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些人全叫我给逮住了。”
阿塔克托斯·法尔孔得意洋洋地说道。他的人占领了大厅,占领了二楼,占领了整个庄园。他们人多势众,把残余的叛党团团围住。
还活着的人,包括莫提夫、科尔努托、佐伊、斯佩库、西内隆和塔基斯,以及一大群穿着铠甲的骑士,也已经筋疲力尽,没有办法再继续抵抗了。
于是,这个年轻人命令手下把倒在血泊中的那些魂归天国的人抬了出去,同时让包围圈收得更紧。武器如同遇到盐而逐渐收缩的蜗牛一样,把里面的人逼得透不过气来。
这时,俘虏中的塞内克斯走了出来——这些俘虏大多是手无寸铁、或已经被解除武装的乡绅。尽管一开始他们死伤最为惨重,那是因为阿塔克托斯一度胡乱指挥,让士兵见人就砍,但当科拉多被抬到军队中时,如此场面几乎让这位老总督气得闭过气去。
科拉多躺在轿子上,被皮草裹着的身体因愤怒而发抖。他对着士兵们大吼大叫,这才让这群杀红了眼的野兽停止了无休止的屠戮。
塞内克斯拉住阿塔克托斯的衣角,请他看在往日朋友的情分上宽容一些人,至少宽容他的妹妹。
“艾莎是无罪的!看在我们一起喝酒、一起欢闹的份上,你一定要放了她!”
塞内克斯是这么说的。
可是,阿塔克托斯却没有在这里找到除了佐伊以外的女人。
但阿塔克托斯并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他是个精明的人,像狐狸一样狡猾,于是下令接受这些人的投降,并保证他们在被皇帝陛下和元老院审判之前的人身安全。
听到这话,许多被包围的骑士与贵族放下了武器,被士兵们拎出来,按在地上坐下。
科尔努托看到,莫提夫首先走了出来。他因为失血而体力不支,但还没有像斯凯那样到了与世长辞的地步。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士兵面前,扔下自己的佩剑,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随即失去了力气,倒了下去,被士兵扶着离开。
随后是斯佩库。
他和演讲时一样,依旧是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他抬头径直走到法尔孔面前。让人惊讶的一幕出现了——法尔孔和那些士兵,那些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刽子手们,竟然恭恭敬敬地让出了一条道路。
这位始作俑者,就这样毫发无损、不可思议地离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
被包围的人群立刻议论了起来,话语中的情绪既有对这个背叛者行为的蒙羞与愤怒,也有对这戏剧性一幕的震惊。
阿塔克托斯和他的手下哈哈大笑。早就知道原因的他们,耐心地为这群困兽解释道:
“我来告诉你们,叛徒们。你们以为,这个人——这个狡猾的投机分子,这个比迦本尼亚人还要狡猾的喜鹊——真的是因为对你们的独立运动怀有热忱的同情,才掺和进来的吗?错了!”
“他不过是为了钱。齐米奥皇帝有一笔总价值三十万索菲特的贷款暂时无法偿还。当然,这笔钱不会少了他的,皇上向来说话算话;可这投机者的血液却偏偏要和皇帝陛下斤斤计较,就好像毒蛇要咬救了它性命的农夫似的。于是,就因为这么一件小事,他试图通过无耻地扶持你们,来逼迫皇帝陛下还钱。”
“我说得对吧,斯佩库大人?”
斯佩库没有说话,依旧保持着那种坦然、看起来无比真诚的表情。
科尔努托在心里暗暗佩服这位银行家的表演能力,竟然能把如此投机倒把的行为,伪装成发自真心的壮举。但他随即又转念一想,这下恐怕是弄巧成拙——陛下一定会借此机会尽可能赖账;即便陛下不愿意,他的大臣们也会想尽办法让他愿意。
如果我是斯佩库,我会再等一等,或者用不那么激进的方式“提醒”陛下还钱,至少不要把自己的需求暴露得如此明显,否则敌人很容易就能抓住你的弱点。
看到圈内的人又惊又气,阿塔克托斯似乎愈发得意,像一只斗胜的公鸡一般。
“来吧,塔基斯大人,见见你的总督吧。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绿眼睛的塔基斯懊恼地走了出来。可是,就在他走出包围圈的一瞬间,他做了一个比斯佩库还要惹人生气、还要过分的举动——他竟然直接站到了阿塔克托斯·法尔孔的身边。
“真神在上!我们之中难道就没有一个正派人吗?”
