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刚亮,整座城市就从沉睡中醒来了。夜巡的红头盔熄灭了最后一根火把,疲惫地对着脚夫点头。头盔的帽檐遮住了他们的眼睛,所以究竟是在点头还是在打瞌睡也就不得而知了。第二个醒来的是各种鸟类。它们的记忆不超过一天,仿佛造物主把它们的脑子连带记忆遗忘在了某个时间点,于是每天晨祷前一个小时,它们便像新出生的婴儿一样叽叽喳喳个不停。今天尤为如此,因为斯托下雪了。
新雪没过脚跟,像一层柔软的皮毛。哲学家说世界站在乌龟的背上,那么乌龟又站在谁的背上?这个问题也许永远没有答案,但至少今天的斯托城和半个普莱萨暂时是站在白鼬、绵羊、雪兔和雪鸮的背上。
终于,在晨祷时刻,斯托大圣堂的六声钟鸣穿透尚未完工的穹顶,扫过整座城市,这声音浑厚有力,一直到郊外的原野都不曾消散。
随即所有人都起来了,街道上不再只有冻死的流浪汉和夜里打架的野猫。烤面包的师傅和抱着篮子的妇女走上街头;郊外的农民带着儿子一条街一条街地叫卖萝卜和洋葱,以换取足够的盐、酒和工具,如果幸运一点还能买到胡椒。他们的妻子则在家腌制猪肉和卷心菜。
换班的红头盔接替了睡眼惺忪的同事,他们负责清除道路上的尸体和垃圾,并打开城门,准备向排成长队的大车和成群的绵羊收取入城税。花了好处费的商贩被带到勇士门排队,他们会比竞争对手更快入城。
在城东的河西门,血狼河上,几艘大艇正装载着啤酒和苹果,还有极少极少的葡萄,它们会被立即送往屈尊暂住在总督府的佐伊·埃曼努斯女公爵和她的丈夫科尔努托手里。
这位女公爵原本打算赶往士麦卡利翁,与丈夫科尔努托的侄女争夺那位因圣奥利昂大地震早早去世的大伯所留下的遗产。却没想到今年秋天金流河再次发怒,不知为何只是一翻身,便把束缚其身躯的桥梁全部掀断。
于是尼斯大区顿时被劈成两半——充满财富与希望的西方,及遍布恶徒与混蛋的东方。
整条大河只剩下远在柏佛林的赫卡维罗塔桥城还能勉强通行。然而她那可恨的姻侄女绝不会干等着,在那些烂布丁一样的工程修好之前,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大伯的遗产被那个住在士麦卡利翁豪宅里的小婊子和她的律师兼情人一点一点地撬走。她一想到这里,就气得牙痒痒。
“下去吧。”披金带银的女公爵冷冷地看着盘子。里面躺着一串浅金黄色的葡萄,粒子透亮得像宝石。哪怕外头天寒地冻,它们看起来仍像刚从夏天的太阳底下摘下来一样。每一粒上都覆着一层细薄的果粉,手指一碰就会掉,软中带脆。
女公爵优雅地捏起一个,葡萄立刻软了下去。她皱了皱眉,可能是嫌它不够新鲜,但还是把它扔进嘴里。过了一会儿,她的脸色好了一些,又吃了一个。
坐在一旁的科尔努托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妻子。佐伊冷哼了一声,他才恭顺地捏起一粒葡萄吞了下去,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一定是斯塔菲利出产的葡萄,只有那儿的热温泉才能在寒冬里养活葡萄。你觉得……怎么样?我亲爱的妻子?”
科尔努托露出他那招牌式的尬笑——就像有一根看不见的铁丝把嘴角往上吊着,眼睛、眼皮和嘴唇一起不自然地跳动。
“我问你了吗?”佐伊瞪了他一眼,声音像一头发怒的母狼。
“没……没有。”科尔努托立刻缩回椅子里。真是一头乌龟,佐伊心想。她这辈子最瞧不起的男人就是自己的丈夫。他实在太废物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废物的人?——我是女公爵,我的伴侣应该是一个顶天立地、强健勇敢、温柔又体贴的英雄。他应该随时拔剑保护我不可亵渎的尊严,也应该懂我的心思、并且一心一意站在我这边!
