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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父辈的故事(7)德纳

大洪水年代 红色拉克姆 11517 2025-12-20 12:09

  在宴会厅的二楼,场面一片凌乱。乐手们所坐的看台已然空空如也,但盘子里的残羹剩饭,以及歪七扭八、仍带着余温的凳子,无不说明这里刚才的喧闹。刚才越是喧闹,现在就越显得空洞、无趣,以及不知所措。

  塞内克斯蜷缩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像一头受惊的鹿般抬着头。他看着穹顶,看着楼下举着长剑的人,看着他们,听着他们的豪言壮志。他看到他们把艾莎举起,放在盾牌上,马杜尔的妹妹牵着她的手。那些人把玫瑰,装饰在孔雀身上的玫瑰,摘下来,编织成花环,套到她的头上。

  “女王!女王!”他们大喊,声音像一阵阵波浪,迅疾而汹涌地向着这个世界拍击。此刻,这股浪潮被困在这座位于斯托郊外、无人关心的落魄小庄园里;然而,用不了多久,那些带着红色浪沫的水,就会像他们旗帜上描绘的那样,如同冲刷沙滩上孩子堆砌的城堡一般,冲破这里,冲破花园,冲向尼斯,冲向普莱萨。

  会死很多人,他心想,随后苦恼地按了按额头。那里已然被冷汗浸湿。死人吗?他不是没见过。他见过被吊死的强盗,被砍掉手、失血而死的小偷,见过因为事故而死的路人,也见过被冻死的流浪汉。但他并不在乎这些人——这些人和他无关,是陌生的,是罪有应得的,或者只是运气不好的人。

  但是他不愿意去想。他不愿意去想,如果艾莎,如果她像那些人一样,被打断双腿,被吊在绞刑架上,让乌鸦啄去眼睛,那会是怎样的一幅场景。况且,那还是因为我?

  明晃晃的长戟和长矛刺向天空,艾莎被举得更高了。他看见了自己的妹妹。她是那么美丽,那么迷人,可脸上却看不到微笑。也许是因为她背对着他——那还好。因为他忍不住想象,从穹顶上垂下一条虚拟的、透明的绳索,套住她的脖子;她发出尖叫,脸色发紫,疯狂地踢腿。他不敢,也不能,去想象这样的场景。

  为什么是因为我?他捂住嘴巴,手却和脸一样冰凉。

  我并不十分笃信教。比起唱诗,我更喜欢唱下流的小曲。我喜欢把自己泡在酒桶里;我喜欢在本该吃饭前向主祈祷的时候,说脏话骂人。我的举止轻浮,生活腐化。我夜不归宿,一年大概去过……绝对不超过一百次窑子。

  我有的时候会赌博,但赌得不多,没有到把自己的衣服输光的地步。我喜欢打架,可能还打断过某个人的腿;那家伙是开玩笑太过头了,还是出了老千,记不清了。我和那群狐朋狗友一起假扮强盗袭击路人,但我没有杀过人,只是把他们的行李扔进鱼塘里,或者干脆烧掉。那些时候,我并没有任何悔过之心;即便有一点烦恼,也很快被生命之水和甜酒冲进了肠子里。

  但是如今,我把这个妹妹推到了这样的境地。我竟然有一丝——不对,是极其强烈的羞愧,那是一种夹杂在内疚中的羞愧。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因为我把那个该死的“选新郎”的主意告诉了父亲。

  我发誓,我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就像我平时说的那些玩笑话一样。艾莎当时很生气,她一定以为我是在调戏她,但我没有!我小时候打过她,欺负过她,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死她——这个念头,我连想都没有想过。

  他想喊出这些话,却发现自己已然失去了面对这一切的勇气。大脑已经把发生的一切默认成了喝酒喝多后的幻觉,连接思维和感情的神经好像断开了,身体也懒得再调动牙齿和舌头去辩解。

  他心底的愧疚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和绝望。他意识到自己说过太多太多的谎言和狡辩,以至于身体都将其视作另一次可耻又可笑的混账话。

  塞内克斯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这感觉就好像所有作恶多端的人在关键时刻幡然醒悟,却又发现自己建成的罪恶大厦早已远离道德的地表,飞向了虚无缥缈的深空;他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就如同站在大厦顶端的人,再也无法回到地表一样。

