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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父辈的故事(3)科尔努托

大洪水年代 红色拉克姆 2493 2025-12-20 12:09

  在乡下,细密的白雪与黑色的树篱将世界干净地一分为二。

  科尔努托盯着车窗外掠过的景色。马车一路颠簸,这反倒是好事,斯托郊外的泥泞路面让车轮不断跳动,沉闷的撞击声足以掩盖他紧张时急促而不稳的呼吸。这样一来,坐在他身侧的佐伊便听不见了。

  佐伊的装扮宛如故事书里的古代公主:奇异而精致的妆容,粉脂将她的脸涂得惨白,唇色却红得像玫瑰。然而这些精心堆砌的颜色却掩不住她身体的僵硬与血色的缺乏。科尔努托像往常一样保持礼貌的距离——两人之间的软垫长榻空出一大片,仿佛那里正坐着一个无形的幽灵。

  我真的能下定决心吗?

  真的能让自己彻底摆脱这场不幸的婚姻?

  他望向不断向后退的田野,望向划分田地的黑色大针松,竟一时分不清是马车的速度更快,还是自己的思绪更快。他正在思考,一次又一次地推演——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他习惯在灾难来临前就在脑中演练每一种可能,这样即便遭遇最糟的结果,他也能提前准备好退路。

  佐伊对此嗤之以鼻。她说这让他迟缓、懦弱,让时间变得黏滞又难熬。因为只要他不开口,就没人知道他愚蠢的想法;而事情结束后,再聪明的推演也无济于事。

  这些年里,他无时无刻不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摆脱她的机会。每一次被佐伊羞辱、践踏、击碎之前与之后,那机会都会浮上心头。起初,他要自己强迫思考,用尽全力让脑子运转;后来则自然而然的推演会自动发生,像另一个自己在脑中取而代之。

  到了最严重的那段日子,只要佐伊出现在他眼前,他的思想便会不受控制地开始运作:逃离她、避开她、躲开她,甚至……干掉她。为了对抗自我,他试图借酒麻痹自己,但只让情况更坏。他开始翻冷门的书、学濒危的知识,以为能填补那不断扩张的空洞。可每当他合上《葡萄的189个种类》,那种深沉的空虚与无名的仇恨便像戒断反应般袭来。

  五年。

  五年里,这个女人将他摧残成如今的模样——肉体上屈辱不堪,精神上濒临崩解。

  而现在,一个真正能让他一劳永逸的机会终于摆在眼前,他却突然动摇了。

  计划本身很简单,他只需要照着那位好先生吩咐的剧本去做,去帮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完成一份姻缘,那么一切便会自然地发生,顺滑得像下雨一样,而且没有任何代价,没有任何牵扯——讽刺的是,他很可能会把另外一个倒霉蛋推进与现在的自己相同的境地,就好像天平一定要守恒一样。而佐伊的死会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意外,只不过他提前知晓了结果而已,就像他脑子里无数次做过的推演那样。

  而且,这还是那个人开出的最低报酬。

  最初的计划是彻底的、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五年来承受的所有折磨、羞辱、恐惧全部倒灌回佐伊的身上,让她比他痛苦千万倍,让她在绝望里哀求、在羞辱中崩溃,直至灵魂溃烂。

  可科尔努托做不到。

  或许因为仁慈,但更多的是因为他没有这样的胆量。

  这个条件听起荒谬的令人发麻,荒诞到连骗子这个词都不足以形容他。那种话就像我是神的第二个儿子或者我活了三千年这种疯子的胡言一样,是醉汉或被打傻了的人才会说出的鬼话。

  然而,一向谨慎怯弱的科尔努托竟心甘情愿地点了头。

  他忍不住又瞥了佐伊一眼。她的脸仍旧像被勒住一样紧绷。科尔努托很确定佐伊对此一无所知;那个人一定会保守秘密。他身上那种强大到令人无法怀疑的气场,让人只需看上一眼便认定:他值得信任。

  可……真的有必要这样吗?

  他的心又开始摇晃。

  佐伊今天心神不宁——这从未发生过,至少在他面前,她永远不会露出这样的破绽。

  她是不是意识到了什么?

  她是不是终于明白自己是个混蛋?

  她是不是……在求一个机会?

  也许她真的想改过自新?

  也许只要他现在开口,只要他说一句“我原谅你”,两个人就能回到正常的生活,她不必流血,我也不必背负罪恶。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差点向那个念头屈服了。

  他甚至张开了嘴,可到了舌尖,话语却化成一股直冲脑门的热流,令他的视野骤然模糊。

  坐在旁边的佐伊也变得模糊起来——

  她紫金色的华丽外袍在他的眼中一寸寸褪色,她的头巾、金丝发网、圆冠、皮毛大衣都像被火舌舔过般消失不见。

  马车里仿佛再一次弥漫起葡萄酒的味道。

  然后,她变成了昨天的模样——

  一丝不挂,黑色长发散在裸露的肩头,只剩金色项链与沉甸甸的珍珠吊坠贴在皮肤上。

  而她的眼神仍旧那样轻蔑,那样恶毒。

  我凭什么原谅她?

  难道一句永远不会出现的“对不起”,就能把我这五年来受过的一切抹掉?

  五年。

  五年的羞辱、五年的恐惧、五年的折磨。

  难道因为我软弱,就要假装这一切从来没发生过?

  为什么?为什么你连这个都做不到?

  你是男人吗,科尔努托?

  他仿佛又听见佐伊的声音,从新婚第一夜开始便从未停过的嘲讽,无尽的挖苦,无尽的践踏。

  即便是现在、即便是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仍然那么自大,那么傲慢。

  他的呼吸变得沉重,几乎像要撕裂胸腔,他的手用力扣住马车窗框,以至于那条被磨得光滑的橡木被他硬生生按出了深深的指印。

  他感觉木刺刺破了大拇指,血顺着掌心流下来。

  好,很好。

  他慢慢让呼吸平静下来,眼前的景象也逐渐恢复清晰。

  佐伊依旧紧绷着,可能是感觉到了丈夫的异动,突然下意识地厌恶地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他心里莫名地安定下来。

  看来她并没有要改变的意思。

  她还是那个她。

  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那我们地狱见,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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