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曾经是块巨大的岩石,没人知道这家伙活过多少岁月了,这种事情就连它自己也不清楚,我们只知道它见过几年不停的大雨、见过和山一样高的海啸、见过巨大的冰块像巨人一样在陆地上缓缓的移动。
作为一块活了很久的岩石——我们姑且叫它石头先生。它当然有许多老朋友,那些会飞的蜥蜴,高高的蕨类——那时它们还不像现在这样趴在阴暗的地面吮吸从树叶上掉落的露水,还有那些长着大嘴眼睛却在背上的海蝎,牙齿和剑齿虎一样的大鱼,它最讨厌的是那个头戴尖尖帽子的软体生物,因为它老在自己身上打洞,然而想到它们都离自己而去了,即便是铁石心肠也会有些触动啊,认识、熟识、消逝,这样没完没了的轮回进行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终于有一日,它厌烦了这一切,决定去死,于是它碎裂成几块小石头,那些小石头又裂开……它的大部分都碎裂了,变成了泥土,上面长满了不知名的花花草草和朝生暮死的昆虫,即便如此它还活着,它这才意识到有些时候过于强大的生命力反而是一种牢笼,于是石头先生决定等待,等待自己自然消散。
后来的一天,某些它从未见过的新族群来到这里,他们没有强壮的筋健或是锋利的牙齿,其中一个头戴羽毛的突发奇想,用手中的黑曜石在它身上划来划去,这种疼痛它当然不在乎,随后事情变得有趣起来,那些家伙好很奇怪,他们开始用自己不太强壮的双手发挥想象力,用随处可见的木枝和泥巴为自己盖一个护身之所。
在一开始,石头先生不过嗤之以鼻,因为这和那些死掉的家伙没什么差别吗!毕竟鸟也会筑巢,蟹也会打洞,但是它看着这帮新移民在自己面前用木头造起一座山,随后用石头筑成森林,他们弱小无力,就用雷引来天火,照亮野兽的巢穴,让其不敢越出森林半步,他们团结一致,于是几十个裸露身体的新移民就能凭借木石这种最为基础的资源杀死强大的猛犸象,他们勇于创新,于是它看到小小的火山喷着热气,产出的却是闪着寒光的冷铁,它眼见着木头造成的巢穴越来越多,四周新生命的声音愈加繁华,有一天它睁开眼,发现自己被搬离此地,站在高处,它吓坏了,这群疯子已经扩张到自己视野可及的极限!
石头先生闭上不存在的双眼,遥远的天际,那对养育世界的夫妇双子星还在闪耀着光芒,它们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吗?它看着那群疯子越爬越高,他们甚至学会了属于神的权柄——终日不熄的光芒和遨游天际的翅膀,它知道,即便自己只是在冰川一角,它也敢肯定这个伟大的族群已然征服了世界,若是谁怀疑,就让他们亲眼看看这些,石头想着,它那时感到无比的自信与震撼,它真的有一种想法,那就是这个族群将打破以往无尽轮回的诅咒,他们不会因为寒冷、炎热、疾病、洪涝或是那些无情的杀手而停止自己的脚步,成为又一个灭绝名单上的注脚,他们将成为与可怕的自然对抗到最后的英雄,并且能笑着从角斗场上走出来,荣耀永无尽头,它真是这么认为的。
惊喜总是不间断的,有一天它醒来,发现自己在纯白的石英搭建的空间里,外面是无尽的黑,它觉得很奇怪,因为自己好像更轻了,它知道自己在不断开裂,但是一下子失去这么多体重,任谁都会觉得惊奇吧?更别提从没有减肥计划的它了,石头望向远方,只觉得自己前面几亿年的生命浪费掉了,那是怎样一副令它这种见识多广的老顽固都说不出话的景象啊!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孕育着生命的橙色球体占据了半个夜空,炽热的光芒围绕着自己所在的空间和来时的路,那是自己的故乡啊。
这美丽的画面不过持续了几天,它却觉得时间像几万年。
它被抬到一个新的世界,这里四处是蓝白色的冰块,一望无际的冰原上是无数的坑洞,大的能容纳几十个自己,小的则不过自己裂开的碎片大小,与这群新移民朝夕相处已经让它能静静聆听属于他们的话语,不,他们已经立足于此几万年,绝不能被称为新移民,他们是造物主啊,微笑着战胜一切,永不停滞的造物之子。
它听到那群年轻生命的回音,那是兴奋的声音,从他们的口中,石头大概知道自己在哪里了,这几乎震碎了自己的价值观,一直以来,它都认为生命的父与母,那两颗色调相反的眼睛是虚幻的投影,或是某种精华物质所组成的眼睛,注视世界的同时带来热量与营养,但看着脚下无情的坚冰,说什么也不能相信这是自己的母亲——蓝色的星,
“But why, some say, the moon?”
“Why choose this as our goal?”
“And they may well ask why climb the highest mountain?”
“We choose to go to the moon.”
“We choose to go to the moon.”
“We choose to go to the moon.”
石头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天啊!我真的是!那些老朋友们你们看到了吗?你们看到了吗?
那些沉积在地层里的,被海啸连家带口灭门的,变成黑糊糊的液体的——我的植物朋友,你们看到了吗?
那些被封在砂岩里的,被岩浆活活烧死的,只剩骨架的——我的动物朋友,你们看到了吗?