  那种对罪恶的恐惧、那种意识到自己无能为力的绝望,以及那种对自己犯下罪行的懦弱,这些彼此冲突、彼此撕扯的情绪被揉合成一种复杂的情感,灌注进名为“塞内克斯”的玻璃瓶中,在他灵魂的清水里绽放出怪光陆离、激烈炽热的颜色。

  就在这个时候,意外发生了。好像命中注定一般,充满疯狂、狂热与火药味的加冕仪式和效忠的戏码,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闯入的家伙打断了。

  一开始,大家以为他只是误打误撞来到这里的马车夫,或是外面的农民;但是当众人看清他的面容时,不由得一惊,整个大厅慢慢安静了下来。人们为了他而让出了一条道路。

  他是谁?所有人的心中都在窃窃私语。

  这个人穿着用芦苇、莎草和兽皮编制成的大裙子,腿上是红紫色的长袜,不过上面装饰着由松鼠尾巴制成的麦穗形饰物。他的胳膊也被红色的长袖外套包裹着,手心被涂得漆黑。

  他的胸前画着一个好像笑面狮一样的头像,骇人、恐怖而又鲜艳,配色也极其诡异,像是哈萨兰或沙里曼人风格的红、蓝、黄三色搭配。更奇特的是,他戴着一顶巨大的桶盔,只露出了眼睛;桶盔同样被鲜艳的色彩包裹着,头顶上还额外雕刻着一个面目狰狞的人头。

  那个人头有着蓝色的脸、鸟喙一样的嘴巴,以及如同古代百夫长头饰一般鲜艳的红色羽毛。

  他的出现,让众人一时间竟然手足无措。这里明明聚集了来自普莱萨各地的武士和战士,却没有一个人知道,这究竟是哪一地的服饰。难道,莫非这次瞎胡闹的东方习俗,真的引来了东方人的关注,或是某位异教的神祇?

  想到这里,他们不得不握紧剑柄,几十把剑同时对准了那个来客。

  与此同时,塞内克斯也跳了起来。他颤抖着看着那个奇怪的家伙,就好像一个吊在悬崖上的人,看见了一只向自己伸来的手。尽管这只手来历不明,看起来还毛茸茸的,但那却是唯一的、也是最后一个能让他离开自己筑成的大厦的机会。

  他要抓住它,而且一定要抓住。

  但是,和刚才一样,大部分人——大部分堕落到极致的人——他们所谓的悔改之言,不过是不过脑子、不过思维的条件反射;和挨打了就蜷缩,困了就睡觉没有区别。并不比动物的意志高级多少。

  所以,尽管他的确是这么想的,但他的肢体上却没有任何行动。他就像一个身陷重围的统帅,徒劳而暴怒地对着四散奔逃的军队下命令:命令他们结成阵列,命令他们在肢体的战场上机动。

  可是,那些话语和旗号,就好像此刻他的思维一样,如同断线的风筝,被心灵的风暴卷飞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身后出现了一个人。巨大的情感冲击让他对周遭世界的变化仿佛昏死了过去,以至于只有当那人的手扶住他的肩膀时,他才意识到此人的存在。

  他没有回头,却流下了眼泪。这泪水并非出于任何明确的原因,只不过是因为有人站在了他的身后,打破了那层死寂——正如水面不会在意被扔进来的石头究竟是什么形状。

  “威尔赫夫……”

  他抓住了那人的胳膊。他害怕自己死去,害怕自己未来要继承的庄园灰飞烟灭,更害怕艾莎死去。

  这就是他,这就是塞内克斯·尼特·里纳斯卡里:那个时代的一个人类,一个胆小、庸俗、懦弱而可悲,却又算不上真正邪恶的人。他的所作所为与自己的地位并不匹配,明明做的是不道德的事情,却并不觉得有什么错误,同时又极度害怕承担后果。他如此矛盾,自己欺骗自己,却还没有成功到像后世那些堕落者一样,发明出一整套狗屁却冠冕堂皇的理论,为杀人放火、堕落腐化、败坏道德披上正义的外衣。

  威尔赫夫会帮助他,在那只毛茸茸的手掌上再加一份力,给这个堕落的人一个机会——让他能从那条被黑暗荆棘包裹的死亡之路旁,撕开一个缺口,让他看到些许光芒,透过那看似密不透风的命运荆条。

