罗瓦塞尔红着眼大吼一声,猛地发力想把二人推下楼梯。可他脚底下没站稳,被台阶边缘一块凸起的石头狠狠绊了一下。
“哎哟!”他身体一歪,带着维克托和蒙塔古三人瞬间挤成一团,像滚木桶似的沿着吱呀作响的楼梯摔了下去。
一楼的栏杆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夹杂着三人的闷哼和蒙塔古“我的胡子!”的哀嚎。刚才在生火的邻居街坊看到这个场景,立马跑来搀扶他们。
“天啊!我都干了些什么!”
缓过劲来的罗瓦塞尔看着捂着腰龇牙咧嘴的警长,又瞅瞅手忙脚乱揉着膝盖的蒙塔古,整个人慌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手无足措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指节都揪白了,
“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你给我过来。”
维克托阴沉着脸,忍着腰上的钝痛,一把攥住罗瓦塞尔的胳膊将他拽离围过来看热闹的邻居,快步拐进旁边一条昏暗无光的小走廊——这里堆着些废弃的木箱,连蜡烛光都照不进来。
维克托在怀里左掏右摸,终于摸出个挂着细铁链的皮钱包,啪嗒一声打开。他从里面数出半枚金光闪闪的耶特金币,又添了几枚边缘磨得发亮的银德尼塔,一股脑塞进罗瓦塞尔手里。可后者捧着钱币的手却在发抖,眼中毫无半分喜悦,反而像捧着块烧红的烙铁。
“您……您要解雇我?”
罗瓦塞尔的声音瞬间发颤,下一秒“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冰冷的石地上发出闷响,眼泪混着鼻涕淌下来,
“求求您!别这样!我可以不要三个月……不,一整年的工资!求您别解雇我!我女儿还病着,玛莎她……我不能没有这份差事啊!”
“谁说要解雇你了?”维克托皱着眉,伸手一把将他拽了起来。罗瓦塞尔踉跄着站稳,满脸泪痕地望着警长,眼神里全是茫然,仿佛没听懂这话里的意思,手里的钱币还在哗哗作响。
“这又不是给你的,是给玛莎的。”
维克托抬手狠狠敲了下年轻警员的脑袋,“咚”的一声脆响,
“她是你老婆,不是那啥,别让她干那种事,听见没有!”
罗瓦塞尔的脸“腾”地红透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大嘴张了半天,愣是没挤出一句话,只一个劲地眨巴着眼,手里的钱币还在微微发抖。
“而且现在这城市越来越乌烟瘴气,小偷小摸、街头斗殴没断过,我怎么能少了你的协助?”维克托看着他这副窘迫模样,
“你看……”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蒙塔古那、带着口音的急喊:“嘿!这是我的钱包!”
两人转头望去,只见蒙塔古拉住一个家伙争执着,引得几个看热闹的邻居又围了上去。罗瓦塞尔这才回过神,慌忙把钱币往怀里塞,耳根还红得发烫。
“头儿?头儿?是你吗?你在这里吗?”
罗瓦塞尔听到声音,一溜烟的跑上了楼梯,右拳还紧紧攥着那些钱币。
“怎么了?勒内?你怎么来了?庆典开始了?”
维克托看着跑过来的警员——勒内,他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胸口,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不由得皱起眉,担忧地问道。
“何止是开始了,您快去吧!市政厅的大人们都快急疯了!”
维克托心一沉,那夜在蒙塔古家的噩梦猛地撞进脑海——难道真的要应验了?难道陛下他真的……
“我们走,叫上蒙塔古一起。”
圣特利尼亚第一区的荣耀广场早已人山人海,贵族们装潢华丽的马车在周遭堵得水泄不通,无数彩旗与特尼亚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蓝金二色的浪潮几乎要漫过广场的每一寸土地。
广场南面的第一光荣大教堂,平日肃穆如沉默巨人的修长束柱与高耸尖塔,此刻都被蓝金绸缎缠绕点缀;中央大门与门楣浮雕上的古代先知与圣人雕塑,竟也被披上了国王专属的金太阳战衣,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香农一世正携王后玛蒂尔达站在两座飞扶壁间的中央阳台上,向下方十几万仰头的群众挥手,身旁圣特里尼亚大主教那镶满宝石的高冠,也掩不住帝王身上刻意张扬的威仪。
“万岁!香农国王陛下万岁!特尼亚万岁!皇后玛蒂尔达陛下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几乎掀翻天空。
国王清了清嗓子,大主教手下修士的魔法瞬间将他的声音放大数十倍,如同惊雷般滚过广场:“我亲爱的子民们,我忠诚的追随者们,我,特尼亚帝国国王,亚威与龙冢山脉的守护者,烈阳城的香农・维斯韦尔,在此向你们道歉,我错了,深感惭愧。”
广场上的欢呼骤然凝固,随即爆发出嗡嗡的哗然,像被铜壶里的开水。
“怎么了?到底怎么了,皮拉蒙议员?”维克托和勒内挤到广场前排,正撞见自己的老上司——市政厅的皮拉蒙・罗斯洛利安浑身筛糠似的发抖,脸色白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啊!出什么乱子了?”维克托抓住他的胳膊,急得声音发颤。
此时国王的声音再次炸响:“因为我昨天听闻,就在南方,在七王岭的阴影之下,我们那不安分的邻居——被称为‘海中高塔’的塞卡提斯国,再次对我们发动无耻挑衅!数艘载满善意与货物的商船被无故扣押,船员遭惨无人道地处决!”
