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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父辈的故事(5)科尔努托

大洪水年代 红色拉克姆 10309 2025-12-20 12:09

  大厅被分为两部分,就像传统的城堡宴会一样:

  领主和大人物坐在横向的长桌后面,正对着大门和整个大厅;

  而那些有身份的宾客,比如乡绅、骑士之类的,则坐在一排排纵向摆放的长桌旁。

  这些桌子没有桌布,而且狭窄得出奇,人们背靠着背、肩挨着肩地坐在板凳上。

  侍女则灵巧地在攒动的人头丛林中穿梭,寻找空杯子和空酒壶。

  大厅两侧通向二楼的楼梯旁有大理石护栏,那下面则是更低一等的来客,大多是市民和小农民,只想着给家里带点东西回去。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没准备礼物,西内隆原本想把他们统统赶出去,却被塔基斯劝住了。

  但他们连座位都没有,只能倚着护栏吃自助式的食物,多半是些冷盘,比如干酪、火腿,或者带着白色脂肪的香肠和冷却的烤牛肉。

  有时候切肉的仆人会分给他们一些不重要的部分,比如脸肉、舌头、内脏之类的。

  顺着楼梯再往上,二楼是乐队的地盘。

  据说他们是随着斯佩库一路从萨洛尼可来的,穿得也十分时髦:

  因为无论是瑞尔人戴的那种褶饰软帽,还是那种外层布料被剪开、露出里面彩色内衬的上衣,这个被瑞尔人称之为劈裂装,都让人一眼就看出他们来自外地。

  他们演奏的也是《婚庆颂歌》《少女之梦》等一些十分新颖的歌谣。

  科尔努托是贵宾,即便这份名分实际上属于佐伊,所以他和西内隆、克鲁斯、塔基斯、莫提夫·阿斯屈斯、马杜耳等人坐在一起,坐在铺着桌布、配有独立座位的长桌后面。

  他的妻子佐伊坐在他的左手边,而右手边则是今天的主角——艾莎·里纳斯卡里小姐。

  夹在这两个女人之间,科尔努托只觉得气氛有些微妙。

  在菜肴尚未上桌、宾客也还未完全就坐的时候,他曾悄悄观察过这两人。

  佐伊妆容精致,和刚到庄园时一样心不在焉。她脸上绷得很紧,这十分反常,因为佐伊虽然像只恶毒的母蝎子,但她最擅长的就是在任何场合装出从容优雅的样子。

  而他另一侧坐着的小姑娘同样令人费解。

  作为一个新娘,她实在太过简朴了:没有化妆,身上是一件蓝白两色的长裙,耳边别着一副珍珠耳环,头发被一块方形头巾严严实实地包住。

  说到头发,科尔努托有一种奇怪的直觉,那就是即便隔着白色的头纱,他也能感觉到那里面藏着非常吸引人的东西。

  女孩看起来也忐忑不安。她时不时四处张望,视线多半落在那些大理石栏杆上。这也算正常,毕竟没有哪个女孩能在这种场合完全沉住气。婚姻是决定一生的大事,他对此再清楚不过——毕竟他自己不就正在经历么?

  想到这里,他心里有些发酸。

  他们坐在桌子旁,等了很长时间。仆人们已经换了好几轮开胃的小菜和酒,下面的人群也渐渐喧闹起来。有些人借着酒劲唱起歌来,其他人拍着桌子应和。坐在高台上的贵宾对此倒没有意见。莫提夫·阿斯屈斯正给马杜尔的妹妹讲述他在龙尾群岛与海盗作战的英勇事迹,斯佩库和塔基斯讨论着城市的财政以及郊区的灾后重建,西内隆则俯身和一旁的马杜尔低声交谈。而科尔努托身边的两位女士仍然紧张得不得了,一句话也不敢说。

  具体是什么时候正式开始的,他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他打了个盹之后,被菜肴的香味和号声惊醒。他看见一列仆人排着队走来,一只手端着圆盾大小的盘子,另一只手拿着长号,从大门旁开着的小门进入。即便相隔这么远,他也能感觉到外面吹进来的寒风,让他浑身一激灵。

