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即将到来的选新郎,整个庄园被打扫一新。
花园里那些凋零的植物被统统剪去枯枝烂叶,圆圆的黄杨灌木覆盖着新雪,几个小孩子在树丛中穿梭,双手抓住灌木脆弱的树枝摇晃,把雪弄到刚扫好的道路上。
“嘿!起开,你们这些小水濑!”匆忙赶来的威尔赫夫挥手把他们赶走,几个小孩笑嘻嘻地跑到花园的另一端。
威尔赫夫叹了口气,正准备继续往前走,却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他随即停住了。
“华斯特?你怎么在这里?大堂里的蜡烛准备好了么?”威尔赫夫疑惑地问道。
“备好了。”华斯特长得像大木头,说话也像木头。说完这句话,他又一动不动地站着,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好……”他看着沉默的大高个华斯特,心想要赶紧想个办法把他支走。
“华斯特。”
“嗯?”
“你能去数一数准备的葡萄酒吗?我数过了,但如果你能帮我再检查一遍,那就更好了。”威尔赫夫好声好气地劝道。
“好。”华斯特哼唧了一下,带上兜帽,绕过威尔赫夫离开了。
“呼……”威尔赫夫长叹了一口气,他实在是太紧张了。
看着华斯特渐渐走远,他继续往前走。在离铁门倒数第二近的一棵黄杨前踹了一脚,上面的雪花纷纷落下。一个人从里面钻了出来,他抖抖身上的雪,又整理了一下衣服,四周张望了一下,随即大大方方地、好像这儿的主人一样走了出来。
“刚才那个大高个是谁?就是那个站在这儿和木头一样的家伙?”德纳抖了抖脏兮兮的裤子,又用手在上面用力抹了抹。
“华斯特。我让你准备的,你准备好了吗?”威尔赫夫显然没心情闲聊。
“我当然知道他叫华斯特!我是在问他为什么像只瞎了眼的猫头鹰一样,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一动不动?”
“他是塞内克斯少爷的一个侍从,脑袋有点问题。不过他力气很大,人也很好,所以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大多数类似的怪胎一样被主人留下了,就这么简单。还有,你到底准备好了吗?”威尔赫夫递给他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他刚才一直把它藏在斗篷下面。
“我当然准备好了,而且我敢肯定这个计划天衣无缝,细节全部到位,这你不用担心。”德纳接过包裹,却没急着打开,反而又问道:“昨天晚上我告诉你不要把我的名字写到来宾名单上,你有没有记住?”
“你嘱托的每一件事情我都会记住。好了,快换上衣服吧,宴会很快就要开始了。”威尔赫夫拍拍他的肩膀,面色凝重地离开了。
一辆辆马车在大门前停好,威尔赫夫和其他几个仆人也换上了光鲜亮丽的衣服,准备迎接这些贵客。在道路后面、挨着松树的篱笆后,一大群农民和游手好闲者也围在那里喊叫。他们大概又以为是哪位贵族的婚宴,准备等着吃宴会上剩下的食物呢。
其中一些胆子大的还和马车上的老爷、小姐们搭话;有些腿脚麻利的干脆跑到马车旁,主动要求帮他们搬运行李和礼物。说到礼物,这倒是有意思——按照婚宴的标准,礼物当然是越多越好。对于真正的贵族——绝对不是里纳斯卡里家这种穷得叮当响的老贵族——礼品的标准相当高,比如丝绸、珠宝和名贵的葡萄酒。据说从前泽塔皇帝的婚宴上,还有人送了半个人高的海龙蛋。
但同样的,这类婚宴往往要连续几天,每天都要换地方。如果不够气派、不够奢华,作为东道主的那一家就要颜面尽失,而他们的亲家也会跟着受罪。无论如何,里纳斯卡里家是绝不可能负担得起这种排场的。况且这也不是婚宴,只不过是个选婿的瞎胡闹而已,怎么会闹成这样大的阵仗?