  但是,他必须鼓起勇气。他必须咬紧牙关。

  他必须让自己求生的意志,大于尖刺扎入身体、鲜血流出的痛苦。这是他必然要付出的代价。

  如果不这么做,就意味着他已经选择了自己的命运;而一旦做出这个选择,他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德纳觉得,尽管他并不认识这个塞内克斯,对他的了解也仅限于那次在汉普斯顿酒馆里吵闹的年轻人形象;一个被生命之水灌得不省人事的家伙.这样的人,无论如何都是信不过的。

  可是,正如他不了解塞内克斯一样,事情总是有两面的。这个人,或许真的仍在心底保留着那么一点点善良。因为灵魂是神所创造的,是纯洁而无暇的;凡是经由神祝福之物,即便被怎样污染、怎样亵渎,也总有一天会重新显露出它的本性。希望,就像泥泞中的种子一样,不论风吹雨打,总会开花。

  所以,或许——只是或许——这个塞内克斯仍然保留着那一线微弱的可能性,就已然足够了。而在这一点上,德纳愿意相信神。

  于是,他决定先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至少,要把那条被荆棘封锁的道路劈开一个口子。

  德纳岔开双腿,踏在石地上,开始吟唱一些古怪而破碎的歌谣。那并不像任何人听过的圣歌,也不像常见的民谣,更像是一种从远方被拖拽而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奇异的节奏。他一边唱,一边缓慢地转动身体,动作笨拙,刻意而重复。

  其他人惊讶地看着他。

  方才大厅里叛逆者的热忱,在这一刻忽然被另一种更原始、更狂热的情绪取代了。德纳唱着、跳着,那些人下意识地放下了武器,眼神逐渐从疑惑转为迟疑,又从迟疑转为敬畏。低声的议论在四周蔓延开来,像风吹过草丛。

  只有两个人没有动。

  斯佩库,还有塔基斯。

  他们站在原地,用一种难以捉摸的目光打量着他。

  德纳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于是突然停下了吟唱。

  事实上,他并不知道自己刚才唱的究竟是什么。那些词句,只是他曾在图书馆里翻阅某本讲述东大陆异族的书时,随手记下的拼音片段。他只认得其中零散的词:鸟、筑巢、射箭、巨大、轻盈——彼此之间毫无连贯可言。

  但这并不重要。

  这里没有人听得懂那种语言。

  而他身上所穿的服饰,也正是取自那个东方不知名族群所信奉的一位神灵的形象——他们称其为“奥玛”。那身装束在烛光下显得异常骇人,色彩怪异,形态不祥。

  德纳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压低声音,用他能想到的最为缓慢、最为威严的音调开口:

  “你们——人。”

  “西方大地上的居民。”

  “是你们呼唤了奥玛吗?”

  “是你们,在没有回应的时候,举起了武器,在没有征兆的时候,说出了名字?”

  他缓缓扫视众人,确认着每一张面孔。

  “你们想要什么?”

  “你们心中藏着怎样的渴望?”

  “你们打算,把怎样的重量,压在奥玛的名字之上?”

  “我们要打倒暴君齐米奥!解放萨洛巴索!”

  有人高声喊道,紧接着,附和声此起彼伏。

  德纳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倾听上天的指示,然后继续说道:

  “水,正在摇晃。”

  “世界像一个巨大的容器,被你们的声音撞击。”

  “奥玛撒下的种子,并不是立刻成熟的。”

  “它们由海水滋养,由命运牵引。”

  “树上的水,终究要落下。”

  “但它选择如何落下;是从树叶坠落,还是沿着树皮流淌;从来不由人决定。”

  他睁开眼睛,声音略微嘶哑。

  “奥玛知道你们所爱,也知道你们所恨。”

  “但奥玛并不急于回应。”

  “因为每一次回应,都会改变世界的重量,奥玛爱规则,奥玛命令你们等待。”

  德纳此刻已经满头大汗。

  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胡说八道。他能看见那些人投来的目光里,敬畏正在迅速滑向怀疑。他知道,如果不能立刻制造出新的把戏来,这场伪装就会在下一刻崩塌。