  盘子里放着烤熟的孔雀,而且几乎与真孔雀一模一样:蓝色的脖子、巨大的尾巴、完整的羽毛,和活的一样,只是僵直地坐在由面包雕刻成的鸟巢上。一旁还装饰着玫瑰和覆盆子——真不知道这些花果是从哪儿弄来的——以及几枚五彩斑斓的鸟蛋。

  科尔努托听西内隆讲过这种奇怪的烹饪法,做法是先从腹部划开,取出内脏,然后将整只鸟翻转过来,从内向外烤制。

  这样既不用费力拔毛,又能让孔雀维持几乎与活的一样的外观。他还说,这是哈萨兰人的方法,是一个哈萨兰商人教给他厨师的。

  作为最高等级的宾客,他们每人当然能分到一整只孔雀。

  不过这只是理论上的情况,因为多数时候主人只会象征性地切下一小块,其余的部分便会像落入河流的浮木,被席间的喧闹和饥饿迅速吞没,沿着仆人的手顺流而下,流向那些更拥挤、更粗糙、更热闹的长桌。

  他算是很幸运的,一个仆人把看起来最大、最体面的那只孔雀端到了他面前。孔雀高傲而空洞地抬着头,白黑相间的脸颊中央,一双深绿色的眼睛在蜡烛的火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奇怪的是,那个仆人并没有帮他切肉,只是鞠了一躬,便静静地站在一旁。

  “好吧,那我自己来。”

  他心里嘀咕着,举起餐刀,正准备享用这只来自东方的大鸟。

  然而就在此时——孔雀突然动了。

  它先是抖动了一下羽毛,紧接着尾巴“呼啦”一声完全张开,无数只暗色的蓝眼纹理像一面铺天盖地的幕布猛然亮在他的眼前。席上的风被尾羽卷动,旁边几根蜡烛瞬间熄灭。青蓝色、带着怒意的巨大眼睛几乎占据了科尔努托全部的视野。

  “哎呀!”

  他惨叫一声,连忙将餐刀丢了出去。

  孔雀似乎也察觉到眼前的人意欲加害自己,愤怒地扑到他头上,用叼着苹果的喙和长长的爪子狠狠敲打他的脑袋。科尔努托手忙脚乱地护住自己,而孔雀则煽动翅膀大声尖叫。人和鸟在混乱中很快失去平衡,双双从椅子上摔倒在地。

  看到这一幕,宴席上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艾莎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而佐伊更是毫不掩饰地放声大笑,嘲讽意味浓得几乎溢了出来。

  几个仆人把他扶了起来,那只孔雀已经被人扭断了脖子,瞬间安静下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还好没有出血。仆人们把椅子重新扶好,又端来了一只新的孔雀。看来他们是有意捉弄他。他茫然而愤怒地四下张望,可是其他人早已对这场小插曲失去了兴趣,又继续边吃边聊,整个宴会厅恢复成刚才那样的喧闹。

  正当他茫然放弃的时候,一开始端上孔雀的那个仆人又端来了一只新的。这次做法像烤鸡一样,已经被拆开,并撒上了苹果炖菜。她恭敬地把盘子放到他面前,随即准备离开。科尔努托抓住她的手,低声质问:“你为什么要捉弄我?你这个该死的下等贱人?”

  他的声音细小而颤抖,却满是愤怒,只有两人之间听得见。

  “阁下,我不是有意捉弄您,小人实在没有办法。”女仆惶恐地说。

  “是谁?你告诉我是谁就够了。”

  他把女仆拉近,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出来的热气。

  女仆的绿眼睛迅速往他左侧撇了一下,随即怯生生低下头,刚要开口,却被科尔努托阻止。“够了。”他低声说,“你走吧。”