威尔赫夫虽然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更加不安。他这个人一直兢兢业业,又胆小得不得了,若不是爱情的毒药冲昏了头脑,他是绝不敢做这种事的。就算真要做,也得有个万全而低风险的环境。可现在来了这么多人,他就算跑掉了,恶名也会传出去,紧跟着他穷追不舍。这完全是他始料未及的。
“真神在上……”他只得默默念了一句祈祷,然后和其他人一起迎接这些宾客了。
“恭迎波伦塔市代表,光荣的议员斯凯·马杜尔大人和他的妹妹!”一个仆人大声念道,随即吹起一声长号,其他的仆人,包括威尔赫夫,也吹了号。
两个衣着华贵的人手挽着彼此走进了庄园,他们的仆人也低着头跟着,护在左右,还有四个人搬着一只大箱子进来了。
“恭迎荒草岛的莫提夫·阿斯屈斯爵士!”又是一声号响,几个人分别抱着一些小箱子跟着他来了。
一个头戴萨尔基的人走了进来,这是一种只有群岛人才带的裹头布,呈网格状,上面有下垂的穗。这位爵士和其他来的人一样,没有带武器和盔甲。
“恭迎铅港的斯佩库·拉图尔大人!”听到这个名字,他如此惶恐不安,以至于只能鼓足力气吹响长号来掩盖他慌张无比的表情。
来的人是个老成持重的中年人,不过却矮小得很,但又比侏儒高;而且也没有侏儒那种头大身子小的毛病。这可能是因为他年轻时期也许很俊俏。现在,他留了一撇小胡子,满头灰发,戴着眼镜和金色的长尾兜帽走了进来。他没有礼物,也不需要礼物,因为他本身就比任何礼物都贵重得多。
这人是谁?他正是那个年代最为大名鼎鼎的商人、投机分子和银行家之一。像绝大多数万恶的投机分子一样,他从不会放过任何能够赚钱的机会——无论是粮食贸易、皮毛、葡萄酒,还是书籍,甚至是女巫的黑魔法,只要能换成金灿灿的索菲特,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掺上一手。
当然,这还远不是他的全部。他还专门做跨国生意,给国王和其他大人物放贷,然后鼓动他们打仗,或是挑起某些足以牟利的纷争,只要能赚钱,他都不会拒绝。然而真神决心将天火降在这些不信经书的人身上——既然你们以对信士收取利滚利为生,那么你们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他的客户之一正是亲爱的伦泰德国王。于是理所当然地,这家银行在塞卡提斯独立后几近破产。然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位斯佩库·拉图尔竟然把拉图尔家族从泥坑里硬生生地拉了出来。他联合斯托城的市议会,将整座城市的全部债务进行重组,重新制定利率,设立了一种名为“蒙特”的债卷,并以税收的形式强制卖给市民。
尽管这一过程伴随着大量不愉快,但最终,从屠夫、面包师到蜡烛台制造者,每一位店主都在“蒙特”上投入了额外资金。突然间,城市的福祉变得真正意义上属于所有人;每个人都肩负了一份责任。决策不再基于抽象的政治意识形态,而是基于对斯托现实福祉的重要考量。他们建立了更强的社区感,也终于意识到,只要共同努力,就能造福整个城市。
因此,斯托的地位在十年间迅速飞涨,取代了因西进运动而渐趋衰败的米特兰。而真正将这座城市推向顶峰的,是金流河的大水与圣奥利昂的大地震——除了最古老的卫城外,斯托在那些灾害中几乎毫发无伤。人们于是深信,这是一座受祝福的城市。那些债务的价值也随之水涨船高,拉图尔家族的银行也慢慢恢复了往日的活力。斯佩库也因此成为了大名鼎鼎的“普罗托斯”。
可是,他为什么要来?为什么出现在这样一场落魄贵族的胡闹庆典上呢?
