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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追忆似水年华(2) 卡门

大洪水年代 红色拉克姆 7679 2025-12-20 12:09

  普莱萨人不仅吃早饭,还吃得很丰盛。

  卡门坐在餐桌前,看着无数大小瓶罐摆成一片“森林”:不同颜色的果酱分装在不同瓶子里,黄色的是苹果味,黑色的是树莓味,红色的是草莓味;外壳烤得发硬的面包旁,摆着裹着烤肉的青椒;三种不同的奶酪被拼成一盘;其他大大小小、乱七八糟的汤品,还有香肠、鱼露之类,彻底塞满了桌子剩余的空间。卡门既惊讶于叔叔恢复得如此之快、胃口如此之大,更怀疑这庄园现在怎么还没被老鼠占山为王——在她的认知里,但凡塞卡提斯的哪位大人敢把这么多食物一股脑堆在厨房里,第二天全国的老鼠都不惜跨过千山万水,来这个人间天堂大串联。

  看着琳琅满目的食物,卡门又想起七宗罪里的贪食之罪。在教会使用的亚威语中,“吃饭”一词的词源本是“打破斋戒”;时至今日,许多修道院依旧坚持亲手耕作田地、种植食物,一日两餐皆是以撒了粗盐的萝卜和燕麦为主,远离异教徒商人手里买来的香料与调味品。

  贪食地狱会是什么样子?是不是那里的魔鬼也像自己的叔叔一样,疯狂进食却永远吃不饱?尽管她拼命压制这大不敬的想法,但每当她抬起眼皮,偷瞄到坐在桌子对面的老人时,这念头就总像泉水似的从心底涌出来。

  卡门拿起抹了鱼露的面包。这种南方食物,她只尝了一口,就差点把这一个月吃的东西全吐出来。虽然除了哥哥外,没人知道也没人在乎她的饮食习惯,但她仍自视为全世界第一的海鲜爱好者——在她看来,海洋产出的食物没有难吃的,即便是褐鲳鲉这种少见的鱼,她也敢于甚至主动尝试。可现在,这份她一直坚持的习惯和小骄傲,被鱼露彻底摧毁了。这股恶臭的腥气,连几十斤死鱼叠加起来都比不上——因为即便在自然里,也生产不出这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在自然的世界里,草木的味道、食物的香气、蘑菇的鲜味、腐败的臭味,向来泾渭分明,最多两种味道搭配;而这种把几十种味道拼凑起来折磨同类的事,只有人类能干得出来。

  别吐,这很不礼貌。你是淑女,卡门,你是淑女。她用手优雅地轻拍自己的胸脯,随即有意识地控制呼吸节奏——用鼻子呼吸,她在心里提醒自己,用嘴呼吸既无礼节,外面的空气还会破坏体内本就不平衡的体液。难道你想让刚才遏制野蛮冲动的努力全白费吗?难道你真要作为客人,把主人赐予的食物一股脑吐出来吗?这么想着,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白色与紫色在漂亮的脸蛋上交相辉映;她的手狠狠扣住裹着桌布的桌子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木料里;腰部微微弯曲,颤动的身体像一只裹着漂亮衣服的小虾。

  任谁看到这场景,都会觉得卡门不对劲,可对面的叔叔只是自顾自地吃着,浑浊的眼睛时不时东张西望。最终,随着卡门体内大概是腹部的位置发出一声不算响亮、却格外可怕的动静,亚麻色头发的少女眉间紧锁的阴影终于消散。我成功了,我战胜了自己!但我永远、永远也不会爱上鱼露。

  她严肃地昂起脑袋,轻蔑地推开那一小罐醋色的透明液体,转而拿起身旁甜美、且永远不会给你当头一棒的果酱。

  “在这里还适应吗?”正在对付烤肉的塞内克斯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我挺好的,谢谢……”她心不在焉地说了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正在挑选果酱的卡门愣住了。她轻轻敲了敲刚盖上桌布的餐桌,似乎在确认什么——很快,她的瞳孔缩小了一圈,脸色从下往上变得雪白,连本该飘逸的长发,都像受了某种刺激似的,和刺猬一样向外刺出短小的绒毛。

