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奇幻玄幻 大洪水年代

第39章 父辈的故事(2)卡门

大洪水年代 红色拉克姆 3797 2025-12-20 12:09

  空无一人的中央大道上,一个白色的幽灵正拼命奔跑。

  太阳早已落下,早晨喧闹的城市此刻也安静下来。白班的红头盔揉了揉眼睛,把装满今日入城税的金币的箱子锁好,连同钥匙和账簿一起交给市政厅的官员。随后,他依次检查马厩和仓库有没有关好,柴房和大厅的门是否落锁,武器库里的东西有没有丢失,小牢房里那些倒霉蛋是否交清了罚款——交清的便被放出去,没交清的只能继续与冷冰冰的石地板共眠。

  做完这一切后,他拉着几个同僚去找地方吃点东西、喝点酒,一边等夜班同事来接替。他们在下班的路上经过中央大道时,忽然听到老喷泉“噗通”一声水花响。

  其中一个人立刻夸张地讲起自己三秒钟前才编出的闹鬼故事;另一个人兴致勃勃地说这是世界毁灭的前兆——因为我们吃了太多鱼,导致海里的人鱼族饿死了不少人,于是海王盛怒之下掀翻了金流河,要向陆地宣战;而这个喷泉正是它的传送门,专门把海里的间谍塞进斯托城。

  最后一个人胆子最大,资历也最老,他提议去看看喷泉。于是他走了过去,然后看到了那个白色的她。

  他与幽灵对视良久。幽灵站在水上,像经书里的先知一般;幽灵灰色的瞳孔里满是惊恐,而他的目光却空洞无比——因为他看到的只是荡漾的水波,喷泉池里除了白天人们投下的硬币之外空无一物。刚才的声响就像是有人往池里扔了一块冰,瞬间融化了。

  他摇摇头,喃喃自语地踱回两个同伴之间。正好夜班的人也赶来了,这件事便很快被抛诸脑后。至于要去哪吃东西,他觉得最好是去汉普斯顿酒馆,因为那里供应 Aqua Vitae——世界上第二伟大的发明,第一则是面包。而且新年还剩半个月就到了,儿子也到了嘴上长毛的年纪,做父亲的必须给他一个够得上脱胎换骨的成年礼——那就是生命之水,所以自己必须以身试险,委身为那小子当一次品酒师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愉快地唱了起来:

  “万福圣母啊,你充满圣宠,主与你同在,Aqua Vitae也与你同在!”

  三个人的声音渐行渐远,中央大道重新归于寂静。新来的红头盔拎着提灯,挨家挨户地巡逻检查,顺便逮捕那些看起来鬼鬼祟祟的人。白色的幽灵再次奔跑起来,这次,她钻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落叶被她带起的风吹得四散,一只流浪猫对着她呲牙咧嘴,竖起的瞳孔死死盯着她。当幽灵踏到它身上时,猫立刻受惊跳起,撞翻了几块破木板,发出一阵杂乱的声响。

  “谁在那里?”一个路过的红头盔拔出了剑,提灯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缓慢而小心翼翼地踏入小巷——这是他第一次单独巡逻,就遇上这种情况。如果真能捉到一个贼……

  他已经开始想象同事们投来的尊敬目光,以及自己暗恋已久的布商女儿惊叹的神情。他仿佛看见自己胸有成竹地搂着她,说道:“放心吧,亲爱的,只要有我在,谁也别想动岳父的一枚金币。”光是想象这一幕,就足以让他鼓起勇气。尽管他今天才在训练场被队长用木剑狠狠教训了一顿,现在腿仍旧肿胀,但只要能换来那个未来,他愿意豁出命去。

  然而,小巷里空无一人。

  希望瞬间变成失落。他皱了皱眉——也许那家伙已经逃掉了?我再找找。抱着这样的念头,他走出小巷,从另一端离开,并向左追去。

  那正好是幽灵的反方向。

  幽灵不停地跑着,她跨过小巷,直奔血狼河。这条河是金流河的支流——母亲发怒,女儿遭殃。虽然她不像母亲那样发疯,去砸碎万恶的父权制大桥和父权制渡船,但斯托人仍旧沿河岸堆起沙袋,以及所有能吸水的东西,筑起一条简易堤坝,其高度与胸墙齐平。唯一没有防护的是对岸无人居住的荒地,以及更远处高高的卫城,反正那儿本来也不需要——那里是如今货船卸货的码头,送往总督府的葡萄就是在那儿从船上放下的。

  一想到总督府,她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幽灵活了十七年,这十七年里若要选出最令她害怕、不愿回忆的事,那便是十岁那年深夜,被马一脚踢中了脑袋。从此以后,她只要在晚上见到马,尤其是在夜里听到马嘶鸣,或任何和马相关的声音——都会脸色煞白,胃里一阵翻涌。然而如今,这个王座已经易主;俗话说女大十八变,她才十七岁,却不得不变了。

  今天,她第一次怀疑自己的眼睛——或者更准确地说,怀疑自己的能力。倒也合理:她接触这一切不过两个月。瑟夫说她天赋异禀,这确实没错;除了那次差点被烧成灰之外,她在这些静止的、已然不会改变的世界里一向如鱼得水。可这些真的是永恒不变的吗?她所看到的究竟是过去的记忆,还是另一个世界的倒影?也许只是恰巧在分叉点之前,那世界的生活与她所在的世界完全一致而已?