  他需要更激进的东西,更危险的东西。

  而且,他必须得到配合。

  就在这个时候,挂在穹顶上的蜡烛突然熄灭了。

  大厅瞬间暗了下去,只剩下一楼的灯火,以及天上星带洒落的微光,透过窗户照在德纳身上。他的整个身躯被映得发亮,原本鲜艳的服装失去了颜色,仿佛只剩下一尊银色的雕塑,静静地站立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其他人看到这一幕,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顿时呆若木鸡。好了,现在没有人怀疑自己眼前景象的真实性,也没有人怀疑这个奇异的、神圣的、被祝福的使者的真实性。即便他满口亵渎之言,即便他看起来陌生而可憎,可当真神将那仿佛属于自己衣袖中的光芒,如雨一般倾泻在他身上时,不可思议的幻觉与炽热的狂信,便压倒了一切疑虑。

  这几百名叛徒、爱国者、强盗、义人——狂热的、理性的、后来被后世称为“霜月党人”的这样一群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德纳,如同看着一位先知。

  而他们所注视的,却只是一个在后来的塞卡提斯政府中,负责管理建设事务的官员。如此奇怪、如此不可思议的一幕,就这样发生了。

  威尔赫夫,我爱死你啦!正当他人面面相觑时,德纳心里却止不住地狂喜。

  透过面具,他刚才亲眼看见这个家伙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墙壁与屋顶之间那条不过手臂粗的房梁,甚至差点掉了下来,他只有一只手臂死死抓住那根脆弱的、不堪重负的、吱呀作响的木梁,另一只手却像掷飞盘一样,把灯罩精准地扣在那盏由几十根蜡烛组成的吊灯上。

  当然,他也很清楚,在这群人中最聪明的那些,坐在高高贵宾席上的人,无一不是明白他正在装神弄鬼。可也许是因为彼此之间的猜忌,也许是因为人心向背,他们不敢在这个时候对他下手。但德纳知道,这些人就像响尾蛇一样,正悄然潜伏着,随时准备抓住他的破绽,给予致命一击。

  “奥玛要规则,奥玛要秩序。”德纳说道,“奥玛不允许仪式尚未完成,便被中途打断;奥玛也不希望新娘在尚未选择伴侣之前,就像被猛禽攫取的乌龟一样,被抛向空中,失去对方向的掌控。”

  “新娘,”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奥玛已然看出你内心的纠结,也已然知道你的心,正如背负着通天的木棉树一般,承受着难以想象的重压。”

  “但奥玛不会写下来,也不会说出来。奥玛不像你们一样,把一切写在纸皮上,转身却在心里将它们忘得一干二净。奥玛用灵魂记录,奥玛的记忆,永远不会丢失。”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把白色的粉末,朝空中轻轻一吹。那粉末中掺了薄荷,顷刻间,一股清凉而清新的气味弥漫开来,充满了所有人的鼻腔——包括艾莎。

  “艾莎,我的妹妹!选一个吧,选一个吧!选你最想要的,选你最爱的,不要在乎任何别的东西!”趴在二楼的塞内克斯,也对着楼下的众人声嘶力竭地喊道。很好,威尔赫夫,你做的很好。

  但这个时候,克鲁斯跌跌撞撞地从人群中连滚带爬地走了出来。克鲁斯·施塔姆伯格还戴着那个可笑的蓝色斯卡拉尼孔,身上披着女招待的衣服,又胡乱裹着一条不知道是谁的长围巾,看起来更像是一只猫头鹰。

  他的肚子被一大块板甲勉强覆盖着,压住了那些原本是出席宴会才穿的华服。那副甲胄看起来像是他的侍从之类的人临时胡乱拼接上去的,腹部的赘肉甚至从铠甲的缝隙中漏了出来。

  也许是喝得太多了,他不停地打着嗝,说起话来断断续续,声音低沉而含糊,活像猫头鹰一样,咕咕直叫。

  “哎呀……”他拖长了声音,又打了个嗝,“这可真是……热闹。”

  “你叫奥玛,对吧?你知道我是谁么?……咕。”

  “奥玛不关心名字。”德纳冷冷地说道,“奥玛了解、知道每一个人。奥玛知道你们,就如同知道每一只鸟、每一棵会呼吸的树,就像知道自己一样。”

  “那奥玛知不知道,”克鲁斯咧了咧嘴,“在我们这个堕落的世界上,名字是怎么付钱的?别着急,也许奥玛不认同钱这个概念……咕……但是,奥玛既然知道我,知道我们,就一定能理解吧?”

