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特・吉勒的帐篷扎在营地左侧的高地上。没人知道这个平日里总爱臭骂下属的统领是怎么想的——从远处看,他那顶蓝白色帐篷孤零零地立在那儿,既远离水源,也没有任何遮蔽。
每年深秋,来自北方的寒风都会跨过山谷与峡湾,和从西方大海飘来的暖流交汇,生成巨大的气旋。感谢真神,这庞然大物多数时候都会待在海里,顶多给塞卡提斯这样的沿海国家洒下些风暴与雨水。就像马特他们此刻驻扎的小镇:猛烈的风穿透厚厚的云层,随后如同高台跳水般猛地扎下来。这时,屋顶上的风标就会像丰收节上喝醉的农民,跳着毫无章法的舞蹈;与此同时,披着羊毛的木支架帐篷则会嘎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吹散。
遇到这种天气,聪明的指挥官总会让部队在背风处扎营——博杜安・奥布里昂爵士也确实这么下令了。不远处的镇子围墙与森林,挡住了暴躁却已呈强弩之末的风神,夜晚的篝火因此不再瑟瑟发抖,喂马的稻草也不会被风卷得四处逃窜。人们可以安心地躺在混着啤酒与金属气息的干燥行军毯上,休息、翻身、说梦话,无需担心刺骨的寒风会破门而入,把他们不算温馨的行军小窝弄得像这个世界和自己的未来一样一团乱麻。
这么看来,马特的确是个与众不同的人。他没有选择和同僚一起挤在温暖的低洼处,反而站在高地上,像个直面箭雨的战士——这实在奇怪。
尽管马特所处的时代,心理学与行为分析学不过是自治大学里教授们茶余饭后的闲谈,连所谓“雏鸟”阶段都远远称不上,但那时的人们,还是靠着经验与教训,发现了人类身上的一种特质:某些改变人一生的事物,绝不会像奔腾的河水那样,流走了就再也不回来。那些因此受了重创的人,即便许多年过去,还是会频频想起这些事。
旁人或许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平时和蔼的老人,会因为盯着白墙就突然崩溃?又为什么会因为锁孔生锈打不开门而嚎啕大哭?可这往往意味着,他们人生中某段极为重要、也极为痛苦的记忆,被不经意地挖了出来。这种体验,在外人看来或许算不上“感官上的可怕”,但这样的评判,其实毫无根据,也毫无权威性——因为只有那些真正经历过这一切,还在人生道路上蹒跚前行的人,才有资格替苦难者流下眼泪。
风的咆哮带着帐篷和里面悬挂的盔甲“叮当”作响,这样的环境根本没法睡觉,可马特偏要较劲。他先是在床上烦躁地滚了几圈,又试着用枕头捂住耳朵——可这时,他的脑袋却不乐意了:冷风从帐篷底部钻进来,没了枕头的遮挡,他的头被冻得生疼。马特不服气,索性拿过自己的羊毛斗篷裹在身上,看上去活像一具蓝色的尸体。
“很好。”马特闭上眼,心想这下总能睡个好觉了,去他妈的大风!
可下一秒,帐篷的一面突然被撕开,涌进来的寒风瞬间压住羊毛斗篷,粗糙的荨麻布内衬扎得他皮肤发疼。
“操!”
他猛地坐直身子,借着牛油蜡烛的光,一脚踹向那个漏风的破洞——结果反倒把洞踹得更大了。他想收回脚,却发现脚卡在了帐篷与外面的草地之间,强行拉扯只会对帐篷造成二次破坏。
马特・吉勒才不在乎这该死的帐篷。他硬把没穿鞋的脚抽了回来,破洞又“哀嚎”了一声;那支牛油蜡烛随即被横冲直撞的冷空气吹灭,马特的视野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他愣了片刻,随后沉默地站起来,沉默地收拾衣服,沉默地套上外套、锁甲、紧身裤、挎包与尖头鞋,再沉默地给自己绑上护膝与腿甲,扎紧腰带——皮质的腰带不容易在行军中磨损剑鞘,不过现在,它还得额外挂一面盾牌。接着是穿武装衣,这是最麻烦的一步。等他整套行头穿戴完毕时,天已经微微亮了。最后一步,他拿起刚才压在身上的藏蓝色斗篷,左肩披上,右肩用别针扣紧——那枚银色别针上,嵌着一块像小人儿似的透明石头。这石头本无颜色,旁人看到的色彩全靠外界光线折射;此刻,它吸尽了夜空的墨色,黑得发亮。
他弯腰走出帐篷,即便做足了准备,还是被寒风冻得打了个激灵。他摸出一支穆罕尔特芦苇卷烟,走到营地外插着的火炬旁,点燃了烟。自从死人谷那次倒霉的战斗后,奥布里昂就把巡逻人数翻了一倍,连远离大营的外围都设了哨塔与火炬。马特一边抽着烟,一边想着这些事,燃烧的烟雾与他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被风吹向远方。
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望着夜色,望着横跨夜空的银色星河。每当人们对“神是否爱人”“真理是否存在”“善恶是否分明”产生疑问时,智者们总会让他们抬头看天,然后说:“看到了吗?这么完美的景象,若没有全知全能的造物主,又会是谁的伟大杰作?还能是谁的伟大杰作呢?”