西内隆对着塔基斯怒吼。那些方才还疲惫不堪的骑士,顿时燃起怒火,一副要拼命的模样。
“诸位,不要愤怒。塔基斯大人并非自愿,而是被我胁迫的,这是我说的。”
见秩序再次动摇,一旁躺在轿子里的科拉多·施塔姆伯格赶紧开口。
“谁在说话?我听不见,你是谁?科拉多大人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你这个伪装的冒牌货,愿真神保佑忠于职守的人,惩罚背叛朋友的人。”西内隆驳斥道,往地上啐了一口。
可是科尔努托却知道,那个躺在轿子上的、虚弱无比、咳嗽不断的人,穿着美丽的丝绸衣裳,被毛皮大衣和鲜艳的毯子裹着,竟然在如此寒冷的天气里满头大汗,却也像一棵被虫子蛀空的老橡树——即便被白色而厚重的绸缎包裹着,也无法逃脱枯萎与死亡的命运。
那个人,正是科拉多·施塔姆伯格,斯托的总督。
他看向西内隆,老人眼中闪烁着不加掩饰的愤怒。毫无疑问,他也是知道科拉多的,知道这个叛徒正躺在轿子里,身体和灵魂共同腐朽了。
因为这句话,科拉多显然被触怒了。他甚至试图挺直身子,脸色骤然涨红——当然,那张脸本就因高烧与冷汗而早已失去了原有的颜色。他勉强撑起上半身,却在半途力竭,整个人重新瘫回卧榻之中,只剩下一只颤抖而无力的手,指向西内隆。
他是因为西内隆·里纳斯卡里那句诅咒而愤怒吗?按理说,那样的言辞本不值一提。然而,对于一个行将就木的人而言——一个已经能想象自己墓碑上刻字的样式,能提前闻到蛆虫与棺木中苦涩松脂气味,能在意识中听见颂歌与亲族虚情假意哭声的人——任何风吹草动,都足以被放大为不祥的预兆。这样的人,只求多活几日,对一切都变得异常敏感,尤其是话语。对此,科尔努托并不怀疑。
可是,当他察觉到自己所身处的这座囹圄之中出现了新的异动时,这种解释却忽然变得站不住脚了。
“我不要!该死的,你们要听我的!”声音从身后炸开,“我才是施塔姆伯格家的继承人!你们难道不明白,现在这样替这个糟老头子尽忠,日后是要遭报复的吗?”
科尔努托回过头,看见西内隆身后,被几名红头盔架着的克鲁斯正疯狂挣扎。他又踢又踹,姿态近乎滑稽,像一个被夺走玩具的暴躁孩童。看到这一幕,科尔努托甚至险些笑出声来。
他想起曾听人说过,在哈萨兰,有些马戏团老板偏爱找些流着鼻涕的中年傻子,让他们在表演中误入闯进舞台,大吵大闹,以制造荒诞的节目效果。那种表演往往极受欢迎。
此刻的克鲁斯——当然,他的神志并未失常——看上去却与那种闹剧并无二致。尽管他拼命反抗,那些红头盔仍旧一边低声道歉,一边用蛮力将他拖走。法尔孔显然深谙分寸,一边竭力憋住笑意,一边体面地为他让出了一条路。
看到克鲁斯被拖走,剩下的叛乱者已然失去了全部的希望——他们的所有领袖,不是投降,就是死去,要么便是叛徒。除了西内隆这么一个一文不值的老人之外,已经没有任何人值得他们继续为之战斗了。于是,那些骑士们在西内隆的责骂声中,一个接着一个放下了武器,甘愿被法尔孔的人粗暴地推到一旁,与其他俘虏关在一起。
就在这时,佐伊也走了出来。她恢复了往日那种趾高气扬的神态。那些士兵见她的模样,一时不敢阻拦,她便径直走到了法尔孔和塔基斯面前。
“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我会全部告诉皇帝陛下,告诉他们你们这些西方人是如何对待客人的。”她扶正了被弄乱的头冠,上面的珍珠和黄金吊坠在火光下闪耀着象征财富的光芒,亮得法尔孔几乎睁不开眼。
“不必了,殿下,”阿塔克托斯·法尔孔平静地说道,“恐怕您没有这个机会了。”
听到法尔孔这么说,佐伊的脸色先是骤然煞白,随即又转为愤怒的彤红。她颤抖着看向法尔孔和他身旁的人,气急败坏地喊道:
“什么?你竟敢这样对我说话?你这个亵渎而野蛮的无信仰者!”
话音未落,似乎仍不解气,她竟扬起手掌,重重地打在了法尔孔的脸上。
“抓住这个叛国者!抓住她!”气急败坏的年轻人立刻下令,手下随即扑上前去,将佐伊制住。
“这是怎么回事?你疯了吗?放开这个东方人!她是埃曼努斯家的女公爵!”
科拉多几乎是用头颅在说话的。对他而言,身体早已不再属于自己,只剩下那颗尚未完全死去的脑袋,以及附着其上的五官,还在勉强承担着理解与发声的功能。
“这个女人,这个恶魔,正是叛乱者的一员!”
阿塔克托斯猛地指向被按住的佐伊,“塔基斯大人潜伏在叛党内部,亲口告诉了我,她是如何与那些叛党领袖勾结合谋,意图背叛皇帝陛下的。一个狡诈的毒蛇!”
佐伊被按住,一边挣扎,一边用带着浓烈东方腔调的普莱萨语和博塔卡维雅语对着穹顶与天空咒骂,声音尖利而放肆。
“我?我?”
听到这番指控,她先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尖锐而失控,像是听到了一个拙劣至极的笑话。笑到最后,她的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怜悯的轻蔑,仿佛在俯视一个彻底疯掉的可怜人。
“你们这群不通音律的蠢货刺猬,”她喘着气骂道,“宦官一样没有胡子的杂种,是不是脑子彻底坏掉了?竟敢对我提出这种荒谬绝伦的指控?”