这位银行家走后,后面又来了许许多多的人,比如行会代表,以及斯托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绅士。毫无疑问,这些人都是因为斯佩库而来。他们感恩这位萨罗尼可人,因此事事站在他的一边,尤其是在政治上。这让威尔赫夫的心又沉了三分,他甚至开始犹豫是否该终止这个计划。如果今天这场该死的东方恶俗陋习,其实只是某种政治企图的幌子,那他是绝对要远离的。
最后到来的是此次的主宾,也就是施塔姆伯格家的人。由于科拉多·施塔姆伯格总督卧病不起,于是只有总督的私人助手塔基斯,以及总督的儿子——也是“新郎”最大候选人的克鲁斯·施塔姆伯格——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因为没有穿戎装,威尔赫夫得以看清他的外貌:这人面色红润,长着双下巴,细小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浑浊又狡猾地四处乱转。他的头发是棕色的,也和斯库尔一样留着小胡子。他头上戴着一种夸张的帽子,在旧庭被称作“斯卡拉尼孔”,那是一种上宽下窄的圆筒形礼帽,看上去就像一个倒扣在他脑袋上的陶罐。
这成功遮住了他那可悲的秃头,也顺便让他看起来像一只五彩斑斓的胖鸵鸟。
威尔赫夫厌恶地低下头。克鲁斯爵士身后还跟着许多侍从,他带来的礼物也是最多的——大大小小的箱子十几个,另外还送来了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猫头鹰。
那只猫头鹰大得吓人,黄灿灿的眼珠有孩子拳头那么大,肚皮一片雪白,头部和翅膀的羽毛却是深棕色的。倒也确实挺像克鲁斯那个傻瓜的,威尔赫夫心想——只不过这家伙的身材比他好得多,而且比起圆滚滚的猫头鹰一族,它看上去更像某种凶猛的猎鹰。
他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会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勒杜峰?那种巨大的猫头鹰据说栖息在特尼亚的雾岩山脉里,能够与人交谈,还会在路上用翅膀握着剑向旅人讨要马匹吃。夜里它们常常下山骚扰村民,绑架年轻女子,甚至把牲畜的尾巴拴在一起。
这种生物是抓不住的,因为只要你把它关起来,厄运就会随之降临——毕竟它是巫师的化身。驱赶它们的唯一办法,是往火里撒上一把盐;而且据说,若临盆的妇人听见勒杜峰的叫声,就一定会生下女孩。
所以眼前这只当然不是勒杜峰。不过,作为宾客竟送来一只猫头鹰,这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送这种不吉祥的鸟?算了,今天怪事太多,不能再深想下去。我得把精力放在后续的行动上——或者至少,要去找德纳再商量一下。毕竟宴会的时间还长。威尔赫夫和其他人一样把号角收起,正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这时,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突然跑了进来,解下腰间的牛角号,当即对着庄园吹响。
威尔赫夫和其他仆人都惊呆了:他们是谁?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那些刚刚入座的宾客也紧张地站了起来,要出去看。西内隆大人简单安抚了几句,便和华斯特、塔基斯一起上前迎了过去。
那两名士兵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笔直地站在大厅中央。由于面部被锁甲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根本看不清长相。他们穿着东方式的棉罩袍,袖子在肘部开了口,胳膊从那里伸出来,原本的长袖则软塌塌地垂在一旁;整体看上去有点像厨师戴的防烫手套。
他们的头盔是尖顶的,形状几乎和北方女人戴的“亨宁帽”一模一样。背上也挂着泪滴形盾,腰侧悬着腰刀和匕首。
这是搞什么?威尔赫夫心里嘀咕。他盯着他们盾牌上的纹章——一个十字,上面插着三把剑。一时间他竟想不起来是哪家的徽号。不过无论如何,这场本就不普通的宴会,现在的气氛只会变得更加微妙。
在众人慌乱之际,其中一个士兵俯身向刚才负责宣读名单的仆人低声说了几句。那人猛地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立刻清了清嗓子,用发抖的声音高喊:
“恭迎伟大的普莱萨的巴塞尔与盖伦的下圣伊普努女公爵,佐伊·埃曼努斯殿下,以及其配夫,科尔努托·埃曼努斯爵士!”