那些因贪吃被树脂粘住,幸运地保留住躯体的——我的昆虫朋友,你们看到了吗?
那些微小的、细小的、我一直以来注意到你的存在的、一部分在一万米的冰川底部沉眠的——我的细菌朋友,你们看到了吗?
它知道它们看不到了,它们死了,或是和死无异了,但这种时刻,没有人陪伴自己,总觉得少了什么,它本以为自己习惯了孤独,但是现在……反而有些不适应了……
几个洁白皮毛的“造物之子”将它搬起,立在了一处高地上,又是高地,为什么是我?这时它想起了那群生物的祖先曾在自己的背上留下印记,也许他们是为此把我送来吗?文明从这里出发、又从回到这里?做一个纪念?纪念这个伟大的族群前进的第一个脚印?
那群人做了个动作,是感激加上尊重的动作,他们的左肢举起、弯折,手指合并向脑袋,这叫什么……它想不出来,于是决定发明一个代词,敬礼!就叫敬礼吧!
两个生命离开了自己,就和来时一样。当然,他们未来一段时间都不会再来看望了,石头先生的后半生将在这里度过,不过事已至此,它觉得很值得,非常非常值得。
随后光阴似箭、岁月如梭,它在被称为月球的地方看着人造的光芒在世界上蔓延,那个来时的世界已然面目全非,它在异乡想象那个世界,却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来这群“造物之子”现在能造出什么不可能的奇迹,它回忆那座无与伦比的巢穴,直冲云端的尖峰,连接至地平线另一头的藤曼、遮蔽天空的大鸟,现在的世界又是如何呢?它思考了一会儿,很快就有了答案,天上多了大大小小方正漂亮的石头,它们都闪烁着怪异的光,成群结队地飞驰而来,其中几个停在自己的远处,模糊间能看到那群“造物之子”在这里筑起新的巢穴,它对此毫不意外。
又过了几千年或是几万年,造物之子离开了这里,石头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是更遥远的地方?但是它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真可恶啊,命运,为什么在我没有希望即将凋零的时候却送来温暖,逼迫我发自内心的活下去?为什么……
它闭上眼睛,随后睁开,因为巨大的冲击波吓到了它,它不知道怎么了,脚下的坚冰裂开缝隙,自己要跌进去了!石头当然是不会动的,它只能绝望地跟着脚下的碎冰一起跌落深渊,随后它发现自己越掉越慢,最终漂浮在黑夜中,这种感觉……好熟悉啊,它大声叫喊,宇宙却只回应以沉默。
它又在黑夜里飘荡了许多年,这期间,它绝望地看见那本来闪耀着的世界变得黯淡,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一种暗红色占据了大半个世界,它曾经历过一次这种情况,那是火山,连绵不绝的火山,持续数年的火山,它们喷涌着死亡的熔岩和尘埃。届时,世界上所有的生物都会灭亡,唯有像自己这样顽固的石头才能活下来。
这是为什么?它不禁思考,地幔柱绝对不应该现在喷发,它知道这个该死的、被称为家的混蛋星球的脾性,时候未到,它是不会举起屠刀的。这时,它思索到另外一种可能,这是它最不愿见到的可能,千万年来,每个物种都会自相残杀,为了食物、繁殖、领地、或是仅仅为了取乐,这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也是时时刻刻都在发生的,老虎狮子杀死彼此,互相屠戮,一方留下被洞穿的尸体,死伤许多却不会为种群造成什么波澜,但这个族群不一样,他们有强大的力量,意味着他们既可以创造伟大之物亦可以毁灭世间万物,石头有些无奈,这是不是又是自然的一个恶作剧?——我甚至没出手,你们就自相残杀、自取灭亡?石头看着几乎完全解体的自己,第一次流下了眼泪。
回到地表时这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没有巢穴、没有生机、甚至没有空气,一切都如雪花般消逝,唯有一些废弃的垃圾诉说着这里的存在,它也和所有末期的生命一样,永远无精打采、爱打瞌睡。这个坏习惯害了它,尽管石头现在真的只是小小的一块石子了,它失去了宽广的视野、失去了在风吹雨打中岿然不动的能力,遍地的沙尘暴和飓风带着它环游世界,然而愈是如此,它愈加绝望,因为四处都是毫无生机的荒地,这好比胜利者带着失败者游行示众一样,它是失败者,而自然只不过是在数不尽的胜利桂冠中再添一顶罢了。
石头最终停在一片草场上,这里的植物是它从未见过的品种,这里的空气也新鲜无比,这里欣欣向荣,但那又如何呢?不过是另一场残酷的实验罢了。
它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再也没有睁开,因为它已经奔跑了太多,现在,是时候休息了。
它不知道在后来,一个美丽年轻的孕妇和她的丈夫坐在自己身旁,他们看起来无忧无虑,十分快活。
“咦?卡萝尔,这是什么?”
男人捡起石头先生已经冰冷的尸体,小小的石头好似一个小人,被男人的指尖转来转去。
“好漂亮的石头,它甚至是透明的唉!这是宝石吗?”孕妇露出洁白的牙齿,她的微笑很美丽。
“是啊,亲爱的,不如我们把它送给咱们的孩子如何?我已经想好啦,男孩就叫马特·吉勒,女孩就叫凯瑟琳·吉勒,我要让孩子们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两个人笑成一团,太阳的光芒沿着微妙的角度穿过石头先生的躯壳,发出耀眼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