  这自然不是因为鱼露的腥气反攻回了舌尖——当然,或许有这种可能,但绝不是主要原因。只有她知道,自己这种反应,只会在不可能发生的事偏又出人意料地发生时才会显露出来:就像她九岁那年,夜里被心爱的小马突然发疯踢中脑门的那一刻。

  那种表情、那种不可思议、那种难以接受、那种发自内心的恐惧,只有在这时,才会冲破淑女的外壳,将真实的小卡门显露出来——一个聪明机灵、重情重义、对正常世界里理所当然的生活无比推崇,却对某些事绝对无法容忍的卡门。

  此刻的她,像一尊愤怒的女神,一旦生出某种想法,任谁都无法动摇。

  “我很不好,叔叔。”她站起身,双手按在桌子上,阴沉着脸,一字一句地把话说出口。对面的塞内克斯像是被钉住了,手足无措,不知该说什么。

  他的脑袋像中风般不受控制地一颤一颤,双手在桌子上胡乱摸索:“我……我说错什么了吗?”动作幅度越来越大,面前的瓶瓶罐罐被他推得东倒西歪,像赌桌上的骰盅似的被来回挪动。原本浑浊的双眼此刻竟变得明亮,却像滑稽剧里演傻子的小丑那样,朝着相反的方向转。

  “我要走了,塞内克斯。”卡门看着几乎失态的叔叔,语气却毫无波澜,仿佛面前这位款待自己的老人,真的只是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

  老人“扑通”一声从高背椅上滑下来,宽松的白色衣衫沾满了棕色肉汁;一罐罐果酱骨碌骨碌滚下桌子,摔得粉碎。

  “艾莎……求求你,别离开我,我只有你能……”

  他说话语无伦次,嘟嘟囔囔几句后,便趴在地上疯狂咳嗽——咳声像破旧的风炉,夹杂着模糊的碎语,大多是无意义的道歉,或是不知所谓的拟声词。

  看着叔叔这副模样,卡门心里忽然清明了许多,她不再阴沉着脸,反而换上了一抹温柔的笑——不是那种一丝不苟、只动嘴唇不动眼、毫无灵魂的绅士淑女式社交微笑,而是发自心底的:温柔里裹着点无奈,又掺着丝哀伤,像人在生命尽头握住至亲的手时,那种含泪颤抖的笑,那种触碰到不属于自己的悲喜时,才会迸发的笑。

  “我不会离开你。”

  她腾出双手,轻轻托住老人枯萎的头颅——白发苍苍的头颅粗糙又消瘦,真不知他吃下去的食物都去了哪里。老人似是感受到了什么,身体不再颤抖,只剩轻轻的抽泣。

  “我混账……我混账啊……”他哽咽着,“我不该跟父亲提岱瑞利安人的事,我从没想过父亲会让你离开家乡……还以为他们只是又一群提亲失败的人……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是为了继承权,求你信我,求你原谅我……呜呜呜……”

  “我不怪你,哥哥,”

  她的声音像暮春三月的微风,软得能裹住眼泪,

  “我想去看看我种的那些花,好吗?”

  “我……在庄园往南的花园,”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又开始发颤,“芬斯伯里小路往西,再往南到牧场后面的林线……我拦过他们,没用的,父亲说我们欠了太多债……必须把那里卖掉……”

  卡门利落地把老人从地上扶起来,搀着他一瘸一拐坐回椅子。随后,她从被塞内克斯碰倒的瓶罐森林里,找到一瓶残留的薄荷粉。她不敢轻举妄动,于是只拿着瓶子在他鼻尖轻轻晃动。看着老人的呼吸渐渐平稳,卡门才摁响餐铃,叫仆人进来。

  “小姐?出什么事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金发女人走进来。她面色红润,眼下淡淡的黑纹和迷离的瞳孔,却暴露了昨晚酗酒过量的事实——这也解释了刚才那么大动静,她却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卡门猜她定是睡着了:除非实在撑不住,没有哪个仆人会在主人的宾客面前不停揉眼睛。

  “你是聋子吗?”卡门盯着她,语气里带着怒气,“刚才老爷摔下来,你没听见?”