可是他呢?天天结结巴巴,床上床下一无是处,脑子里装的全是葡萄学这种完全没用的破玩意儿。明明她很喜欢葡萄,却被这个屁股上插着根韭葱的傻瓜搞得一点兴趣都没有。若不是那个该死的、万恶的士麦卡利翁黄头发小无赖,我早就……
想到这里,她又看了丈夫一眼。
是啊,她是你的侄女,你们可是一个家族的呢。都是黄头发的肮脏无赖。可为了那笔钱,我还是得忍耐一下……不过早晚我要——
科尔努托轻轻抬起眼皮,瞳孔像投石机射出的弹丸一样飞快地转了一下,瞥见了自己的妻子。她依旧是那副厌恶而高傲的模样。
那个他又怕又恨的疯女人。五年的婚姻生活早已让他摸清了她的脾性:她混合了世上所有低劣的品性,反复无常、装腔作势、暴躁易怒、高傲愚蠢、空洞无趣、歇斯底里。
如果说道德是美酒,她就是白杨木筛子;如果说智慧是果实,她就是灰霉病;如果说美好是阳光,她就是最大那片乌云——只要看她一眼,或稍微不如她意,她就会像暴雨一样把唾沫劈头盖脸地淋下来。
唉!自从来到巴塞尔,他就没有一天省心的。什么事情都得顺着这头凶恶的雌怪兽的意。稍有不慎,就会被骂得狗血淋头。我怎么就混到这地步呢?
本来他也想好好相处,可这该死的母畜生偏要当着外人的面装腔作势,私下里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他。她身边的那些女仆、太监和总管也都是一群可恶的秃鹫。谁知道这淫乱的女人又找了几个情人,跟谁姘居?就算知道了,他又能怎样?说出去只会被人笑话——连自己的妻子都管不住。
如此也罢,他就当自己上辈子犯了大罪,被真神扔回嚣躁的世界吃第二茬苦。可这贪婪的母蛇居然还要把手伸向他哥哥留下来的财产,伸向库斯托斯家族最后的那些钱,还密谋要借他的名义杀掉那位素未谋面的侄女,让他的罪孽再加一层。
而他,却连一句反抗的话都不敢说……
门敲了三下,礼貌的问候声从外面传来。
佐伊立刻收起那副令人作呕的表情,换上一副更令人作呕的文静矜持的模样;科尔努托也挺直了背,赶忙坐好。
“亲爱的佐伊·埃曼努斯殿下,亲爱的科尔努托爵士,早上好。这段日子辛苦你们了,真是抱歉啊。”
来人满脸歉意,步伐大方利落,走到他们面前,彬彬有礼地行了个躬。
“请问您尊姓大名?我似乎没有见过您呢。”
佐伊对着来客礼貌地微笑,但科尔努托却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那一点不该有的异动。
起初他以为这是因为又来了哪位姘夫,怕自己认出来。不过以妻子现在低劣的德行,就算那人当着他的面啃佐伊的脑袋,她都不会有半点慌张。而当自己和那位来客对视时,他也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怪异——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可又老是想不起来。
短短一瞬,这对夫妻居然罕见地达成了同样的心境,甚至还互相感应到了——这可能是他们认识以来唯一的一次。
“我是代替总督大人来的,亲爱的二位大人。”那人忧伤地叹了口气,“恕在下无礼,科拉多大人在抢救洪水时被卷走了,现在还昏迷着呢。他的一切职务只能由小人暂时履行。愿真神保佑这位可怜人早日康复吧。”
“可是我们该如何称呼您呢?人的名字可是相当重要啊,从名字里便能看出一个人的素养和性格。正如名为美德者或许终成恶徒,但叫作蝰蛇的多半难养成圣人……”
科尔努托正说得起劲,看到妻子脸色紧绷、仿佛下一秒脑袋就要炸开,只得知趣闭嘴。
“我名叫塔基斯。不过依鄙人之见,名字却毫无意义哟。”塔基斯眨了眨绿色的眼睛,微笑着说,“有伟大君王的名字却没有半点王者之气的邯郸学步之徒随处可见。即便是血亲兄弟,有时性格也完全不同,更何况只凭名字就断定一个陌生人的是非呢?”