  “不是的……”她似乎还想解释,但科尔努托一把将她推开。

  女仆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看着她的背影,科尔努托感到胸中那股怨恨与愤怒突然被无限放大。他竭力克制自己不要转头,不要看佐伊。无论那女人的表情是什么,无论她是笑还是沉默,他都不可能原谅她。因为只要感受到她的存在,他便像被烙铁贴住一样难受,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他紧紧闭上眼睛,用餐刀狠狠扎进孔雀肉里。溅出的热油烫在他的脸颊和手指上,而正是这种双重的痛楚,才能暂时压住他胸口快要爆裂的压力。

  宴会很快进入了中段,如今大部分人都已经喝得酩酊大醉。台下的宾客乱哄哄地围在一起赌博,楼梯上的一些人干脆靠着栏杆睡着了;还有些精疲力竭的人挺着装满烤鸡、小牛肉、海鲷、猪肉香肠和罗勒酱炖茄子的肚子,像巨大的膨胀河豚一样瘫坐着,嘴里不断冒着气,仿佛下一秒肚皮就要被撑破似的。

  科尔努托其实也吃了不少,但他强忍着没有把自己也变成一只河豚——今天可是有极其重要的事情,绝不能因为贪图口腹之欲而误事。贪吃是罪孽,他提醒自己。怒火平息了一些后,他也想趁机测试一下自己的忍耐力。对付完薄荷肉汁炖羊腿之后,他悄悄瞥了一眼佐伊。

  他看见自己的妻子仿佛昏过去一样靠在椅背上,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她大概是睡着了。

  她也只有在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没那么可恶吧。

  他心酸地想着。

  这时仆人换上了另一种酒。他不知道这种酒的名字,只觉得喝下去后嘴里又尖又辣,像在跳动似的。紧接着是一股木头的香气——看来这酒和葡萄酒一样,也是装在木桶里的。他问那些倒酒的仆人是什么酒,仆人们也只是摇头,说这是塔基斯大人准备的,从斯托城带来的。

  酒精的温度祛除了他心头的阴霾,他的胆子竟在不知不觉间膨胀起来。他开始以一种孩子般的无聊创造游戏:把海鲷的骨头、鱼头、盐壳拼接成一个奇形怪状的骑士,又抓起螃蟹钳子,搭成一个荒唐的对手。他为这场餐桌上的决斗编织了传奇般的背景,原型他从某个红头盔口中听来的;关于霍恩国王的故事。

  说是当年的霍恩国王并没有被特尼亚人杀害,而是跳进亚威湾冰冷的海水里,他的怨念化作海王,如今他又回来了。想当年他用黑魔法让江水倒流淹没亚威河,现在又让金流河淹没普莱萨,所以作为海里的大王,尤其是海底的大王,这把螃蟹钳子就是霍恩本人最好的象征。

  那么这位骑士叫什么名字好呢?

  科尔努托醉醺醺地想着,但他的思绪已像散开的羽毛一般无法凝聚。

  算了,让命运给它命名吧。

  他操纵着盐甲骑士与螃蟹怪物互相搏斗。骑士的铠甲硬生生挡下了螃蟹的第一击,又把鸡骨头做成的长剑插进螃蟹身体。螃蟹轰然倒地。

  不过他觉得还不够过瘾。如此强大的海王,怎么可能被一个鱼头打败?

  于是,在他醉意的指挥下,螃蟹又不屈地站了起来。那不过是分身、是旧壳、是脱落的外皮——他以一种近乎狂热的信念为这只甲壳动物赋予第二次生命。

  现在才要来真的了。

  鱼头骑士和螃蟹又混战成一团。这一次鱼头的剑被打飞了,他急了。

  怎么办?要不要把柠檬汁当成武器?