  “天啊!”女人惊呼一声,踩着吱呀作响的地板,沿着长廊噗通噗通地跑出去叫人。看着她的背影,卡门活动了一下脖子:再过几分钟,所有仆人都会赶来,包括威尔赫夫。但没人能阻止我去母亲的花园,没人——甚至连威尔赫夫也不能。

  卡门走在一片绿意里,身后是庄园的砂岩墙。这面墙不像正门那般光鲜:本该是深黄色的石面,被雨水和无数个冬天的湿冷浸成了赭棕色;一扇扇小灰窗磨掉了原本的白漆,墙身有些地方甚至被风雨蚀出了眼球大小的洞。卡门看着这些黑洞,心里涌起一阵抑制不住的恶心与愤怒,恨不得一拳砸上去,或是用指甲抠烂那些令人不适的窟窿。

  “哈!”

  她从草丛里捡起一块鹅蛋大的石头——真恶心,我再也不想看见你。她一边想,一边把石头扔出去,头也不回地朝着花园另一头的砂石小路跑。

  这片花园显然许久没人打理,普莱萨乡村与荒野交界处独有的美丽幽静,连同那肆无忌惮生长的生命力,宛如揭开面纱的少妇,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卡门眼前。奔跑时,她觉得这里的景致刚刚好:不像来时的田野那般辽阔,也不显得局促,介于狭小与空旷之间,透着股自在。黄的、蓝的、白的、紫的花毫无章法地开着,虽密集,却不像墙上的洞那样让人厌烦。绿色依旧是主调,但不再是单调的野草——高大的毛茛、成片的酢浆草、丛生的苦苣菜,凑出了层次分明的绿。野草划过少女的腿,让她想起前些天在森林里追塞内克斯的情景:那时的她满是恐惧,而此刻,心里只有坚定,浑身透着青年人独有的自信与希冀——那是属于他们的珍宝,只在意气风发,或是对自己的判断无比笃定时,才会清晰地显露。

  白色的身影穿过像长矛般挺立的灌木与蓝色花丛,路的尽头是一座几乎坍塌的拱门:粗糙的石头垒成半圆,这是拱门仅存的部分,如今石墙塌得只剩膝盖高,被疯长的野草和高大悬铃木的落叶覆盖。生命的凋零与孕育,就在这片土地上轮回。她踩着软塌塌的落叶,走向林墙间的缝隙,身影渐渐隐入树叶织成的帷幕里。

  温室是用玻璃搭的——即便只是不透明的粗制玻璃,价格也不是他们这种落魄贵族能负担的。如今这座被遗弃的半圆柱形建筑,爬满了爬山虎与苔藓;支撑温室的木质骨架老化得酥脆,涂着黑色焦油的木头早已氧化成棕色;本就不透光的玻璃,又蒙了层尘土与雾气,迎面而来的,是满满的时光包浆感。她跨过遍地的野草与荆棘,不算高的灌木遮住了斑驳的木门。

  木刺会扎到手吧?她忽然想起母亲的手:是不是布满细小的划痕?是不是粗糙得不像贵妇的手?有没有过温暖的触感——而非总像葬礼上那样冰冷?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走了,她是在父亲身边长大的。“你妈妈呢?”小时候,兰娜曾这么问她。“我不知道。”她当时哭着回答,阿尔德还因此教训了兰娜一顿。这件事,她一直藏在心底:我的妈妈,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可她从没怪过兰娜——孩子的话总是无心的,只是她真的记不起母亲的手了。

  卡门的手有点痒,好在木刺没扎破皮肤,没渗出血。温室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氛围,仿佛这里不属于这个世界。卡门左看右看,没发现任何特别的地方——灰色的花坛、灰色的枯枝烂叶、灰色的尘埃,黄铜的吊灯似乎散发着某种阴沉的暖色光晕,但这是不可能的,那里没有蜡烛或灯油,那里是空的,啥也没有。

  最里面的路似乎是一个回廊,迷宫一样被修剪的灌木介于灰和白之间,隔着萎缩的叶片恍惚间看得见路的尽头——一片黑色的影子?她不知道,脚步声越来越沉重,她总感觉来时那种氛围随着越往温室的心脏深入而越强烈了;这里确实是不属于世界的一个角落,是一片从未被发掘的处女地或是早该被遗忘的彼岸。