“我的好夫君有时候就喜欢说一些……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什么意思的话,希望塔基斯先生莫要见怪。哦对了,我应该称呼您为爵士吗?”
佐伊微笑着前倾,姿态楚楚动人——但只有科尔努托知道,那不过是哈萨兰沙漠蝎子的伪装。
“是啊,我现在的确是爵士。不过二位大人没必要对我用这个可有可无的头衔,叫我塔基斯就好。”他仍旧彬彬有礼。
“好呢,塔基斯先生倒是豁达。”佐伊笑着说,“承蒙我主保佑,这次洪水倒没淹到斯托城。不过那些桥何时能修好呢?我和我的夫君有件非常急迫的事必须立刻去办,实在不能再拖了。”
塔基斯叹了口气:“唉,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大水带着真神的愤怒,誓要卷走一切胆敢踏足它目光之下的人。那些小小的渡船更是被巨浪吞得无影无踪。河水直冲到云彩身上,像要把太阳都浇灭。我们这些战战兢兢的凡人蚂蚁,又怎敢不自量力地与这种妖术作对呢?亲爱的殿下哟,依鄙人这点愚见,还是像烤炉里的苹果那样,再耐心等一等吧。”
“我的好爵士——不,我依你的意叫你先生更好——您有所不知啊。”佐伊轻声道,“我这位卑微的边境小贵族向来循规蹈矩。用一句大不敬的话来说……我得先请真神赎我接下来的罪。洪水惩戒的是世上的罪人,但我与夫君才来不久,与此并无瓜葛。而远方的士麦卡利翁又遭了可怕的地震,无数人死于非命,其中就有我的大伯,那位善良而睿智的老人。他的财产却将被不法之徒与他堕落的女儿吞噬——愿真神宽恕那个被罪恶蒙蔽双眼的女孩吧。听说这里有位名为法兰的神甫,在地震中施展了奇迹,让整座城市的人得以幸存,可见神还是会保佑我们的,也定会保佑我所前进的路途。至于我本人,也是卑微恭敬地请求了慈悲的齐米奥陛下批准,才来到这里要求属于我的正当权利。”
她轻轻叹气:“若连陛下的法度与真神的怒火都不能成为理由……那我的好先生,我便也无话可说了。”
“当然,当然,鄙人和斯托城一定全力支持大人您的正当要求。只是那些被冲毁的桥,最快也得两个星期才能修好哟。要是马车能长出翅膀来就好了——当年伟大的伊卡洛斯升天时但凡掉下一根羽毛,这些洪水啊、地震啊,都是无足挂齿的小事啦。”
塔基斯连忙道歉,语气里满是歉意。他那双绿色的眼睛似乎连佐伊的委屈都一起感同身受了,仿佛下一秒就要为她潸然泪下。
看着真难受啊,科尔努托心想。
“不过放心,我一定会催促那边尽快动工。托大人您的福,城里正好有一个努曼工匠。努曼人对付暴躁的河流,就像穆罕尔特人制伏猎豹、迦本尼亚人驯服猎鹰一样——再狂躁的水流,都能被他们那点机敏才思压得对着鹅卵石叹气。正如您所说,神并没有抛弃我们。那么这工程,也必定会像奇迹一样顺利而迅速地完成哟。”
“那就有劳您了。”佐伊露出善解人意的笑容。科尔努托却很不自在,他想要吃颗葡萄,手刚伸到盘子上方,就感觉有一道视线像夏日正午的太阳般灼烧着手背的汗毛,甚至连指甲盖都仿佛要被烤得萎缩。
“哦对了,咱们城市最近要有一场婚礼……确切地说,是选新郎的仪式。到底是迦本尼亚还是卡梅伊特的风俗,我倒是不清楚,不过大概和咱们这种骑士决斗、为女士抛花环那类传统差不多。一定挺有意思的,毕竟婚姻是终身大事。新娘便是咱们的西内隆·里纳斯卡里大人的女儿,艾莎小姐。若是您觉得无聊、想要解闷,不妨在等待之余去看看。愿真神保佑二位哟。”塔基斯鞠了一躬,准备退出。