  “奥玛理解。”德纳歪着脑袋看着他,身上的装饰和头冠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克鲁斯转过身,看向艾莎,脸上的滑稽渐渐退去,细小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疲惫而黏稠的神情。

  “女王,”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吗?”

  艾莎没有回答。

  “因为他们告诉我,”克鲁斯指了指四周,“只要我坐在这儿,只要我把箱子搬进来,只要我点头,你就会坐上盾牌,被他们抬起来。而我就是亲王,我要戴上王冠,和你一起,在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鬼地方,对着那里的民众微笑,然后和他们握手,我想这没什么难的。于是我同意了,反正我同不同意都没价值。”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里又发出一声猫头鹰似的低鸣。

  “可现在,”他慢慢地说,“他们……甚至不是让我选,而是让你选。”

  “奥玛让她选,因为这是誓言,因为这是传统,因为这是秩——”德纳赶忙说道。

  “让魔鬼吃了你!”克鲁斯指着他怒吼道。

  “一个异端人的神祗,装神弄鬼的假先知,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三道四、指手画脚?你的狗屁传统,是在长矛海另一边,在心海上的食人族的传统!你愚弄你的信徒,烧毁他们的财产,不让他们接触外来的东西,把人活活刨心来献祭你那扭曲而变态的心灵,野蛮、落后、邪恶、致幻剂、茹毛饮血,搞他妈什么?”

  “我告诉你,你的传统在这儿不生效!难道你以为,我们这个社会运行了上千年的契约,尊重了上千年的律法,就是你这么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怪物一句话就能否定的吗?”

  “你说你是天使,我却知道你不过是巴巴利伯派来蛊惑人心、摇唇弄舌的假先知!今天本该是婚宴,而不是什么奇异搞笑的选新郎!我付出了成本,就一定要有结果,这就是我们世界的规矩。”

  “你若是觉得这不对,那就把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吐出来,然后离开这里!”

  “奥玛听到了你的愤怒,奥玛也听见了你对契约的执念。”德纳毫不退让地说道,“奥玛更知道,你们的世界是由纸皮、图画和文字构建的。奥玛尊重你们,但奥玛也知道,你们的世界与别的世界构成一体。”

  “奥玛看见了你们的行为:你们把奥玛深埋在地下的、有毒的铁拖了出来。奥玛看见火变成了烟,烟变成了病。病随着风吹到了另一边,毒害天空,毒害森林,毒害那些本该与你们毫无瓜葛的人。”

  “正因如此,奥玛才来到这里。”

  “所以,你们必须遵守奥玛所订下的规矩。”

  德纳的声音没有颤抖,而大厅里的空气却仿佛被绷紧到了极限。双方的紧张,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假先知!烧死他!”人群中突然有人开始喊,先是第一声,然后是第二声,还有脚步和烦躁不安的武器碰撞声,我尽力了,德纳绝望地想,神啊,如果您觉得我做的是对的,就帮帮我吧!

  就在这时,艾莎从盾牌上跳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汇聚到她身上——看向他们的女王,看向他的女儿,看向他的妹妹,看向他的情人,也看向她自己。

  艾莎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艾莎。

  最终,她终于下定了决心。或者说,她像一个即将赴死的人一样,坚定地摘下了头上的花冠,脱下披在身上的袍子。她取下了所有首饰与耳饰,摘下发夹,摘下戒指。

  她松开头发,柔软而蓬松的栗色长发披散在肩头,被压住的刘海轻轻拂过眉梢。她身上只剩下一袭蓝白二色的素衣,裙摆的几处早已沾染污渍,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农家少女。

  然而,当她俯视众人时,眼中所散发出的气场,却远比方才站在盾牌之上更加凌厉而强大。她的灰色眼睛愤怒而坚定,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此刻的她,已经失去了自己的一切,却也因此也得到了全部。

  “我不是你们的女王。离开这里,回到各自的家乡去,回到你们应该去的地方去。我不会接受你们的效忠,我也不会接受你们的礼物,我更不会接受你们的爱意。”

  艾莎看向震惊的众人,看向愤怒的西内隆,又看向站在下方怒视着她的克鲁斯,以及一旁的德纳。

  “克鲁斯,我会把属于你的东西还给你。但我也请你这么做,请你尊重我,让我选择我所爱的、至死不渝的东西。”

  她转向二楼,其余人的目光也随之被牵引过去。

  “威尔赫夫!下来,你给我下来!”