哗然瞬间化为滔天怒吼,无数面蓝色旗帜被疯狂挥舞,在风中张张合合,像一片片被吹起的裹尸布。
“我希望大家回忆我们的历史!”国王的声音愈发激昂,“有句话说得好:历史向来是由一个个时间性的瞬间构成的,而我们所经历的每一分每一秒、所作的每一个决定,不论大小,皆是未来可悲或可爱的结果之母。这点是不论种族、不论地域、不论语言的,哪怕是偶像崇拜的异教徒也不能否认。”
“蒙塔古!把水壶给我,快点!”维克托一把抢过勒内手里的水壶,拧开盖子就朝皮拉蒙脸上泼去。冷水溅在爵士绣金线的紫绸衣上,昏厥的皮拉蒙瞬间苏醒。
“啊……啊……”皮拉蒙大张着嘴,喉咙里像卡着石子,半天吐不出完整的话。
国王的演讲仍在继续,字字句句像重锤砸在人心上:“我们的祖国从苏尔夫时代起就受南方威胁。最早,他们的骑兵与山地人盘踞亚威南部森林,每年沿亚威河劫掠至龙冢山脉;佩利时代,他们被击败后遁入深山,成了阻隔南北的恶匪,无数商人与农夫死于其手;当先王军团跨过七王岭,他们假意屈服,却像野心勃勃的毒蛇,随时准备再次噬咬。”
“他……他……陛下……”皮拉蒙终于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陛下怎么了?快说!”维克托使劲摇晃着他的肩膀,急得像煎锅上的鸡蛋。
“事实上,为了卑劣的妄想,这群魔鬼背叛神圣誓言,向自己那热爱和平的合法国王疯狂进攻!新来的残暴僭主以血与绞索统治国土。如今他们故技重施,要让万万特尼亚良善之人深陷暴政苦痛——作为合法国王,作为万千特尼亚子民的保护者!我绝不答应!我们将以力御暴!”国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宣……宣……”皮拉蒙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可维克托已经不在乎了。到了这份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广场上的人群忽然开始合唱,一首维克托从未听过的歌谣像野火般蔓延:
“我们爱如一,恨如一,
我们只有一个敌人。
你们都知道名字,你们都知道——
他蜷缩在灰白的山脉后,
满是嫉妒,满是愤怒。
来吧,让我们站在高台上,
来吧,面对面发誓,
为子孙后代起誓:
千百遍誓言响彻祖国大地,
仇恨绝不平息!仇恨绝不平息!
我们只有一个仇敌,
我们爱如一,恨如一!”
“塞卡提斯!塞卡提斯!塞卡提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哇哇哇哇哇!”
震耳欲聋的怒吼取代了歌声,像浪潮般反复冲击着广场的每一寸空气。
维克托被这狂热的声浪裹着,分不清是谁先喊出的那两个字,但他无比清楚,那声即将脱口的“宣战”,是他最恐惧听到的判决。
“让战争开始吧!让那群小偷与盗窃犯在地堡里发抖吧!让他发抖吧!……那个狡猾的桑切斯·阿瓦尔!让他发抖吧!……那个可耻的叛徒泰尔!让他发抖吧!……那个恶毒的海盗头子米格尔·卡瓦列罗!……”
国王在阳台上振臂高呼,显然他念了一堆名字,当然都是些不认识的别国达官显贵,但维克托一个都没听进去,他脑子是混沌的,罗瓦塞尔、梦、小女孩、高塔、死亡、战争、还有莱娅,妈的。
这时,海边炮台的几十门大炮轰然齐鸣,震得地面都在发颤;近海停泊的蓝帆战舰齐刷刷收起船锚,几千根船桨随着大鼓的铿锵号子,一同搅动起翻涌的海水。
“呜~呜~呜~”代表死亡与战争的龙之号角被国王本人亲自吹响,那一刻,维克托巴不得蒙塔古的梦境立即实现。
广场彻底沸腾了。礼炮与烟花在天空炸开绚烂的光,金红与靛蓝的光屑如雨般坠落;口号声、歌声、欢呼声交织成一片狂乱的洪水,顺着街道和小巷奔涌,响彻整个圣特利尼亚城的每个角落。那狂热而虔诚的模样,与千年来这里每一次战争动员时的景象如出一辙。
维克托站在人潮边缘,忽然涌上一种奇妙的感受——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这座平日里沉默如礁石的城市,正清晰地对自己发出召唤。几十万素日里互相回避、互不相识、甚至彼此厌弃的人,此刻像被无形的火焰熔铸在一起,成了一个心跳共振的整体。胸腔里翻涌的热意让他恍惚,竟在此刻真切地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归属感,甚至真的有那么一瞬间,他也爱上了这种裹挟着狂热与冲动的诱人感觉,明知它或许危险,却清晰地知道,这瞬间的崇高震颤会一辈子烙印在记忆里,不会忘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