嘟嘟嘟——嘟嘟嘟——啦啦啦,仆人们按着节奏吹起长号。威尔赫夫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开了,肋骨里好像有什么寄生虫正像顶破鸡蛋壳一样往外拱,几乎要从胸膛里钻出来。
“哎呀,哎呀,欢迎欢迎!殿下能大驾光临,实乃我们的荣幸!”西内隆立刻冲上前,扶住从马车上优雅下来的女公爵。华斯特一言不发,与女公爵的仆人一起搬运行李。
佐伊女公爵也戴着那种被称为“卡拉尼孔”的冠帽,只不过她的不是圆柱形,而是向前微微凸起,形如鸟喙。她的妆容精致,黑发与头部被轻薄的面纱包住,能看出金色发网压出的细痕。她身着红色长裙,金线在布上绣出鸟兽盘绕的复杂纹饰。长裙为圆领,领口压得很低,尽管外披一件灰色羊毛披风,她洁白的颈项与其上那串玛瑙项链仍然一览无遗。威尔赫夫说不准那脖颈的苍白是化了粉,还是被冬天冻成了这个样子。
她的丈夫科尔努托却像个孩子似的,不敢上前,只是在她身后局促不安地乱动,时不时回头瞥一眼躲在篱笆后的农民,或张望大门旁排成一列的仆人。威尔赫夫早就知道这对夫妻不和睦,但没想到科尔努托居然这么懦弱。也对,毕竟他叫“科尔努托”,就不要对他抱什么期待了。
寒暄了几句后,佐伊女公爵便与西内隆、塔基斯等人一同进入主楼。科尔努托走在最后,以一个几乎无人能听见的声音哀叹了一句,也跟了进去。
一些仆人去指挥马车离开,另外一些则前往厨房和酒窖帮忙。还有一些与来时的几十个红头盔士兵一起负责宾客的安全。威尔赫夫穿过正在候场的乐队与小丑,准备绕到主楼后面去找德纳。
“威尔赫夫!刚才怎么回事?那女人是谁?皇后来了吗?”塞内克斯·里纳斯卡里忽然从山毛榉后面蹦出来,拦住了他。
“回少爷,那位贵客是佐伊·埃曼努斯女公爵,她统治着圣眠河的下游,所以也被称为下圣伊普努女公爵。”威尔赫夫有条不紊地回答。他竟然开始有些可怜这个少爷了——如果他的计划成功,恼羞成怒的克鲁斯是绝对不会放过他和他父亲西内隆的。
“哦哟!了不起,我得告诉阿塔克托斯去!法尔孔家也是那个什么河的公爵,他肯定认识那女人——天杀的,她长得那叫一个 X!”塞内克斯大呼小叫。
威尔赫夫原本想提醒他,他那只狡猾的狐狸朋友阿塔克托斯·法尔孔可是柏佛林大区法尔孔家的继承人,和巴塞尔中间隔着一个大区。可他突然感到一阵疲倦,只想快点结束这场折磨,于是只是点了点头,随口附和,把少爷打发走了。
他侧身躲过那个端着盘子、把整只烤乳猪顶在头上的仆人,又躲过正和厨娘偷情的红头盔士兵,避开给厨房送插花、准备装饰烤孔雀的园丁,左闪右让,挤过来来往往的仆人,才一路溜到主楼的后面。直到他看到一个和他一样鬼鬼祟祟的人——那人裹在一件黑袍里,唯有两条腿露在外面,一条穿红,一条穿紫的两色裤袜。看到这对颜色,他立刻断定那人就是德纳,于是快步走了上去,把他叫住。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你现在就来找我是为什么?”德纳拉开兜帽,转过身盯着他。
威尔赫夫心里像被揪住一样剧痛,喉头一上一下地抖个不停。德纳狐疑地看着他。最终,威尔赫夫沉沉叹了口气——足足叹了有一分多钟——才低沉而失落地说:
“要不我们终止行动吧。”
“你他妈在说什么胡话?”德纳像听见了什么荒谬绝伦的事似的盯着他,那双眼睛死死盯住他浅青色的眼睛。