“愿真神保佑我离开这个泼妇。”科尔努托用舌尖轻舔牙齿,暗暗心想。
“呵呵,塔基斯大人可真会说笑。这种场合我得看紧我的好夫君,可不能让他被哪位美人拐跑喽。”佐伊笑着,一边像拽木偶那样把科尔努托的手拉到自己膝上。尽管她的裙摆覆盖着华丽、一尘不染的绸缎,点缀着宝石与珍珠,但科尔努托却仿佛摸到了一坨屎。
“哈哈……再见,大人。”科尔努托鼓起肚子对绿眼睛的塔基斯致意,佐伊也点头微笑。
门关上的瞬间,科尔努托立刻觉得自己的手像被夹在铁砧和锤头之间般难受。他正想收回手,但还没来得及动作,佐伊便猛地甩开了他的胳膊,使他的手臂以肩膀为圆心猛地甩成了风车。骨头咔哒一声,好在没有断裂或拉伤,只是疼得要命——心理的、身体的都在疼。
他知道妻子对他的厌恶正逐日加深,而他最害怕的,就是有一天她终于懒得伪装,在外人面前对他张牙舞爪。现在不就这样吗?那塔基斯前脚刚走,她就迫不及待地要动手。
唉,真神啊真神,我到底犯了什么罪,你要如此惩罚我?若是因为我之前每天晚上偷偷在心里骂她……可是现在我连骂她的勇气和信心都没有了。就算手抄本里的兔子跳下来,我大概都会跪下投降吧。
科尔努托抬起金发的脑袋望向妻子。佐伊已背对着他站在窗边,眺望斯托城外的景致。她的贴身女仆不知何时出现,大概从刚才起就站在他身后偷听、偷笑吧?
那条恶毒的小毒蛇。他看见她毫不掩饰的恶意和轻蔑的目光——以前就算佐伊再嚣张,也不敢当着仆人的面这样羞辱他。好么,现在连一条野狗都能欺负我了。
他缩得更紧了,一动不动好似一只乌龟。也许是无聊,佐伊整理了下头发,又让女仆为她披上一件新的外衣,像孔雀一样趾高气昂地离开了,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总算走了,他想着,松了一口气,伸手去拿葡萄。
就在这时——一本书飞了过来,“砰”地把桌上的葡萄砸得四散,金盘子当啷掉到地上,果汁和果皮溅了他满脸满身,衣服像得了败血症一样染成深色。
他像一只被射中的小鹿一样抱头缩起,全身颤抖。
“谁他妈让你这个贱货吃了?”佐伊怒吼像鞭子一样抽过来,他哀嚎着哭了出来。
为什么?她凭什么愤怒?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
“塔基斯还在门外……求求你,求你一会儿再——”他抽泣着哀求。
“你这个该死的黄毛西方杂种,也敢对我发号施令?你也敢?”佐伊怒火到达顶点,她大吼着抓起高柜上的银酒瓶狠狠砸了出去。
酒瓶击中科尔努托的额头,有什么东西又湿又热流下,他感觉左眼睁不开了,眼皮像被黏住一般。他问自己那是什么,很快便知道了——因为那咸腥的液体顺着嘴唇流到舌头上。那是血。
“没出息的废物。”佐伊冷哼一声,与女仆摔门而去。屋内顿时恢复寂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天都要黑了的时候,科尔努托才不再抱着脑袋,不再抽泣,也终于敢挪动脚趾。他脸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左眼仍被黏住,怎么也睁不开。血、泪和葡萄酒混在身上,他看起来像一只落汤鸡。
“我的仆人呢?你们在哪儿?”
他绝望地想大叫,可是声音却被卡在嗓子里。连嘴巴、声带在潜意识里都害怕佐伊会突然冲出来,再次朝他砸东西。
“你居然敢骂我!”