  她大声吼道。

  于是他们看见,一个身影——一个穿着仆人衣着的身影,从一旁的楼梯飞奔而下。

  那些人,那些血脉高贵的骑士与贵族,那些以往只要有仆从敢如此冲撞,便会拔剑杀人的显赫血统与富有名号,此刻却纷纷心惊胆战地让开了道路。

  因为从那个男人与那个女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远比人世间的律法更高等,比血统更高贵。那是一种情感,一种唯有真神才用来区分人类与野兽的情感。

  那是真神的胡须,曾是地表民族辨认先知最有力的神迹,是伊卡洛斯不懈重复的真理。

  因为神爱世人。

  因为那就是爱。

  两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紧紧相拥。

  德纳看见:莫提夫紧皱眉头,斯凯兄妹脸色阴沉,佐伊依旧因为自己被扣押而生气,科尔努托却如释重负;斯佩库震惊而愤怒,西内隆的脸色一会儿发红,一会儿发白。

  他看见了大厅里的一切——成百上千人的表情,他们鼻翼的颤动,他们的瞳孔,他们的嘴巴与眼睛,他们的头发、耳朵与细微的动作。

  以及他们的心。

  那一刻,他真的像奥玛一样,体会到了所有人的灵魂,仿佛那些灵魂本就属于他自身的一部分,这种感觉让他产生了一瞬间的念想,似乎接下来的一切不要交给我,要交给神,交给命运,世界正在向德纳伸出手,邀请他参加书写历史的舞蹈。

  “在奥玛的见证下,艾莎是否要选择这个人,选择这个名为威尔赫夫·弗利吉斯的努曼人,选择这个石匠的儿子,作为你的新郎?作为你向天空、海洋与森林起誓的对象,你是否愿意与他永远在一起?”

  他赶忙接上,他要把这支乐章推向高潮。

  “是的,我愿意。”

  艾莎没有任何犹豫,便喊出了这句话。

  一瞬间付出的代价,可能需要用千百年来偿还;一次微不足道的选择,或许就会让一个原本井然有序的世界分崩离析。一个人一旦坚定了自己的道路,哪怕只是迈出了一步,命运的荆棘便会在瞬间松开那令人窒息的密网,显露出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时而黑暗,时而美丽,却必然彻底不同。

  没有人能够保证,在这变幻莫测的迷宫之中,自己的选择一定是正确的。但至少在人生的终点——无论你倒在哪里,在面对神的审判时——你可以毫无愧疚地说:我不会后悔,也没有什么需要辩解的。

  “神啊,救救我,告诉我,为什么我总是把一切都搞砸?为什么?为什么连这么一桩板上钉钉的小事情我都做不到?”

  说话的是克鲁斯。他带着哭腔,声音却充斥着愤怒与激烈的不甘。

  那个时候的克鲁斯,他的情绪是德纳所无法真正体会的。

  德纳并不了解这个三十岁、面貌平庸、志大才疏之人的过往经历,但他听见了他的怒吼。那是一种不甘,一种近乎不可理喻的怒吼。这种怒吼,在未来还会反复出现许多次,直到他人生的末尾。

  最终,他将不得不坦然面对自己对自己的不自信——那种坦然,或许会来得极晚,却会如同此刻的艾莎坦然面对威尔赫夫一般,安静而不可回避。

  “难道没有我的父亲,我真的就一事无成吗?难道我的未来、我的人生,都要活在科拉多的阴影之下吗?难道他是对的?难道我从来没有资格把控自己的命运?我必须眼睁睁看着别人夺走我的一切,替我做出选择?”