她不再挣扎了。又气又笑,身体因为笑而微微颤抖,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的确是叛徒中的一员,大人。”塔基斯这时开口,“这一点,我可以作证哟。”
科拉多怔住了。
“很好。”佐伊抬起头,语调重新变得从容而高傲,“我们可以到紫宫去说。虽然皇帝陛下大概不太愿意让你们这群满身粪味的家伙亵渎他那高贵的宫殿,但我可以大发慈悲,用我的通行证带你们进去。”
她轻蔑地扫视众人,然后讥讽地宣布:
“让陛下亲自听听你们这些毫无根据、恶毒至极的指控吧。就当是茶余饭后的消遣。正好,陛下缺一个宫廷小丑。”
“我们会的,了不起的殿下。“
法尔孔冷冷地回答,”现在,把她带走。”
他挥了挥手。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将佐伊拖向二楼。
科尔努托站在原地,看着妻子那依旧昂首挺胸、毫不屈服的背影,又转而看向塔基斯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就在这一刻,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那天在总督府里,那个人所说的无害的、不留痕迹的办法究竟是什么意思。
一股几乎令人眩晕的激动猛地攫住了他。
终于,终于——他用尽了半条生命,才从那笼罩着他、禁锢着他、压迫着他的桎梏中挣脱出来。那片乌云,那只吸血的寄生虫,那条缠绕在他命运之上的毒蛇,终于被连根拔除。
那感觉,就像是翻越了一座看似不可能跨越的高山。在巴塞尔,这样的山无处不在,而那一座,正是处女山脉的最高峰。
而现在,他终于越过了它。
自由了。
激动与快感汹涌而至,几乎让他无法自持。他猛地向前一步,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塔基斯的手,仿佛要用这种触感来确认这一刻并非幻觉。
塔基斯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科尔努托感激涕零,仿佛一个被宽恕的死刑犯,低下头埋进塔基斯的怀里。其他人怔怔地看着他,虽然佐伊的恶名早已远传千里,但他如此激烈的反应仍然令人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究竟是什么样的恶魔,才能把一个人折磨成这个样子?他们不禁扪心自问,就连年轻气盛的阿塔克托斯都隐约生出了一丝于心不忍。
“转达他,一定要转达他,告诉他,我科尔努托是怀着多么激动、多么感激、多么忏悔的心情向他道谢的。我诚实地说,在约定的时候,我竟然在心底对他还有一丝怀疑——多么的愚蠢,多么的可笑!我怎么敢怀疑,怀疑这个简直是伊卡洛斯以来最伟大的人类!告诉他,告诉这个善良可爱的人,假以时日,我一定会尽全力报答他所有的要求,无论是什么,我都会用生命发誓。”
科尔努托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已经开启了新的人生,也像一个刚学会呼唤爸爸妈妈的婴儿一样,艰难地吐出这些充满感激的话语。由于他只能一段一段地说出零碎的字词,于是这些话他整整重复了三遍,塔基斯才终于听懂。
“话虽如此,佐伊说的没错。按照法律,我们的确没法把她怎么样。不过不要失落,她一定会为她的暴戾付出代价,这点毫无疑问——神是公平而公正的。况且,你和他的约定还未完成,而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情相当艰难,尤其是在道德层面。科尔努托,这件事情可能会让你后悔一辈子,而且就算你不跟着我们一起去,也是可以的。佐伊必死,这一点不会改变。听到这里,你还会去吗?”
塔基斯忧虑地扶着激动不已的科尔努托的脑袋,说道。
“去。就让我承担一切的罪孽吧,就让我承受世人的唾骂吧。无论如何,对我而言,这个世界从未给予我恩惠,只有冷漠和敌意。是他救了我,我要报答的也只会是他,而不是这个黑暗的世界。”
……
在斯托,自古以来很少有如此狂暴的雪天。即便是在寒冷的冬季,这里也多是薄薄的细雪,仿佛一层纯白的皮肤,为这片因金流河滋养而富饶的尼斯平原妆点出独特的风景。正因如此,千年以来的自然演化便使这里的文明不同于那些生活在山区、生活在北普莱萨以及更北方努曼的人们——他们不会把雪视作灾难与饥饿的象征,更不会将其当作白色的死神,认为它会带走地上的温暖与生命。
在普莱萨,雪是柔和的,是友善的。它为过冬的小麦贴心地铺上一层棉袄,为灰白的石滩与荒芜的丘陵编织柔软的帽子;为冬眠的树木枝桠铺上白色的叶子,也为农舍和马厩、为一家人居住的小屋与门前的花园送来冬天的讯息。
然而,今年的冬天却不同以往。尽管这不过是第二场雪,只是开端中的开端,人们却已经能够感受到——以往那个善良而温柔的仙女已经不在了。或者说,正如哈萨兰人信仰中那位拥有两副面孔的月神一样,她如今暴怒而恐怖的一面,正向世人显现出来。
在这一层又一层白皑皑的重压之下,往日里喜欢在夜色中喧闹的尼斯人,如今也只能像他们北方的同胞一样,与妻儿、鸡鸭一同被困在狭小的居室之中。他们用木板、毯子和旧衣将窗户死死封住,蹲坐在炉火前,独自一人喝着闷酒。整个斯托近郊,从未有哪个夜晚像今夜这样静谧——仿佛连风雪之外的世界,都已被一并掩埋。