  路尽头长着一束城门似的灌木丛,这些灌木丛是从地板上碎裂的缝隙中长出来的,尽管如此,它也和这儿其他东西一样——灰白、毫无生机。拨开那灌木丛的一瞬间,她感觉有光打进自己的眼睛,恍惚间那第一幕戏院中红色的高塔在她双眸中一闪而过,她顿时感觉很冷很害怕,往前走,她告诉自己,你的全部秘密都将在此揭开,你的全部、一切的问题都有正确的答案,为什么要害怕?那只是一个虚假的梦,只是一个红色的虚假的幻想,没什么好怕的,少女往前迈了一步,幻觉散退,眼前的景象与外面别无二致,一切皆为灰色,被时间尘封。

  除了一朵花,

  那是一朵玫瑰,是暮春与仲夏的女儿。红色的花瓣好似凝结的鲜血——这是母亲种下的吗?可这里明明无人照料,不是吗?可现在难道不是秋日吗?可我为什么连一点香味都闻不到?所有疑问,却在她的手触碰到玫瑰的瞬间停了下来。百叶蔷薇。她心想——许许多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涌入脑海:艾莎、威尔赫夫、塞内克斯、祖父、德纳、外祖父,每一段都那么生动,那么真实,那么清晰,仿佛自己真的身临其境。

  故事从这里开始,

  斯托的汉普斯顿酒馆,是康斯坦彻人开的。他们专卖康斯坦彻利威河谷出产的高浓度酒,老板是个肥胖的康斯坦彻老头,老板娘也是康斯坦彻人,只是头发是红色的。她每天都劝丈夫关掉酒馆,换个不用跟满身酒气的醉汉打交道的营生;每当她在顾客面前对丈夫大呼小叫时,康斯坦彻老板总会跟着顾客们一起哈哈大笑,然后挥手让她滚开。

  “埃斯普敦啊,你为啥不用咱普莱萨本地的酒呢?”

  “因为 Aqua Vitae只有康斯坦彻能酿!不是说你们的酒不好——巴塞尔的酒香醇、尼斯的酒清甜、尼科夫的酒清冽,都好得很。可那种飘飘欲仙、千金难买的滋味,只有 Aqua Vitae,只有生命之水给得了啊!”

  “敬上帝!”

  “敬康斯坦彻和普莱萨!”

  “敬 Aqua Vitae!”

  此时已至深夜,霜寒之月的呼啸北风横扫着尼斯首府的街巷,窗外圣牧者大教堂的钟声早已敲过十二响,酒馆大堂里的酒客却依旧喧闹,半点没有散场的意思。

  红砖包裹的火炉噼啪作响,炉边烤着一整只牛,焦香弥漫在空气里,等着愿意掏钱的顾客来切。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裹着斗篷的男人随寒风一起卷了进来。酒客们齐刷刷转头,随即又没了兴趣——因为乐队正演奏着新歌剧《培克维尔历险记》的唱段:

  “世上国王自相残杀,”

  “宝座唯一,岂容他人瓜分?”

  “他们的战争,我定不会参加。”

  “我们不明白为何如此,此乃肉食者的游戏。”

  “因为时光飞逝如风,因为美好转瞬即逝。”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

  “老板,来份吃的,我快饿死了!”

  戴兜帽的年轻人没加入酒友们的合唱——他们伴着提琴与里加吉他,唱得情感充沛,却全跑了调。

  他拍了拍沾满油污的桌子,朝那个脸色红润的康斯坦彻胖老头喊道。

  “你是外乡人吧?”老头笑眯眯地收下半枚银币,端上一份抹了猪油的烤博饼,还贴心地加了几块炖烂的山羊肉。

  “哈哈,你怎么听出来的?可别因为这个小瞧我,我可是做过功课的——斯托城里还算有良心的,就属你们这儿和圣牧者教堂喽!”

  “就冲这话,我得给你添杯酒!”老头打了个响亮的饱嗝,酒客们听见都笑了。“来!pitta配 Aqua Vitae,我的朋友,普莱萨欢迎你!”