  德纳听见了。

  他听见了克鲁斯的喃喃自语。

  在场的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在彼此质问,在把全部目光与情感投注到这对突然出现的新人身上,却没有人注意到克鲁斯。

  但德纳注意到了。

  借着奥玛的力量,他仿佛嗅到了这个颓废失败者身上,正悄然散发出的危险气息。

  “拦住他!拦下他!”德纳急忙大喊,随即扑了上去,可是太晚了。

  克鲁斯抽出剑,像一只疯狂的孔雀般冲了出去。他举剑劈向惊慌失措的艾莎和威尔赫夫,两人闪身躲开,剑锋劈开了桌子。艾莎和威尔赫夫从断裂的桌面上跌落下来。

  噌、噌、噌——骑士们长剑出鞘,雇佣兵端平了野猪矛;有人抓起餐刀和酒壶自保。人们互相叫骂,互相推搡,互相指责。刚才还在同一张桌上吃饭的兄弟与朋友,此刻却已怒目相视,形同仇敌。

  斯佩库等人徒劳地吼叫着。威尔赫夫和艾莎在混乱中挣扎,却被几个人强行抓住。人群中的红头盔制住了克鲁斯,后者仍不甘心地嚎叫着,挥舞着手中的长剑,又打翻了一张椅子。

  “你让我蒙羞,艾莎。”西内隆抓住女儿的衣襟,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

  “你才是!你这个该死的野心家!为了王座连女儿都能出卖!我母亲就是被你害死的!”

  她朝西内隆的脸吐了一口唾沫。

  “不许提你母亲!你这个野种!你什么都不知道!”西内隆大声吼叫着。

  但在这片彻底失控的大厅里,已经没有人在乎这个落魄的老头了。

  德纳被人推搡着,头套被打落,脸暴露在众人眼前。那顶头套被人群中一只穿着森林色靴子的脚踢来踢去,不知滚向了哪里。他赶紧蹲下身去捡。

  克鲁斯看见了,指着他嘶吼道:“是你!是你!我见过你!你们是一伙的!”

  “伪先知!骗子!抓住他!抓住这个亵渎者!”

  无数怀着不同目的的手抓住了德纳。奥玛的力量在他身上反向显现,那些手如同活动的树枝一般缠绕着他,将他牢牢困住,使他动弹不得。

  这难道就是装神弄鬼的代价吗?

  奥玛,你也太小气了。

  庄园内的混乱达到了顶点。

  就在此时,大门突然被撞开。冷风裹挟着白色的雪猛然灌入,如同一场雪暴瞬间覆盖了整个大厅。所有人都看不清彼此,所有蜡烛都被白色吞没,又被洪水般涌入的寒气一齐熄灭。

  德纳趁机挣脱了那些手,转身望向大门。直觉告诉他,外面带来的并非救赎,而是不祥的预兆,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他眯起眼睛,在翻涌的白色中看见了一点点黄色。

  起初,他以为那是远方的灯光,但随即意识到,那未免也太大了。

  他看到其他人和自己一样惊慌失措;看到那些火光越来越多,越来越近。最终,他看清了黄色之下的真身——那是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举着火把,握着武器,冲入大厅。

  那些人的盾牌是红底,其上绘着三个黄色的圆。他们一言不发,对着任何挡在眼前的人便发动攻击。

  德纳看见门外有一个年轻人骑在马上,年纪不大。

  “是阿塔克托斯·法尔孔!”

  “法尔孔的人来了!快跑!快逃命吧!”

  有人惊恐地高喊。

  “把武器放下!把武器放下!以皇帝齐米奥之名,把武器放下!”外面的声音喊道。

  “萨洛巴索万岁!自由万岁!进攻!”里面的声音回应道。

  一些慌乱的宾客抓起武器,反而向那群士兵冲去;一些骑士试图爬上二楼,却压塌了一侧的楼梯;还有人抬起桌子,向门口胡乱掷去。

  莫提夫拔出剑,砍倒了一名士兵,随即被另一人用盾牌砸晕,浑身是血。乐队成员被弩箭贯穿,死前将野猪矛掷出,扎倒了一名弓箭手。斯凯议员的妹妹被士兵粗暴地抓住,衣服被撕碎;斯凯本人则倒在血泊之中。一些守在门口的男仆和女仆跪地求饶,却被钉头锤和长矛一个接一个地挑倒。华斯特把一名士兵掷向天花板,那人被吊灯刺穿,只剩下一丝气息,在空中发出哀嚎。

  德纳听见人的惨叫,听见长剑刺入血肉的声音,听见武器与铠甲相互碰撞的声响,听见房屋倒塌,听见火焰燃烧,听见弓弦演奏着死亡的乐章。

  真神保佑——我发誓,我再也不装神弄鬼了。

  他在混乱的人群中硬生生挤出一条路,一把抓住威尔赫夫和艾莎,从后厨送餐的通道中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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