然而,就在田垄与森林的交界处,在丘陵与道路的尽头,有三个人正顶着呼啸的风雪,弓着身子、驼着背,一步又一步,向着北方走去。
这三个人,来自不同的地方,属于不同的阶级,说着不同的语言,却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前行。于是,尽管无论在心理还是生理上,他们各自都有种种不同,此刻却仿佛是从同一块木头里刻出来的一样——脸被厚厚的毡帽与头巾紧紧裹住,身上披着既像斗篷又如破布般的大衣,鞋靴高及膝盖,却依旧挡不住冰冷刺骨的雪水顺着裤脚往里钻。
他们看起来像是被迫害的先知,背负着如巨大十字架般的行李;又像乌龟一般,在漫天的白雪之中,缓慢而沉重地移动着——三个模糊的黑点,在无边的白色里,一点一点向前挪动。
走在最前面的,是威尔赫夫。他是努曼人。尽管从未亲眼见过自己的祖国,但努曼人对冬天的恐惧与抗争,早已在他的血脉中代代相传。他像他的第一位祖先那样,知道哪里雪深,哪里雪被压实,哪里不能踩,哪里最容易滑倒。他是向导,也是这三人之中意志最为坚定、最不可能放弃的那一个。
第二个是艾莎。她出身闺阁,是一位普莱萨的大小姐,饱读诗书,善良、温柔而又充满智慧。作为人类文明结晶的象征,她在自然面前却显得如此无力。或许,由学识与修养铸成的铠甲,足以让她在语言与礼仪的战场上撕开一条道路;然而面对这最原始、最野蛮的自然,能够与之抗衡的,唯有同样原始、同样野蛮、同样不讲理性的情感。令人稍感安心的是——她此刻,最不缺的,正是这种情感。
第三个人是德纳,他是商人的儿子。他的父亲此时还没有爬到那么高的地位,这是因为整个国家还没有陷入那种以革命为由彼此迫害、彼此杀戮的狂热之中。此时,他的家族只是数千个在内战中因为站对了位置而暂时逃过清算的家族之一。
他的父亲参加了两次阿伦提夫之战,但那也仅是独立军的三万分之一。在未来,因为他父亲彼得斯在残酷的清洗中靠着投机取巧和两面骑墙的野草作风,最终爬向了政府的高层,关于他在独立战争中的历史也随即改变;一个不那么重要的人,瞬间变成了胜利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成为抗击伪王的中流砥柱。
不过,此时的德纳显然并不知道这些事情。他和他的父亲不过是为了生意来到普莱萨,却被卷入了这么一桩事情之中。此刻的他,不想在这里多待一分一秒,因为直觉给了他一种想法,那就是: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会成为一个历史节点,并在未来的某一天彻底爆发,数万万人因此而受到不可逆的影响。
唯一支撑他继续同行、陪着那两位执意要献身于对方的人向前走的,不过是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责任感——就和商人要负责售后服务一样,他也必须对自己做出的诺言负责,因为在他看来,信誉是比一切都要重要的财富。
他们攀爬过一道用来切割土地的石篱笆,翻入了另一片雪白的田地。他们身后的脚印原本很深,如今却几近被填满。德纳再回头望去,来时的痕迹已然被风雪掩盖。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却在下一个瞬间也被风吹走,甚至没能进入他的耳朵。
计划本身是完好的。即便庄园被不速之客闯入,一切演变为屠杀之后,三个人仍然迅速脱离了混乱的大厅,沿着厨房通往阁楼的小路跑到了艾莎的卧室。即便时间并不充分,而且他们已经听到了急切的踏步声——那是入侵者爬上二楼的声音——他们还是赶在敌人到达之前收拾好了必要的东西,从楼梯的另一侧迅速跑到了一楼,从那间乱哄哄、被呼喊与喊杀声覆盖的厨房里逃了出来,跑到了停放马车的地方。
真神保佑,那儿暂时还没有被敌人占领,马车也没有被看守砸断承轴,或是被临时征用。他们坐上马车,由威尔赫夫赶着大车一路沿着大路狂奔,直到道路被大雪彻底封住,再也无法前进一步。于是,三个人又一次精简了行李,沿着风雪相对较小的方向徒步前行,直到现在。
“我们休息一下吧。”他刚喊出这一句话,声音就在风中飘散。
“什……么?”威尔赫夫的回应传了回来。德纳懊恼地摇了摇头,随即咬着牙,大踏步地向前快速走去。风雪和地上厚厚的积雪都是巨大的阻力,就好像顶风飞翔的海燕,或是逆流而上的鲑鱼一样。德纳的身躯很快便汗珠密布。有意思的是,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对这种奇怪的状况作出反应——包裹在绒毛和衣服里的皮肤被燥热炙烤,而手臂和脸颊却被寒风舔舐。
他冲到了威尔赫夫身边。这个有着浅青色眼睛、瘦高的年轻人,一瘸一拐地向前走着,虚弱而坚定地走着。
“威尔赫夫,我们最好休息一下……”他对着他的耳边大声喊道。
“不行……”威尔赫夫语气坚定地拒绝了他。可是下一秒,这个高大的人却不堪重负,仿佛踩到什么东西绊倒了一样,身子向前一歪。
“威尔赫夫!”德纳扶住了他的身体。威尔赫夫哼了一声,正要缓缓站起,却看见德纳正以一种严肃而震惊的神情看着他。
“我没事,我们得继续走。”威尔赫夫几乎是恳求地对着德纳说道。然而,这个热心的塞卡提斯人,却第一次对他如此生气、如此严肃,毫无余地地拒绝了他。威尔赫夫甚至想要起身挣脱,却被德纳一把摁在地上,随后又被他扶正,以半躺的姿势靠在一棵松树上。
“乖乖坐下,别动。”德纳把微弱地抗议着的威尔赫夫安顿好,放下了自己和他的行李,又将自己的披风盖在威尔赫夫身上,随即跑过去,拉住了在风雪中缓慢前行的艾莎的手,把她拽到了威尔赫夫身边。