会是谁的呢?他心想,这支烟也抽了一半了。穆罕尔特产的烟卷比酒更适合自己,在萨昂提利斯当条子的时候,他从黑帮手里缴获了好几箱这玩意。他有痛风,所以不能喝太多酒,他熟识的一个药剂师告诉自己这些玩意对身体好。真见鬼,他从此以后就迷上了这种来自异域的东西,而且烟草似乎真没啥副作用:没有宿醉、没有呕吐、没有头晕、没有一股难闻的味儿,最多是咳嗽两下,正好把身体里面的垃圾咳出来。
第一根烟抽完了,他又拿出一根。这才想起似乎没有回答刚才自己的问题。
“我是什么样的人?”他又问了自己一遍。
一个士兵?一个土匪?一个死条子?一个孤独的人?
“操!”他又暗骂了一句,这次不是为了风,而是为了自己。
回想起来,自己的人生超过了大部分特尼亚苦逼。他的父母都是杜森帕尔家的仆人,就和大部分大贵族家的仆人一样,他们分开做不同的工作:自己的母亲是小姐太太们的洗衣妇,父亲似乎是园丁?然后,某一次偶然的邂逅——比如甘草城外的庄园有一条河或是一口井,比如在花坛里替玫瑰和芍药理发——马特当然不知道细节,但是大概能用自己不算太贫瘠的想象力猜出来后续:两个人不小心撞到了一起,大概是自己的母亲,因为她比较粗心。接着是蹩脚的道歉和两人躲闪的眼神,那一天当然什么也没发生,但也许在夜晚,园丁房和女仆宿舍的两盏心灵从此彻夜不息,它们望向结了蛛网的天花板,好像身处同一间屋子、同一张床。
过了一段时间,就连巡逻路过这里的骑兵都知道,庄园里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相爱了。即便他们还没向旁人分享这甜蜜的蛋糕,大家都已心照不宣,如同等待第二天的太阳一样等待二人的婚礼。这是马特父辈的故事。
在自己的国家,贵族们总是骄傲的,马特讨厌这种骄傲。尽管他没上过大学,也不算是个听市民行会里那些煽动者演讲的爱好者,但他天生厌恶这种骄傲,这最终导致他的父母把他送到萨昂提利斯的祖父祖母家,那时他已经10岁了。
来到萨昂提利斯后,他有些后悔曾在甘草城对贵族们言出不逊。他发现,相比贵族们有许多瑕疵的道德和价值观,萨昂提利斯的市民则完全是没有道德:他们拉帮结派、斤斤计较、虚荣妒忌、阴暗猜忌、双重标准、推诿扯皮、狡辩粉饰、编造表演、卖官鬻爵,还有见钱眼开。对,就是见钱眼开!在萨昂提利斯,所有的东西都是明码标价的:军政官两千德尼塔、郡长三千德尼塔、司库四千德尼塔、文秘署长四千五百德尼塔、下水道管理五千德尼塔、伯爵头衔不要钱免费送——因为在这里,如果你口袋空空,就算是国王也得去拿着碗要饭。
第二根烟被扔到地上,他从口袋里摸出了第三支。不得不说,抽烟在特尼亚是个奢侈的习惯。
16岁那年,他加入了萨昂提利斯的治安署,而理由呢,当然不是为了匡扶正义,而是拷打那些让他感到恶心的小市民。作为一个在萨昂提利斯生活了六年的愤青,他知道这群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藏在无底线败坏社会道德和精致利己后的,是对上位者的谄媚和对下位者的压榨。这本质是一种聪明的懦弱,是一种一边破坏秩序利己、一边渴望秩序存在的懦弱,马特希望消灭这些懦弱。
进入警队后,他才发现自己错了。这种恶心的脾性好似疾病,早就渗透进治安署的每一个毛孔:他看到在街头抢劫的流氓被黑帮花钱赎走,犯了事的无良商人带着大包小包走进治安官的办公室,还有那些在人员名单上却只在领工资时出现的“警员”。这些都让这位16岁的年轻人十分痛心,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连自己实现目标的同伴都是敌人和堕落者,那自己又该如何对抗着个腐朽的城市?