  就在这时,就在他醉意昏沉、在桌边导演着一场海王与骑士的荒诞史诗时——宴会的最后一幕,亦是最重量级的戏码,终于登场了。

  位于二楼的乐队突然奏起那种只有皇室典礼上才会响起的、威严而又欢快的经典曲目。这一次的主角,不再是竖琴、长笛或提亲时那类纤弱、悠扬、令人昏昏欲睡的乐器,而是换成了坚韧的长号、响亮的小鼓与喧闹的响舌号。

  它们齐力发出几乎要把屋顶震塌的声浪。

  脚下仍在喧闹的人群齐刷刷抬头望向二楼,那些已经半睡过去的人也被惊醒了。一旁的佐伊揉了揉眼睛,慢慢坐直。

  “现在,请听我说——各位尊贵的朋友,各位可敬的绅士,聚集在这优雅屋檐下的诸位:今晚,命运女神将眷顾你们之中的某一位。因为在你们这些勇敢的人当中,谁——是的,谁——会大胆追求我的女儿?追求这位芳龄十七、宛如平静海面下璀璨珍珠般的女孩?

  让那位被爱情与命运所感动的人,从人群中走出来吧。先生,请走出来,让命运在此刻铭刻你的名字——看它是要为你加冕幸福的皇冠,还是要将你投入未知的深渊。”

  说话的人打扮怪异,但听声音科尔努托立刻知道,这是塞内克斯,西内隆的儿子,也是这场闹剧的幕后主使。以他的文化水平自然不可能说出这样华丽的词句;恐怕像这整套奇风异俗一样,是他从哪本地摊故事书上随手抄来的蹩脚段落。

  “我来!”一个年轻的骑士从下面走了上来,向坐在桌后的艾莎小姐行了个礼。看得出来,他的确很有资本这么说。尽管下面爆发出了嘲笑声,但科尔努托仍觉得他有希望:他看着年轻,肩宽,体态匀称,更重要的是他的纹章——他不认识。这说明这是个新崛起、但有实力的家族,大概是靠打通南北航路赚了一笔的人,就是那些在龙尾群岛打仗发财的船长一类的新贵族。这些人最希望的就是与有名号但贫困的老贵族联姻,而老贵族往往也乐于接受这样的提亲。可是唯一的问题是:他太年轻了,估计只有十五岁左右。

  “吾乃尼科夫的维利萨·马里洛,亚戈·马里洛之子,十字星堡的继承人。我今日,作为一名爵士,向我们亲爱的艾莎小姐求爱!”他说“爵士”的时候格外大声——尼科夫?科尔努托心想:看来这位的机会已经消失了。原因很简单:正常人不会想去那个每年只有不到三个月能出门的鬼地方生活;那里只有雪兔、夜狼的嚎叫、没完没了的大雪和被呛得噼啪作响的壁炉;土地一年一半时间比黄油还软,另一半时间则比隔夜的面包还硬。

  “我家的城堡四面环山,建立在处女山脉的峭壁之上,有河流和花园穿城而过。领地内有三个村落和两座磨坊,还有出产优质石材的采石场,并拥有一片四万摩底之大的森林,每年可生产价值数百枚索里多的木材。城堡内有超过一百名守军,足以保护小姐您和您家人的安全。”

  这孩子是不是疯了?科尔努托感觉自己仿佛来到了哈萨兰的奴隶拍卖场,一个奴隶正在念主人给他写好的台词。

  “艾莎,你觉得呢?”西内隆开口了。听到这话,一旁的艾莎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僵硬地说:“爵士阁下,您的提议我铭记在心。但此事非我一人所能决定,还请宽恕我不能立刻答复。”

  “哦……”底下的人发出一阵失落的叹息。那名骑士似乎也怔住了——大概他家里人没告诉他还有这种应对方式吧。可能他真的是抱着必胜的把握来的。希望他能从中吸取教训,毕竟他还小,还年轻。

  他离开后,随即又来了几位,大多是那些没什么名气、甚至连封号都没有的、有钱乡绅或小贵族。他们也都像维利萨一样自信满满,却全都失落地被赶回去了。每次他们自豪地讲述自己的条件多么优越时,西内隆都会征询女儿的意见,而艾莎的回答也总是一样:不是“不合适”,便是“我须再作考虑”“承爵士厚意”,无非一些无关痛痒的场面话。