“他怎么了?威尔怎么了?”看到自己的爱人如此虚弱,艾莎震惊地质问着德纳。后者只是沉默地解开了威尔赫夫的衣服,先是斗篷和披风,然后是粗呢外衣,随后是羊毛衫,最后是亚麻衬衣。当进行完最后一步时,他看着自己沾满深色血液的左手,又神色复杂地看向威尔赫夫,面无表情地说道:“什么时候?你为什么不说。”
“我……记不清了,大概是……刚出来那会儿。别给艾……”威尔赫夫虚弱地说道。话还没说完,艾莎便凑过来看清了情况——当她看到威尔赫夫后腰上那可怖的伤口,以及在冰天雪地中仍旧发烫的血液时,她惊叫了一声,随即跌坐在地上。
德纳从挎包里掏出一把干蓍草,加了些雪把它揉成一团,又从衣服上用刀切下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料。准备完这些,他头也不回地下令:“帮我把酒拿出来……艾莎。艾莎?”没有回应,于是他奇怪地回过头去,看到艾莎好似睡着了一样,晕倒在地上。他皱了皱眉头,“她晕血……”威尔赫夫提醒道。
“好了好了,赶紧闭嘴。”德纳没再多废话,先用酒给威尔赫夫的伤口消了消毒,后者嘶哑地哼了一声。随后,他把干蓍草轻轻摁在伤口上,用布条在腰上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我们……能走吗?”威尔赫夫看着自己的下半身,眼角和脸上几乎结霜了。他从未感觉自己如此虚弱与无力,仿佛因为在大厅里和艾西娜的激情拥吻而燃起的生命火焰,在这一刻已然要熄灭了。
“我当然能走,艾莎也能,但是你不能,起码今天晚上不能。”德纳没有抬头,他翻找着自己的挎包,希望里面还有从厨房里偷来的蜂蜜或者百里香之类的东西。百里香可以止血,而蜂蜜则可以把皮肤像粘合剂一样黏合起来,其密不透风的特性还能抵御伤口的腐烂。
听到这话,威尔赫夫抓住了德纳的手,力度之大让德纳都有些不可思议。后者抬起头,疑惑地看着这个病人。那双浅青色的眼睛坚定地看着他:“带她走,走到随便哪里去,我会找到你们的,我会……”说到这里,他开始止不住地喘气,仿佛哮喘发作了一样。
德纳扶正他低下的头颅,把酒壶凑到他嘴边。雪花落在他干裂的嘴唇上,被嘴角流出的酒液清洗、融化,顺着流下,落到雪地之中,随后又被新落的雪覆盖。
德纳叹了口气,又把威尔赫夫的衣服包了回去,让厚重的羊毛盖住他的伤口。他知道,若是答应威尔赫夫,把他扔在这里,他是一定活不成的。我是为了谁做到这一步的?难道不是为了你,威尔赫夫吗?可是你如今却像是要这么一死了之,把艾莎和我都扔下,自己跑了。想到这里,他甚至有些想要责骂威尔赫夫,可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太累了。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和漫天的大雪。
他把昏迷的艾莎拉到威尔赫夫身边,然后用雪糊了她一脸,把她叫醒。
“你看着他,这片林子不大,我看看有没有地方能过夜,切记最好不要生火。”德纳叮嘱了一下刚醒来的艾莎,后者认真地点了点头,于是他便向着森林深处走去。
在冬季,银带会降到偏低的地方,而且亮度也比夏季时更亮。此时的天空往往在深夜也会被染成深蓝色,虽然看不见远方,却也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德纳依靠繁星和银带投下的天光,甚至无需火把,就可以在森林里探路。
德纳每走到一个地方,便要给树做标记。一开始他用的是布条,布条用完后用绳子,绳子用完后用炭笔。可炭笔画在黑色的树皮上,却显不出颜色。他想了一下,决定把树皮撕下来,让里面嫩嫩的树干裸露在外。如果树有嘴巴,一定会喊痛。对不起了。他把树皮掰开,留了一些,准备给威尔赫夫煮水喝。没有火怎么煮呢?他也不知道,可是他还是留下了树皮,然后一路前进,一路撕树皮。
他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却仍然没能见到一个可以停留的地方。这里没有房屋,没有洞穴,也没有适合扎营的地方,甚至连一块可以遮蔽风雪的大石头都没有。他懊恼地准备从这片只有白与黑的世界里折返。
就在这个时候,他感觉到身后有异动,耳朵也捕捉到了声音。他摁住匕首,转过身去,低下头——那是一片枯萎的灌木,大概只到膝盖高,显然藏不了人。那么,一定是某种动物。如果是刺猬或者山猫最好,因为明天还要赶路,他不确定这些粮食够不够支撑他们走出尼斯省。
他一步又一步地小心挪向灌木,可是却再也没听到声音。难道是跑掉了?他心想。可自己又确实没再听到动静,大概是刚才听错了。不过他并没有离开,一股好奇心攥住了他的心脏和身体。他缓缓接近,探出半个身子,然后猛地拉开灌木丛,匕首随之扎了进去。
接着,他惊讶地停住了,随后又羞愧而满意地低下了脑袋。
那是一朵玫瑰,是暮春与仲夏的女儿,她本该在温室中被众星捧月,却选择到霜月的世界中直面风雪。她的花瓣比火焰更鲜艳,比太阳更明亮;她身上覆盖着皑皑白雪,却没有压垮她的身躯。她小小的,却如同参天大树一般,傲然挺立着。她的叶片、根系与茎早已被冻成毫无生机的白色。然而,究竟是什么样的魔法,才能让那层柔软的花瓣,在如此严寒之中依旧屹立不倒?即便边缘结满了带刺的冰晶,即便被风雪压弯了枝桠,她却依旧静静地,在这毫无人烟的地方矗立着?