第三支烟受潮了,抽起来有一股燃烧的破布味。看着还剩一半的烟,他惋惜地扔在地上踩灭,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根。
25岁那年,他荣升治安署的终身雇员,这就意味着在自己受伤或是退役后,可以在治安署找个清闲的文职工作,或是单纯扫大门直到死。他还记得自己当时五味杂陈,没想到自己也要变成了那种只在领工资时出现的家伙了。不过这个制度也有一定合理性吧?不然那些因为维持治安受伤流血的警员该怎么办呢?总不能让他们去乞讨吧?
想到这里,站在夜空中的马特吐了一口气,说不上是烟还是叹息的气体黏住自己的面庞,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
成为终身雇员后,他惊恐地发觉自己好像也快被这座城市吞没了:每当街区的警员报告犯罪活动时,自己不去解决,反而思考这么做会带来的后果;追查凶犯身份时,第一件事居然是考虑他是不是某个行会、黑帮、贵族、小团体的手下。也是在那天,他才意识到自己潜意识里深藏的那些种子早已开花发芽,就好像缠在其他树木上的榕树一样,他也要变成诸多小市民中的一员了。
他不想这样,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一个让自己说不上后悔还是自豪的决定。
此时在南方,岱瑞利安发生了震撼世界的革命,新的沿海国家塞卡提斯从烈火中崛起。这个属于沿海小市民和商人的国家,让无数同为小市民的沿海城市羡慕不已。尽管新共和国在成立的前十年处于长期的政治斗争中,但在备受国王和包税人压迫的沿海人中,这里简直就算地上天国。但是懦弱的本性却让大部分人不敢公然举起叛旗,于是,一个地下恐怖组织“大海岸运动”就此成立。他们的理想比新塞卡提斯共和国那帮疯子还可怕:他们要建立的海岸共和国,包括了从海门到普莱萨铅港、再到康斯坦彻风墙城的广大领土,整个世界的西海岸就是他们的祖国,所有的航海家、渔民、商人就是自己的同胞,除此之外的都是敌人。
马特记得那几年这个组织频繁发动袭击:刺杀萨昂提利斯的税务官员,点燃市政厅的厨房,在奥布里昂家的壁炉里塞火药桶。最严重的一次是他们驾着一辆着火的马车冲到了集市里,随后发生的爆炸杀死了将近五十人。他们还勾结黑帮土匪袭击过路的旅人,给主教写恐吓信。马特当然讨厌他们,但当那次集市爆炸事件后,平时狡猾的小市民们开始帮助自己的邻居检查安全疏忽时,马特有了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在当时,这类组织的受众和成员很容易从人群中区分出来:那些好勇斗狠、在酒馆里瞎胡闹的大学生,明显塞卡提斯口音的新移民,平时沉默寡言的流浪者。但马特则对明显不对劲的群体网开一面,下属们也乐于在执勤时放松一下,只有一个人对自己这种不三不四的态度表示强烈反对。那人叫什么来着?我这该死的记忆力啊……
第四支烟抽完了,他掏出口袋,左摸摸右摸摸,看来是真的没有了。
他只记得那人和自己年龄差不多,也许大一岁?那应该是二十六吧?反正记不住啦!他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人,有一个爱他的妻子,好像还有一个女儿?美满的家庭……不过马特是个独身主义者,他打心眼里害怕结婚,害怕家庭。至于为什么?他很难说:自己出生的甘草城是个美丽的地方,人们也很友善,但是自己的父母身上却看不到这种友善——没完没了的吵架、生活的肮脏气息,把幸福的蜂蜜变成了沾满飞虫的油污,黏在生活的灶台上怎么也洗不干净。他听说在北特尼亚和努曼,那里常常发生夫妻之间互相拳脚相加、直至头破血流的事,然后他们一起收拾被砸烂的家具和流血不止的伤口。马特不要那样的生活。
随便走走吧,这里越来越冷了。他搓搓长满茧子的大手,它们一半是自己年轻时当警员的勋章,一半是自己被开除后辗转全国的伤疤。远处无数的火炬组成一张大网,盖住了整个营地和睡着的小镇。我为什么不去小镇看看?他突发奇想,那里每个房间都住着士兵,大多都是伤员和高级官员——毕竟谁不乐意在有客厅和大壁炉的房间里睡觉呢?他本来也有资格去那里的,不过嘛,出了这些破事后,他需要一个可以让自己抽烟思考的环境静一静。现在烟抽完了,思考也差不多了。去看看吧,他对自己说。
今年的秋天特别特别冷,如果这发生在三十年前的故乡,绝对是要冻死许多人的,因为那时遍地都是流浪汉和乞丐。也许这是为什么维斯韦尔能干倒佩利?大家希望一个更好的人来带领这个国家?