“我为你准备了这么久,还偷了我爸的钱去买戏服,跑去图书馆查资料……你居然现在说要放弃?活见鬼了,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还是说你的挚爱艾莎小姐昨天晚上变成了一只大蟑螂?又或者你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是头该死的金驴,或者是天鹅?”德纳抓住他的肩膀,几乎要把他摇散。
“你根本不知道情况。你知道谁来了吗?”威尔赫夫反问。
“谁来了?立维尼安来了!伊卡洛斯复活了!真该死啊,威尔赫夫,愿魔鬼把你这负心汉拖走!你年龄比我大,力气也不小,怎么胆子却小得跟肚子里塞满缬草和生菜的鹌鹑一样?活见鬼,我要你带我去见你那位名叫艾莎的海伦王后,看看是不是你那该死的普莱萨舌头骗我瞎搞的谎言。走吧。”
德纳抓住他就要拖着走。
“可是……”威尔赫夫发出微弱的抗议。
“可是什么?如果你现在不做,那这就是你最后一次见到你可爱的女朋友的机会!还是说,你这混账真是在骗我?那个艾莎是个 Mai nato?一个‘不是妇人生出来’的幽灵?快走吧,我们俩今天可是你们普莱萨传说里最早那对兄弟——要一起勇闯血狼河的源头找妈妈喽。”
德纳硬拉着他前进,威尔赫夫只好跟着。他不认识路,只能让威尔赫夫带头。他们先穿过烟雾缭绕的厨房,可因为大厅正在开宴会,他们便慢慢爬上厨房的阁楼。
阁楼既是厨房帮工的卧室,也是风干食物的地方。除了薄薄的地铺和几个破箱子,到处都挂着大蒜、干香草——它们被编成粗粗的大串,悬在天花板下。本来腊肉和香肠也挂在这里,但因为怕被偷吃,早就被搬到别处去了。
威尔赫夫低着头躲过一串串大蒜和干辣椒,从另一侧的小门钻出去。这里是厨房仆人图方便时才用的小道,可能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了。从这儿能直接通到二楼的隐蔽杂物间,再从那里出去——据说这是动荡年代某位被软禁的贵族亲手挖出来的。他每天以肠胃炎为借口,在曾经是厕所的杂物间里偷偷挖土,终于在被关了五年后挖出一条出口,逃了出去。
威尔赫夫带着德纳从那里爬上来,就像当年那位贵族一样。他们走上由一座座石拱支撑的长廊,右侧是一间间卧室。
有几个女仆这时从对面的楼梯上来,德纳赶紧躲在威尔赫夫身后,不过她们看起来面色凝重,不知因为什么,连头都没抬就从他们身边穿过、离开了。
两个人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到三楼,狭窄的空间让德纳几乎透不过气来,但威尔赫夫倒是轻车熟路,好像他经常来似的。
三楼的门都是绿色的。威尔赫夫深呼吸一口气,没有急着直接进去,而是趴在对着门的窗户边,闭上眼睛,让风吹拂他棕色的头发。他瘦削的脸庞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悲怆无比。
“还有烟吗,朋友?”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插嘴道。
“没有了。你知道吗,这玩意构成了穆罕尔特三分之一的财政收入。我觉得你最好不要沾染这种恶习,我怀疑他们往里面添加了什么成瘾性的东西,比如凝结成晶体的烈酒。塞卡提斯有些激进的学者说,这东西是砂症和痛风的罪魁祸首,烟雾里看不见的细微灰尘会像恶魔一样在你身体里扎根,就是这样。”德纳严肃地说,“而且我觉得你那位女朋友也不喜欢这种味道,这闻起来太呛了,对吧?”