即便戴着手套,德纳也被冻得不停打着哆嗦。他颤抖着伸出僵硬的双手,将十指小心地并拢,轻轻一捏,挑断了花茎。那朵红色的冰雪玫瑰,就这样被他捧在了手心。
他隐约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湿流正缓缓渗出,仿佛在轻轻抚摸着他的掌心。他低头看去,落在手心的飞雪纷纷融化,水珠沿着掌纹滑落,又仿佛被那花朵吸引一般,重新汇聚,滋润着那朵玫瑰。
如果那一天,有人身处这片无名、却后来成为决定世界命运的森林之中,他或许可以看到这样一幕:
一个裹成毛球的人,一边急切而艰难地迈开双腿,在无尽的风雪中勇敢前进;一边又低下身子,仿佛抱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一样,捧着什么东西,小心而谨慎地不让一丝狂风、一片飞雪落进怀中。
德纳就这么走着。他一步又一步地跨过被割掉树皮的树干、被绳子捆住的枝桠,以及在树干上迎风飘扬的布条。他满心欢喜,决心一定要把这个奇迹给威尔赫夫和艾莎看。
他听威尔赫夫说过,艾莎喜欢玫瑰花。这朵冰雪中的玫瑰,定是真神遣送给威尔赫夫和艾莎的礼物——为他们的真爱而欢欣鼓舞的象征。就像麦琪的礼物那样,真神一定会保佑威尔赫夫和艾莎的爱情坚如磐石,一定能让他挺过这个晚上。
他这么想着,跨过了最后一棵树。那棵树看起来有些奇特,竟然有两棵树干。他当时觉得这样的树并不多见,于是没有在上面拴任何标记物。
马上就到了。他在心里这样勉励着自己,迈出了最后一步;也是他这一生中最为后悔的一步。
“德纳,你去哪儿了?”
听到有人说话,他感到更加满怀希望了,因为威尔赫夫听起来比刚才有力气多了,而且声音已然恢复了那种冷静的感觉。于是他绕过树去,径直向威尔赫夫和艾莎的方向走去。在远处,尽管看不真切,但还是能看到二人相拥在一起,他感到无比的欣慰。
“威尔赫夫!看看我找到了什么。”
在风雪中,似乎有一个若隐若现的身影,高大、挺拔、沉默,他觉得那可能是树,直到看到本应是高高树冠的地方有一双冷冽的亮灰色。
“……”
“父亲?”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刚才说话的人,没错,是他的父亲。
彼得斯·德斯提诺平静地站在他面前,像一个幽灵一样。也许是怕自己的儿子认不出来,彼得斯摘下了那顶灰色的北方军帽,灰黑色的圆短发露了出来。他缓缓走到德纳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德纳这才如梦初醒般地看向不远处的威尔赫夫和艾莎。
他们的确抱在一起。可是,可是——他低下头,心中五味杂陈。这一刻,他恨不得扎聋自己的耳朵,因为他却清楚地听到,艾莎分明在哭泣。
他颤抖而惴惴不安地走向那里,走向两人依靠着的小树。然后他看到了——一群恶狼正包围着他们。尽管这些人披着斗篷,隐藏在风雪之中,他却仍然能一个不差地认出他们。
这些恶狼之中,他看到了科尔努托,那个不速之客;看到了塔基斯,看到了阿塔克托斯;看到了躺在轿子上的科拉多·施塔姆伯格;也看到了举着火把的士兵们。他们沉默地站在风雪里,像一尊尊雕像一样。
他真的希望,他们就是雕像。
两个人,那两个苦命的、没有受到祝福的、被抛弃的鸳鸯,此刻正紧紧地互相抱着。威尔赫夫虚弱地把手搭在艾莎的背上,而艾莎早已情绪失控,完全无法自持地抱着威尔赫夫的头痛哭。有那么一瞬间,德纳甚至怀疑威尔赫夫已经死了;可当他走近时,却发现威尔赫夫正看着他。
那双浅青色的眼睛,从未像现在这样燃烧着——燃烧着仇恨,也燃烧着厌恶。那情绪被理性死死压在心底,没有泄露半分,可德纳却仍然清晰地感受到了它的存在,就像他先前感受到那朵玫瑰中蕴含的力量一样。他走得越近,那份厌恶便越加清楚,越加锋利,一层一层,毫不留情。
不,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想要喊出来,想要质问在场的所有人:为什么自己只是离开了一会儿,事情就会变成这个样子,变成如今这个地步?然而,他刚一张开嘴,寒风便猛地灌了进去,冷得他直彻心脾,冷得他浑身战栗。
就在这时,彼得斯开口了。
“为了两国的和平与友谊,西内隆大人决定,将小姐艾莎许配给彼得斯之子——德纳·德斯提诺。里纳斯卡里家族将与德斯提诺家族联合,共同进退。”
德纳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周围那些权贵却纷纷点头,低声交换着祝福的话语,仿佛这一切理所当然。
这不对。
不对。
这一定是在做梦。