她的咆哮似乎仍在他脑中回荡。
没有火炉、没有食物、没有蜡烛,整个屋子像被人遗忘的废墟,没有任何人关心他。科尔努托在心里歇斯底里地吼:为什么?我也是爵士!我是库斯托斯家的人!我的种姓也高贵!我家族历史悠远,我受过贵族的教育!我不过只是没力气,不是骑士,可她凭什么骂我是杂种?她凭什么?你们又凭什么?为什么没有人来找我?我的仆人呢?
虽然那些仆人本来就是佐伊的傀儡和狗腿子,但自己往日对他们也不薄啊!为什么现在连送饭、送衣服的人都没有?难道你们也讨厌我?看不起我?跟佐伊一样?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终于崩溃,对着天花板嘶吼。
他努力想睁开左眼,可是不行。心一狠,他抓住自己的眼皮,用力揉挤,直到眼珠子“噗”地怪叫一声才停。他疼得要命,但终于睁开了一条缝。尽管模糊,他仍觉得自己掌握了点什么。
“我胜利了……”他几乎要笑出来。
随即,他狠狠一脚踹向被砸得凹陷的桌子。脚很痛,但那一瞬的快意让他爽得像喝醉了一样。桌子被踹得嘎吱乱叫,声音尖锐而怪异,像一只受惊的灰鹅没完没了地对着他骂。
“什……么……”他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他愣住片刻,随即呼吸急促起来。霜寒之月的斯托让他冷得发抖,但有比寒意更急迫的东西在催着他冲动、躁动、几乎要裂开。他在昏暗的会客厅里乱撞——桌子当然不会真的叫,可是有别的东西会。
直到他听见——音乐。
他冲到窗边,一拳撞开窗棂,然后——
“当我看见花朵
在草地间颤抖摇曳,
喜悦打开我的心,
使我想起那甜美的恋人。
哦我的女人,你让我灼烧,
让我感觉心在胸中裂开。
美人啊,你的眼眸俘获了我的生命,
你一个优雅的微笑
便夺走了我的灵魂。”
鲁特琴、里加吉他、长笛、竖琴和小鼓疯狂地演奏着。
歌词在觥筹交错、杯盏喧哗中含糊不清。
烤肉和奶酪的香气扑鼻,从窗缝钻进他鼻腔。
许多男男女女在笑、在喊、在拍桌子。
有人抱着女伴跳上桌子。
“咚”的一声,一个女人被扔进酒桶,她却哈哈大笑,她的笑声比大圣堂的钟声还响,还夹杂着别的暧昧声响。
“欢乐的时刻到了,少女们——是时候放松……放开自己了,少女们!”
科尔努托捂着胸口,感觉心像被堵住,像个水泵要爆炸。耳边全是嗡鸣。他咬破舌头,满嘴都是血。
“我活不下去了……”
他半个身子倾出窗外——那里是三楼。
他能看到院子里宾客们的狂欢:
长桌上食物堆得像山;
空酒桶被当玩具一样滚来滚去;
一些人醉倒在地;
另一些人把自己的华服扔进中央那巨大火炉,每扔一次就有人大叫。
然后,他看到了——
那个在酒桶里大笑的女人。
那个穿金带银的女人。
那个就算死了他也绝不会认错的女人。
佐伊。
她一丝不挂地——
“不……不……不……”
科尔努托抓住自己的金头发,恶狠狠盯着她。
她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
她抬起浸在酒中的头。
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那压迫感让他本能地移开眼睛。
但巨大的恶心与罪恶感又逼着他重新抬头。
你啊,佐伊……
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
佐伊用那双恶毒、轻蔑的眼睛盯着他。
那眼神像在说——“有本事就杀了我啊?”
“好……”
科尔努托咬牙切齿。
“你等着……你等着……”
他确信自己把话说出口了。以往但凡沾上佐伊,他的声带都会本能地哑掉,可这次不同。这一次,他的怒火冲破了一切恐惧,冲破了这五年来的畏缩本能,甚至轰碎了他这五年来赖以苟活的龟壳。
而且,他确实说出来了——甚至声音可能不小,几乎能盖过下面的狂欢。
因为紧接着,一个声音轻轻在他耳边响起:
“我的好爵士哟……这可远远不够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