  许多人已经厌烦了,又开始在下面赌博喝酒;西内隆也无意制止。楼上的塞内克斯正和谁激烈争辩,科尔努托则百无聊赖地继续摆弄那只螃蟹的钳子。

  我等待的那个人还没有出现。尽管他相信那位,但若对方不出现,他也别无他法。

  下一个会是谁呢?当他察觉自己又开始在脑子里推演时,下一个人上来了——不得不说,这个人的出现着实让他吃了一惊,底下的人也随之兴奋起来。

  原来是莫提夫·阿斯屈斯爵士。这位来自荒草岛的爵士是乌戈雅家族的封臣,某种意义上,他也属于新贵阶层。不过既然他能位列贵宾席,自然有他的资格。

  “吾乃荒草岛的莫提夫爵士。”他宣布道,“芦苇城的领主。我今日,作为爵士,向艾莎小姐求爱。”

  他挥了挥手,几名侍从便抬着三口小箱子上来。厚重的箱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巨响——这不是礼物吗?为何在此时拿上来?

  科尔努托探着脖子看。箱子被两人合力撬开,里面……是什么?他眨了眨眼,看不太清。

  等终于看清后,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困惑地四下张望,却发现旁人都不像他这样疑惑。难道是我眼花了吗?为何在婚宴上,莫提夫要拿三大箱钉子出来?

  “芦苇城乃险要之地,处荒草岛南端,自塔楼之巅可一览大海。”莫提夫继续道,“这些钉子,便是我的产业,是我的根基。正是靠着它们,我才得以封为爵士,方能在龙尾群岛百战百胜。作为一名普莱萨人,我用铁与火为帝国赢得荣耀。而这些钉子的忠诚,也将为我与未来的伴侣,为帝国的荣耀铺出一条康庄大道。”

  底下的人欢呼起来。科尔努托却只觉得愈发奇怪——莫提夫难道是打铁匠?这些钉子又如何能让他在战场百战百胜?

  他苦恼地思索着,但大脑早已被酒泡得腐烂,索性作罢。等着吧,等那个人吧。他没有说话,也失去了继续研究那些钉子的耐心。

  人群中又上来一个人。是谁?

  他睁开眼睛,看见一个穿着浮夸彩色衣服的人——原来是斯凯·马杜尔议员。人群中的喧闹比方才更甚。若说第一个上来的年轻骑士是太年轻了,那这位则是太老了。他没去过波伦塔,但想必整个普莱萨的风俗也都大差不差;至少在士麦卡利翁,这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跑来向十七岁的少女求爱,是一定要被唾弃的——至少在他们这种上街仍佩剑的老派贵族眼里是如此。

  “吾乃波伦塔的斯凯·马杜尔议员,谨代表整个波伦塔,为美丽的艾莎小姐献上我最诚挚的祝福。”

  议员斯凯摘下帽子,鞠了一躬。祝福并非求爱,看来他只是单纯来献礼的。

  大门随即打开,一阵寒气灌入厅内,让他酒醒了几分。他看见一个巨大的箱子被四个人抬了进来——那箱子真是大得惊人,看起来比先前那几口小箱子加起来还要大。见到这个庞然大物,宾客们顿时发出一阵欢呼。

  “万岁!万岁!波伦塔万岁!”

  他们用酒杯敲击桌面,喧声震耳。

  大箱子被摆在众人面前,这一次,是四个人合力才将它掀开。斯凯议员取出一把大剪,利落地剪断了箱子上缠着的紫色绸带。

  映入眼帘的,是一整箱闪闪发亮的索里多金币。

  有多少?上万枚是跑不了的。方才抬箱子的四名壮汉已累得气喘吁吁,从一旁女仆手中接过酒杯猛灌,这便足以说明这箱子有多沉。两侧楼梯上的人群发出压抑不住的赞叹与惊呼,而贵宾席上的人——除了佐伊和他自己——却仿佛早有预料一般,并未显露太多反应。

  “阁下,美意我已领。但婚事需慎之又慎,还望容我择日答复。”

  艾莎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克制而轻柔。

  然而斯凯似乎连听都未曾细听,便已转身回到了贵宾席上。

  可这是为什么呢?无论在哪座城市,都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向一个陌生人——更何况还是一位落魄贵族——献上如此厚重的礼物。事情似乎越来越有意思了。

  下一个走上前来的人很矮,甚至比艾莎还要矮一点。他站在那里,看上去就像个误闯宴会的孩子。难道是那个维利萨还不肯死心,又想再来一次?