他的思绪飞快地转动着,随后他看向威尔赫夫——后者已经闭上了眼睛。德纳又看向父亲。彼得斯正在微笑,那是一种充满鼓励的笑容。德纳很少见到父亲露出这样的表情,而每一次看到,他都会发自内心地感到骄傲与满足。对他而言,这样的笑容几乎就是他一生所追逐的目标。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养成了进取、冒险、不计后果的生活方式。甚至这一次答应威尔赫夫的请求,也不过是这种性格的延伸。
可此刻,这个微笑却像最令人恐惧的恶魔一样,正把他推向他最不愿面对的深渊。
“不对。”德纳终于开口,声音却空洞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西内隆大人并不在这里,这个婚约是无效的。”
他说完便明白了,这样的反抗毫无意义。至少,对这些人而言毫无意义。
“所以我们在这里。”塔基斯接过了话头。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几位权贵,语气平稳而冷静,“按照传统,若其中一方的监护人无法出席,只要前三个阶层中有四位以上见证,婚约同样成立。”
他说着,逐一点名:“我、科拉多总督、阿塔克托斯大人、科尔努托大人,以及令尊彼得斯。”
“我们祝愿二位共结连理,新婚幸福。”
“父亲!父亲!”德纳几乎是扑上去抓住了彼得斯的肩膀,声音里带着近乎绝望的哀求,“这不对,这不对的……我不能这样。”
他说不下去了。那些话在他喉咙里翻滚——你不是一直支持我独立吗?不是说这是新时代、新政府,是民主共和吗?不是说伪王的那一套已经过去了吗?不是说我要拥有选择的自由吗?
这一切,到底算什么?
“儿子,”彼得斯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伸手轻轻抚摸着德纳的头,“我想你是理解的。这是每一个男孩走向男人,必须经历的事情。”
这一次,德纳却猛地推开了父亲的手。
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是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成为那个毁掉一切的人。他无法理解,于是只能一步一步地走向威尔赫夫,走向艾莎——即便他们对他充满仇恨,而他对他们,只剩下无法承受的愧疚。
他不敢再往前走一步了。艾莎如今趴在威尔赫夫身上,仿佛一只正在吞噬猎物尸体的野兽,已然失去了人类的全部理智。他感觉到,如果再往前走一步,这只心中充满苦痛的野兽就会冲向自己,不惜一切代价,将德纳这个无辜的罪犯、善良的凶手杀死、消灭,心中却毫无悔意。
但他还是那么做了。
也许是自己的愧疚大于对死亡的恐惧,也许是他只想确认威尔赫夫的伤势,也许是想对他们说一句对不起。直到未来,直到几十年后,当德纳面对自己生命的尽头时,他依然无法确定,在那个雪夜里,自己那一次冒失的举动究竟是为何,又究竟怀着怎样的心境。
艾莎果然扑了上来。德纳闭紧眼睛,咬紧牙关,等待着匕首刺入胸膛,或者划开喉咙;等待着胸口一片湿热,等待着自己的生命连同血液被复仇的利刃刺破、奔涌而出;等待着因愧疚和伤口带来的剧痛,等待着死亡,等待着自己生命的终结。
然而,命运对他的折磨并没有就此结束。他没有死去,身上也没有伤口。他只感觉到自己被人用力攥住,胳膊几乎要脱臼。德纳张开了眼睛,看到艾莎跪在地上,紧紧抱着自己。她的目光以疯狂而绝望的神情停留在他的脸上,怀着连他也能清晰感受到的巨大痛苦,喊出了那番前所未有的哀求:
“求求你,杀了我,抛弃我,把我扔掉,随便怎么样都行……我的生命已经结束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恨这个世界,恨真神,恨命运,恨你,恨我自己。把我杀了吧,我要去找真神,我要跟这个无耻的畜生理论——凭什么这个肮脏的祂,有资格偷走属于我的那一点点幸福,属于我的那一点点人生……”
一阵抽泣淹没了她那近乎亵渎的言辞。她反应的激烈程度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尤其是塔基斯,脸色骤然沉了下来;而威尔赫夫竟然也挣扎着要爬过来。
德纳尴尬地站在风雪之中,双手仍旧捧着那朵玫瑰花。他感觉到那花仿佛也和艾莎一样,正在燃烧着自己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以至于他只觉得掌心发烫。
“艾莎,没关系,聪明点……”威尔赫夫艰难地爬了过来,开口说道。
她发狂地哭喊着,双手不再抓着德纳,而是无力地垂落在雪地上。她怨恨地看着威尔赫夫,声音颤抖而尖锐:“你是属于我的,你要跟我一起死!你为什么要逃避?你为什么要弄伤自己?你为什么要停下来?我们本能逃走的,都怪你,都怪你!我不会原谅威尔,永远不会!”