小镇的大门在战斗中被劈成废柴,被拉来做防御工事的大车还在那里,不过此时已经归特尼亚军队管了。守门的卫兵看到是马特・吉勒,问都没问就放他进去了。马特还想找士兵讨条烟抽,但是想到这群穷蛋也买不起昂贵的进口品,他只是对那人点了点头,便往小镇走去。
马特这些年基本把烟戒了,最自律的一段时间甚至能保持到一周一根的极低频率。这当然不是因为健康问题,而是自己捉襟见粗的财务状况——自从他因为在萨昂提利斯玩忽职守,导致自己辖区的恐怖分子袭击了来萨昂提利斯、和奥布里昂家族谈自己十九岁儿子皮拉蒙・罗斯洛利安联姻事宜、顺便在当地参观的奥利维尔・罗斯洛利安大人。
马特抬起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走到了那座被轰塌的磨坊外。看着那巨大的叶片还顽强地带动里面的承轴空转,马特知道这样对磨坊有害,所以磨坊主会固定风轮,让机器休息。但是磨坊主死了,马特想到,被大炮轰成粉末。
当年那帮疯子也是用大炮暗杀的奥利维尔大人,不过奥利维尔大人命大,自己从千炉城弄来的龙钢胸甲和头盔连凹陷都没有。可惜跟着他的那些侍从和仆人就没那么幸运了,从旅馆三楼飞出来的霰弹打飞了大部分人的脑壳和肢体,血和脑浆流了一地。事情传回治安署,马特就知道自己完蛋了,只不过是终身监禁和上绞索的区别而已。
不过既然自己活下来了,还站在塞卡提斯的土地上观察一个烂掉的风车,说明他从这件破事里被摘出来了。不就是个开除职务,没有了收入来源,被整座城市的居民当作治安署的蠹虫唾弃嘛!这算什么事?至于为什么被莫名其妙的摘出来,他也不清楚:
在旁人看来,可能是密室政治或是花钱运作,两大贵族在借此下大棋,甚至这次袭击就是计谋的一部分——什么国王要借机吞并萨昂提利斯自由港的身份、中央宫廷要清洗海洋派、要彻底改变亚威作为属国的体制……但实际上这些没有发生,特尼亚还是那个特尼亚,萨昂提利斯还是那个萨昂提利斯。所以很可能是治安署外包的抄写员把自己的名字和另一个倒霉蛋抄错了,于是那人可能只偷了一根面包,就得去海门造船厂服20年劳役,一辈子都得拿着自己作为重刑犯的黄色身份证,他的名字将被世人永远唾弃;而自己只是作为一个小偷被要求拘留并交罚金……这就是他妈的人生啊!马特・吉勒吐出一口气,想象这是吸进肺里的烟。
后来的他,作为一名没被受封过骑士雇佣骑士,辗转于各个雇主之间:先是在北方河谷区的法伦家,然后又去了龙脊山脉找佩博家,随后是白垩高原的莱恩索德和烈阳城的维斯韦尔,他甚至跑到西努曼行省去找艾斯格斯家服役。但是这帮人给的太少了,在这段时间里,他放下了尊严,单纯作为一个雇佣兵听从老爷们的号令:
老爷让他去剿灭土匪,他就把土匪营地里朝他下跪求饶的12岁小孩一刀劈了;老爷让他们去武装收税,他就一拳打翻闹事的农民;老爷让他们设卡收过路税,他就和同伙在路上装强盗、唱红白脸勒索商贩;老爷让他们去打另一个老爷,那就比较难办了,毕竟自己不想死,只能委屈一下另一个老爷手下的农民和磨坊了。反正这些土贵族争夺的不就是这些吗?一把火烧了就没有纷争了,两全其美,多好?