“好吧,好吧,时间不多了。”威尔赫夫搅了搅汗津津的手,用自己的脏外套擦了擦额头的汗。在如此寒冷的冬天,他看起来却像被关在火炉里一样。就连身旁的德纳也觉得有些热了。最终,在又叹了一分钟气、调整了三分钟呼吸之后,威尔赫夫才转过身去,敲了敲那扇绿色的门。
“我进来了,小姐。”
这是一间让人一眼看去就仿佛能长出白胡子的卧室;这里的家具大概和伪王的家族一样古老。墙上和天花板的湿壁画人物僵硬呆板、双目无神,好似……大概和圣心大教堂的圣像差不多。床铺竟是用柜子堆叠出来的,高得和桌子一个高度。德纳不禁怀疑,如果自己睡在这种地方,翻身掉下去会不会把自己摔死。
窗户是绿橄榄木的,此时却开着。他们刚进来,风便在房间里形成穿堂风,吹得德纳眯起了眼睛。威尔赫夫赶忙上前把窗关上。就在此时,他们才看见四柱床的帷幕后坐着一个人。
“艾莎!”威尔赫夫张开双臂喊道。
那人似乎被吓了一跳,动了一下,但隔着帷幕,德纳只能看到她的影子。
“威尔!”那声音柔和得像提琴声,又带着银铃般的清脆,听起来急切而热忱。她冲了出来,抱住了高高的威尔赫夫。德纳这才看清楚她:她大概十七岁,也可能更年长一些,穿着蓝白两色的素衣,简朴得不像一个大小姐。由于她背对着他,德纳无法看清她的脸,但他已经不在乎了——威尔赫夫是对的,他没有撒谎,这个女孩的确无法用语言形容。
就说她的头发吧。即便是最上好的猞猁皮毛,也无法与她的发丝相比,因为那栗色、略带亚麻色的头发极其独特。它们有些蓬松,却不像贵妇人把头发弄成松鼠尾巴那样;她的发丝在阳光照射下微微发亮。一般来说,这种时候就能看见头发的瑕疵,比如油光、炸毛,或是漂浮在阳光中的细小灰尘——可是她没有!她居然没有!这怎么可能?
她的头发就像故事书里的长发公主,或特尼亚爱情诗歌中的“棕发美人”那样,是那么完美、那么顺滑。它们仿佛独立河底那些被磨得近乎透明的鹅卵石,又像一根根琴弦,唯有维娜莉亚亲自拨动,才能在尘世间发出如此美丽的音符。
他甚至想再靠近些,看看这头发,看看它到底由什么构成。真的是地表上的物质吗?还是说真神又对人类开了一个善意的玩笑,和一个古怪的雕刻家一样,把自己一件杰作偷偷藏在这个乡野之地?
可是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我是来帮忙的,是来帮我的好朋友威尔赫夫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他提醒自己。
“威尔……威尔……”那个声音开始颤抖,就像一阵狂风刮过银铃,又像癫痫般的琴弓粗暴摩擦琴弦。它越来越轻,越来越细,最终被一种带着喜悦与痛苦的抽泣彻底淹没。
威尔赫夫没有回答。他只是张了张嘴,却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即便隔着床铺,德纳仍能听见他心脏急促而沉重的跳动,能感受到那双浅青色眼眸里翻涌着的情绪——如同调色盘一般,浓烈得几乎要溢出。
“没关系的,艾西娜……很快就结束了。很快,我们就能离开这里……”威尔赫夫压低了声音,像怕惊扰她似的。他的睫毛间挂着一滴透明的东西,眼皮止不住地颤动,而那晶莹剔透的宝石却顽强地贴在他的肌肤上,不肯滑落。
“威尔!爸爸要把我嫁给那个秃头……我不要!我求过他,可他不听,塞内克斯也不听……威尔,我不能离开你!我是你的,只属于你一人。我离开你就活不下去!你是我唯一拥有的人——彻彻底底属于我的人……威尔,你不要离开我,你答应过我的,你记得吗!”
狂风啊,呼啸着;声音啊,颤抖着,哭泣与笑声撕碎了人类最美的情感,却又像打在礁石上的海浪般,将它一片片拾起,重新拼合。
“我答应你,艾西娜。我答应你。”威尔赫夫贴着她的额头说道,“今天……今天之后一切都会结束的。就是今晚。“
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落在两人紧紧交叠的身体上,却只投射出一个影子。
看着这两个紧紧相拥、仿佛世界上第一对恋人般沉浸在只属于彼此的、最美好也最专属的情感里,德纳也轻轻闭上了眼。
这活儿看起来倒也简单……不过我一定得把它做好。我一定要帮助他们,而且必须成功。
他在心里这样默默对自己说。随即又想着:算了,还是得先给这两位一点独处的时间吧。还有喜欢对着人乱射爱情之箭的丘比特啊,你也赶紧出来吧……
他暗笑着想到这里,缓缓退后,把那扇轻盈的绿门悄无声息地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