  但很快他便否定了这个念头。那人戴着一顶长长垂下的兜帽,衣袍在烛光下泛着黑金色泽,没有骑士的轮廓,也没有年轻人的莽撞。他看起来……不,该说是,他无法被看清。

  科尔努托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我不该喝这么多酒的。

  他在心里懊恼地想着。

  人群的喧哗却愈发高涨。

  虽然他的视线已经开始背叛自己,但耳朵依旧忠诚。声音仍然清晰,甚至比平日更加锋利。他听见人们起哄,听见某个地名被反复呼喊——萨罗尼可。他们高举酒杯,高声呼喊“万岁”。

  一瞬间,他几乎以为一切已经结束。难道,这个看似孩子般的人,真的赢得了艾莎的心?

  随即,他又否定了这个念头。

  人们向来喜欢起哄。原因并不重要。即便是两件彼此矛盾的事情,只要足够热闹,也完全可以被同样热烈地欢呼。

  渐渐地,杂乱的声音开始收拢,像河流汇入狭窄的河口。喧闹不再分散,而是凝结成一个名字,一次又一次,连带着热情抛向大厅的穹顶:

  “斯佩库!”

  “斯佩库!”

  科尔努托愣住了。

  我没有听错吧?

  斯佩库·拉图尔?那个半只脚已经踏进坟墓的老投机客?那个和金钱结婚,把宝石当儿子,把银矿当情妇的家伙现在要对一个比他小至少四十岁的女孩求爱?光是想想这个画面都让他恶心,甚至有点比佐伊还恶心。

  “吾乃萨洛尼克的斯佩库·拉图尔,我今日向你求爱,以一个萨洛尼可人的身份。

  艾莎小姐,倘若美有声音,那么它此刻便不该高声,因为真正的美,从不需要为自己辩护;它只需站在那里,便远比任何虚假的言辞更有说服力。

  在我尚且年轻的时候,在我尚未学会谨慎与沉默之前,我也曾见过这样的容颜,像您这样美丽的、如同宝石般的容颜:在米特兰,在铅港,在欢笑湾,在萨洛巴索的每一个城镇,少男少女相爱,他们脸上的目光是如此热忱,如此幸福。

  “在海湾与沃土的滋养下,每个人的生活都是那样自由而富足;在季风的保佑下,我们在不属于任何人的海面上航行。”

  “从你身上,我看到了那些早已逝去的一切所代表的那种快乐的、无忧无虑的生活,是属于且仅仅属于我们的珍宝。”

  宴会厅安静了下来,就连乐队也不再演奏;就连赌博的酒客们也停止了喧闹;就连已经睡着、打着呼噜的人,也只剩下胸膛安静的起伏。

  “在当时啊,我记得很清楚。那个时候,达维耶家族慢慢衰败了,我的父亲和哥哥接管了他们的产业。你们别看我现在如何,可在当时,我对这些东西,这些金币、算数和卷轴上的事务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

  我喜欢读书,喜欢看各种各样的书。我想去普莱萨尼亚,或者西斯的大学进修,去看看古代元老院辩论的会场,沾染一些先贤的气息;去听理查德爵士的讲座,把自己沉浸在那些早已死去、没有生命,却比生命本身更有价值的事务之中。那是我的梦想,那是我的目标,我从未忘记。”

  “我的妻子已经去世多年了。那时候,她也是支持我的。我在大学里学习了一年,那段时光是我这一生中最为珍贵的一段记忆。我还记得,我曾与另一个人决斗,划伤了我的胳膊。”