  然而——若因为她如今的行为,这种不负责任、近似观光客般的穿梭,会影响她真正躺着的那个世界怎么办?会不会哪一天醒来,一切都颠倒了?——发现自己其实被商行会长的母亲养大?有一个妹妹,而不是哥哥?为了追随心爱的将军侄子,带着调皮的妹妹远赴辽阔的东方草原?当然,这是往好处想;若往坏处想,她是不是甚至可能成为毁灭世界的罪魁祸首?

  瑟夫告诉她,浪人能够突破别人的梦境,却从没说过有人可以跟着自己穿梭在历史之间。她一直在怀疑,那另一个世界的空间究竟是怎样的结构。毕竟,如果一个人能侵蚀另一个人的梦境,距离是否真的重要?若以棋盘为喻——对棋子而言,它们所谓的现实世界,即吃掉别的棋子所走的那一格,不过是人类手指轻轻一挪罢了。对棋子来说,从天而降的手指根本无法理解。那么,换个角度,她刚才在总督府看到的那个东西,会不会就是那只手?

  她明明贴得那么近,却看不清它的样貌;明明那样专注,却听不清它的声音。它到底是谁?来自哪里?又对科尔努托说了什么?这一切都不得而知。但更重要的是,她清楚地感到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息——该怎么描述呢?唯有“并非属于这个世界”才能勉强贴切。那感觉就像草食动物闻到狼或狮子的气味时,本能地从脊椎升起的寒意。

  古人给大海和森林冠上骇人的称呼,说那里潜伏着妖魔鬼怪;而此刻,她完全能够理解那种恐惧。也许终有一天,她也能像如今的人面对大海、面对森林那般勇敢——即便仍可能被吞噬,但长角的山羊至少能在撕碎猎物与两败俱伤之间,让野兽犹豫片刻。哪怕仅让它产生这样的念头,对她而言,也算是一场伟大的胜利。

  但在那之前,她所能做的,只有逃跑。

  她沿着道路一路奔向那座三孔石桥,随即踏上湿滑的砂岩桥面。赤裸的双脚踩在被岁月磨得光滑透亮的石板上,薄薄的冰霜与被雪水浸润的冷意钻进皮肤。桥两侧的金匠铺与屠夫铺早已关门大吉,整座桥上连一根火把都见不到,只剩血狼河上那条银带照耀的水面反射着粼粼微光,为她指引方向。

  卫城矗立在干砌石垒出的高台之上,古人精心拼接的石块早已因岁月松动不再严丝合缝,刺猬与蜥蜴趁机在缝隙间窜来窜去。老卫城的状况糟糕透顶;这里是唯一一处被那场大地震彻底摧毁的区域。大部分城墙与柱廊都已坍塌,只剩一堆大理石与木梁的折断残骸;唯有一道残存的城门、几根立柱,以及顶上的三角山墙勉强维持着昔日的形状。

  市议会原本打算将卫城改造为守备队的新司令部,但无论是预算还是设计方案都迟迟无法落实。于是,士兵们只能在这片荒芜的高地上支起大大小小的帐篷与临时棚屋,勉强驻扎下来。

  然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为了运送建材而仓促扩建的简易码头却已经提前投入运作,商船与货船算不上络绎不绝,却也不断靠岸又离开。而那正是她此行奔赴的地方。

  一艘平底的黑色大船无声地滑到岸边,桨手与乘客依次跳下,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次。船上只留下两个人,他们弯腰抬起一袋又一袋货物往岸上扔。袋子落地时没有半点声响,重量却沉得惊人。岸上的人立刻上前,把袋子背上肩头,沿着小路朝卫城方向鱼贯而行。等这一批走远,那两人又回船继续搬下一轮。

  如此反复,大约十五分钟后,船上的东西才被清空。那两个人检查了一遍船的拴绳,确认无误后,也匆匆跟上背袋子的人群,消失在暗黑的小路尽头。

  又过了一会儿,船尾的篷子里慢慢走下一个人。他刚踏上码头没走几步,就被另一人拦住。天色太黑,她根本看不清两人的脸,而她的胆子也早就被削得七零八落,只敢鬼鬼祟祟地朝前挪动,祈祷眼前这两人不要是总督府里那个东西。

  “你……晚了?”

  “因为……”

  “好吧,但……你记住了吗?”

  “好啦好啦,不就是……嘛?”

  “……”

  两道黑影低声激烈地争辩着什么,但呼啸的寒风撕碎了他们的声音,她除了些支离破碎的词语外,什么也听不清。

  她再度小心靠近一步。眼前两人逐渐从黑影变成模模糊糊的轮廓——两人都裹着斗篷、戴着软毡帽,脚上是紧身裤袜。只不过,一个全身漆黑,另一个的裤腿却左右颜色不同:一红,一紫,像夜色中突然跃出的怪异火焰。

  “那我们明天准时在庄园见面。”低沉的声音说。

  “好,我已经等不及了。”较轻的声音回应。

  两人又嘟囔了几句,然后分头离去,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卫城边上的码头重新陷入死寂,只剩她孤零零地站在阴影里,仿佛一个迷失在夜色中的幽灵,怔怔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