再后来,马特不再真刀真枪的杀人放火,开始做一个去比武大会上弄虚作假的雇佣骑士。当时他让一个叫孟特古的骑士给自己封了骑士,靠着这个,他在比武大会上骗吃骗喝,靠打假赛赚那些多金又虚荣的公子哥儿们的钱。他还参加过押运队之类的事务,毕竟当了十年警察,对那些人渣罪犯最为熟悉,故而赚的也多。
突然有一天,他回到了家乡,因为他已经四十了,他打不动了。抽烟、痛风、找妓女、然后四处流浪的生活让自己有些吃不消,他想找自己的父母,并在家乡安居乐业当富家翁:买个磨坊,再加十头牛,最多倒卖点赃物,然后找个老婆,生个小吉勒,这辈子就完了。
他回到看甘草城,走进了那座熟悉的红砖城堡,发现那里的花园杂草丛生。他意识到不对劲,就继续往里走,在主楼下,几个卫兵拦住了他——都是生面孔。他心想,然后告诉了这群人自己的来意。卫兵头头是个红胡子,他让马特等着,然后转身进去了一会儿,出来时后面跟着两个人,抬着一个大箱子。
“对不起,您父母去世了。前年春季瘟疫的时候走的,大人说当时给您送过信了。”
“前年?我当时在高湖城啊!我根本没收到你们的信!你们的信鸦是不是送错地方了?”马特语气急切地追问。
“没有送错,先生。还请您节哀。这是您父母留下的东西。另外,大人还说,要是您愿意,也可以留在这里工作——我们正好缺拿剑的人。”
去你妈的!
“替我谢谢杜森帕尔大人的好意,不过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真是个烂借口。自己这种人,还有什么事情要做?又有什么事情可做?
“对了,我父母……他们有没有其他孩子?就是我的兄弟姐妹。”自从离开警局当雇佣骑士,他就再也没回过甘草城。如果自己还有个兄弟姐妹的话……或许还能有个念想?
“我去查一下,您稍等。”红胡子应了一声,转身跑到主楼另一边的小门——那扇门通向图书馆和档案馆。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回话:“很遗憾,先生,您父母没有其他孩子。”
天空变成深蓝色的,天上开始下起小雨,毛绒绒的雨滴打在自己身旁,发出双眼紧闭时那种嗡嗡声,远处的森林鸟鸣此起彼伏,据马特估计,大概有二十种。
他走到一栋屋子底下,发霉的木头墙和布满落叶、腐殖质与尘埃的屋顶被风吹得干净,被吹落的垃圾,掉在一旁许久没用的铁砧和空冷水桶上。他知道这是华金他们住的屋子——倒霉的华金肩膀挨了一锤,作为伤员,有权在当地人家里休息。
门“吱呀”一声开了,马特条件反射地躲到墙后。他先摘下头盔,又悄悄探出头,门外站着个姑娘,裹着厚厚的斗篷,连下巴都埋在衣领里。她正警惕地拽着门沿,左右扫了两眼,才轻手轻脚地带上门,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听不见声响。
是常来给华金敷药的那个姑娘。马特一眼就认出来了。她臂弯里挎着藤篮,手里攥着把小镰刀,看方向,该是要去城外的森林里采药材。
可这姑娘的举动透着古怪。她走几步就顿一下,斗篷下的脑袋转得飞快,像是在提防什么;走到城墙根下,竟没往正门去,反而扒着一段无人看守的矮墙,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动作又轻又快,像只贴着墙走的猫。
“操,”马特低骂一句——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三句“操”了。这姑娘搞什么鬼?他心里犯嘀咕,为什么不从正门出去?又为什么这么鬼鬼祟祟的?他当过警察,那种藏着事的慌张,眼神里的躲躲闪闪,他太熟了——就像小偷盯着巡夜人的灯,就像逃犯听见身后的马蹄声,就像杀人犯对着受害者的画像冷汗直流。这姑娘心里有鬼,那片森林里,也一定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
跟上去看看。念头刚冒出来,就扎进了心里。他眼看着姑娘在墙头上蹲了蹲,像只准备跃地的兔子,下一秒便轻得没声息地跳了下去,落在满是尖木桩的壕沟里;没等他替她捏把汗,人已经扶着沟壁爬了上去,拍了拍斗篷上的土,若无其事地往森林方向走。
自己可没这身手。马特暗自叹气。他爬上没有楼梯的木墙,等他蹲在墙头上,姑娘的身影已经快融进林子里清晨的薄雾了。再不追,就真没影了。他咬了咬牙——大不了摔断条腿,拿着薪水提前滚蛋,总比在这儿猜来猜去强。
他刚把一条腿探出去,身后那个破败木屋的门又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