  斯佩库抬起手臂,挽起袖子,上面是一道可怕的伤疤。

  “可那只是一年。仅仅一年之后,我就被接回了家。因为在金流河之战中,我的国家战败了:米特兰被毁灭,萨洛巴索投降,无数土匪、流寇与混乱降临在这片美丽而历史悠久的沃土之上——这快乐的临海花园,这世界上最可爱的宝石、这神在地上留下的画卷、这支撑地表的大橡树上最漂亮的果实,被战火摧残了,没有了,再也见不到了。”

  “博约特科尔斯皇帝大度地赦免了我们,可这大度是甜蜜的毒药,是仁慈的谋杀,是出卖灵魂的代价。无数我们不认识的、说着奇怪语言的人来了,占领了我们的庄园、土地、海港与城市;他们拿着长尺子装模作样地丈量土地,拆毁我们的精神图腾与教堂,换上他们那种自称正统的圣像画。”

  “可我们明明记得,经书里说切莫偶像崇拜,说贪婪是罪孽;而他们却把黄金镶嵌的画像挂在教堂的穹顶之上,生怕真神看不见似的。”

  “那美好的土地就这样被摧毁了。那些欢笑的少女,再也不见了。整个铅港,在死气沉沉、冷酷无情的税吏与官僚统治下,失去了她的心,也失去了她的灵魂。”

  “灵魂既失,施与众人的皮囊也随之崩塌;那些美丽的男人与女人,便都消失了。这座城市已不再是一座城市。我每日行走在街道之上,看见那些曾经亲切、伴我自幼攀爬的雕塑,如今却如同坟冢上的墓碑一般。”

  “我再也找不到那时的美好了;我所能看见的,只有无趣的、被压迫的、被毁灭的文化,被欺骗的人们,以及那些口口声声说要尊重我们,却无时无刻不在欺压、剥削我们,想尽一切办法占领我们的家园、破坏我们传统的暴徒,和他们所留下的废墟。”

  “皇帝啊!皇帝啊!主不让我同你分手,金色的镣铐把你和我永世相连。我当时就绝望地想,我呼唤主,想问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有这么多的苦难?为什么要有这么多的考验?然后我就等着,我在祈祷室跪下,费劲力气聆听哪怕一点声音,直到脸上爬满皱纹、直到长满白发。”

  “我应该坚持吗?我还能坚持吗?生活还要继续,但灵魂已然消散,我和僵尸一样浑浑噩噩几十年,心底那一点良心也被绝望磨灭,成为铜臭味的傀儡……直到今天。”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艾莎,目光里带着一种老年人的热忱,仿佛焕发了第二次青春。艾莎也怯生生地回望着他。

  “你呀,我毫无庇护的小花啊……你一声不响来到这里……”老人颤抖着说,“艾莎,我能给你的不多,我不能把你带到尘世以上的天堂,我会让人们在大地上看到你的美丽荣华!而我索求的……”

  一个侍从从人群中小跑而出,背负着一件细长的物件。那东西在烛光下若隐若现,仿佛本就不属于寻常的宴会。他停下脚步,解下负担,双手奉上,恭恭敬敬地交到斯佩库·拉图尔大人手中。

  斯佩库的身躯微微颤抖。他单膝跪地,双手捧着那件器物。那是一把剑,一把龙钢之剑,出鞘后在蜡烛的光芒下闪耀着寒铁独有的冷光;那是一种七彩的光晕,仿佛剑身被彩虹包裹一般。他缓缓向前,走到艾莎面前。老人低下头,姿态谦逊,却并不卑微;那是一种已然看透一切、准备赌上性命的神情。

  他的声音在开口的一瞬轻微颤抖,却更加威严。大概是当年设计这座大厅的建筑师早已预料到会有这样的一天,所以墙壁与廊柱的精心布置使每一个音节都能被放大得无比清晰。

  老人的话语在石柱之间回荡开来,宣判道:“我请问你,艾莎·里纳斯卡里小姐……”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予这座大厅里所有人的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宾客们,包括科尔努托,选择了沉默。

  “你是否愿意接受萨洛巴索人的爱意,接受我们的拥戴,并在众人的见证之下,以古老的里纳斯卡里家族的荣誉为证,成为萨洛巴索国的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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