她一边埋怨,一边抽泣,说出的话语却像一个只学会了几个词的土人,杂乱无章地从嘴里吐出来,仿佛胡乱拼接的积木,没有顺序也没有逻辑。她埋怨一切,痛骂一切,整个世界在她的口中逐渐塌缩,变成一个黑色的球,越来越小,越来越稀薄。
那本该美丽、富有音律、极其高雅的普莱萨语,在她嘴里却变得如此狂野,如此充满不可思议的暴躁就像像野兽的咆哮,像狂风的怒号,撕裂空气,也撕裂她自己。
渐渐地,她骂累了,整个人像是中了毒一样伏倒在地。她把雪一把一把地塞进自己炽热的喉咙里,想用寒冷压住体内翻滚的痛苦。可是她身上蒸腾出的热气,将雪化成雪水,又将雪水逼成白雾。她吃得越多,声音便越低,越破碎,最终只剩下哭泣——麻木而无法停止的哭泣。
泪水打湿了她的脸颊,在寒风中迅速凝结成冰晶。所有感觉与思考,在这一刻爆发出最原始的力量,围绕着她的恨与爱、对生命的渴望与对死亡的追逐,疯狂旋转。
她那蓝白色的衣服,原本像是包裹在海洋中的身躯,如今却仿佛化作了汹涌沸腾的波涛,化作洪水般的金流河,冲刷、淹没了由理智构成的那座脆弱的小城与渡桥,并在瞬间将它们彻底摧毁。
德纳想对她说话,但是她不听他的;威尔赫夫想对她说话,她也不听他的。她那湿润而结霜的眼睛、被冰柱覆盖的脸颊下,只是一个人痴呆地笑着,仿佛眼前出现了幻觉——她和威尔赫夫健全而幸福地逃到了努曼,没有人打扰,没有风雪,只有鸟语花香的田园生活,只有最初的两个人类,生活在真神为他们打造的寰宇花园之中,永恒地活着。
那些大人们,那些裹在一层层靓丽皮草里的权贵,就像完成了一桩案件的凶残杀手一样,无情地离开了;那些举着火把的士兵,那些帮凶,也像哈巴狗一样跟着散去。彼得斯让手下把几近昏迷的威尔赫夫扶上担架,又给他披了一件衣服——就好像害死别人的人,随手给受害者丢下一笔钱打发一样——随后命令手下抬着他离开。
临走时,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在胸口画了一个米字,为二人祈祷了一句。
雪下得更大了。整个森林的边缘,只剩下哭泣的艾莎,以及呆若木鸡的德纳。
她笑着,哈喇子和嘴里的血流了出来,结成红色透明的冰块。她痴痴地笑着,结结巴巴地看着德纳,眼神空洞而又饱含感情:“威尔……看啊,这是我们的宝宝,一男一女,看啊……我是母亲了,我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累了吧,没关系……你是属于我的,我也是属于你的……我们会生活下去,生活在一起,永永远远……一起……”
她瘫坐在地上,双手像孩子一样战栗不已,拉着德纳的裤脚,嘴里发出悲伤的笑声。
德纳也蹲坐在了地上。尽管他的腿站得发麻,却仍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稳稳地蹲着。这个姿势耗力又难受,但无论在心里还是在嘴上,他都没有任何怨言。他没有去看未婚妻那痴呆而又美丽的面庞,只是缓缓张开手掌,平静地看着那朵花。
此刻,它已然枯萎,变得漆黑而萎靡,只剩下一小瓣花瓣还闪烁着生命的亮红色。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套竟然被灼烧出了一个洞,边缘变得黝黑。
德纳没有再抬头。他已经不需要再看任何人的脸了。
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一样,他将那花瓣拿了起来,用两个指头捏住。最后那片红色的花瓣闪耀着诱人的色泽,他把它举过头顶,就像史诗剧中睿智的哲人被判死刑、饮下毒酒一般,把花瓣送进了嘴里。他的嘴里冒出了烟雾,也许只是他呼吸出的热气。虽然舌头传来一阵刺痛,但他没有理会。
他平静地望向夜空,银带亘古不变地穿过深蓝或漆黑的穹顶,就像一对情侣一样。他和艾莎就这么痴痴地坐在一起,肩靠着肩;但是他并没有依靠上去,没有牵她的手,也没有搂着她,或说任何的话。他只是这么坐着,只是这么坐着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