  斗篷男人端着盘子和酒杯,坐到一张空桌旁,自顾自吃了起来。

  “盐和胡椒在桌上的罐子里,要用地自己拿……哟,看看是谁来了?”老板瞧见来人,立刻堆起笑,赶紧把手里的抹布扔到柜台下乱窜的斑点狗头上——小狗呜咽了一声,躲到了桌底。

  斗篷男人抬起头,黑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来人:对方衣着光鲜,还别着枚金色胸针,身后跟着几个人——是打手吗?可看酒客们的反应,倒像是这儿的常客。他往嘴里送了块羊肉,炖得软烂喷香,就是油了点。撕下一块博饼擦了擦嘴,又喝了口酒,继续观察那人。

  “塞内克斯!你爹怎么肯放你出来的?”“

  塞内克斯!你到底啥时候结婚啊?俺家姑娘都等急了!”

  “塞内克斯!这次又从你爹的小金库里偷了多少钱?”

  “我看呐,你怕是皇帝陛下送来的养子吧!不然哪来这么多钱花?”

  “你们这群混蛋!屁股生大疮的烂醉鬼!”塞内克斯扯着嗓子喊,“问我怎么出来的?我也不知道!当时我正躺在床上,我的神突然跟我说:‘塞内克斯!每到深夜,我都会带你去魂牵梦绕的汉普斯顿,喝生命之水。’那甘甜我确实忘不了,可我也累啊——世上大小事都归我管,下次你得自己去喽!然后我就跑出来啦!”

  “敬真神!敬万福伊卡洛斯!愿祂承担我们的罪与罚!”

  斗篷男人也举起酒杯,跟着一起庆贺。这次他摘下了兜帽——卡门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肩膀不算宽,身形瘦削,头发是带灰的黑色,眼睛也是灰的,下巴干净没留胡子。此刻的他还没身居高位,眼里满是亮晶晶的光,而非后来那种浑浑噩噩的泪;他还没被没完没了的土木工程、山野间的硬水夺去好身材与黑发;更没意识到,未来某一天,他的儿女会面临生与死的抉择。德纳・德斯提诺,就像每一个跟着商人父亲来南方历练的塞卡提斯少年——充满好奇,朝气蓬勃,渴望冒险,对世界抱着一套不成体系却天真的幻想,和此刻的卡门一模一样。

  “为了庆祝我归来,今天所有的酒,我请了!”

  塞内克斯高声嚷道——他已经灌了三大杯 Aqua Vitae,脸涨得像猴子屁股。酒客们听见,都拍着桌子起哄:“塞内克斯!塞内克斯!”

  见这阵仗,塞内克斯的一个随从凑到他身边,小声说了些什么。塞内克斯起初敷衍地“嗯”了几声,后来皱起了眉,可随从还在说。突然,他发了脾气:“你走!赶紧走!我爹一个就够烦的了,你别在这碍眼!”

  随从愣了一下,脸色瞬间铁青,低下头快步走出了酒馆。这点小插曲很快过去,酒馆里又恢复了喧闹。侍女一边跟顾客左拥右抱,一边提着大酒壶,给喝得烂醉却还嚷嚷着要添酒的人倒酒。卡门看见德纳眨了眨眼,不动声色地离开座位,拉开木门,融进了茫茫夜色里。

  “你好,来一根?”

  “这是什么?”被赶出来的随从并没走远,只是靠在墙上,麻木地望着被夜色笼罩的城市,望着巡逻队那些飞奔而过的红盔骑士。

  “你问这个?”德纳晃了晃手里的卷烟,“这是穆罕尔特的玩意儿,你们普莱萨人该常接触吧?试试,挺舒服的。”

  “我在皇帝陛下的行宫里见过——银色小壶里烧出烟雾,呛得人难受。谢了。”

  他们就着门口灯笼的火,点燃了卷烟。芦笋管与烟草燃烧的烟雾混在一起,两人沉默地站在酒馆门口,听着北风呼啸。

  “你第一次抽?”

  “嗯。”

  “一点不呛?”

  “对啊,怎么了?”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烟雾从嘴和鼻子里冲出来,好像斗牛的鼻息。

  “他为啥赶你出来?”

  随从没说话,只是默默抽着烟。他留着一头杂乱的卷发,脸型狭长瘦削,看着比德纳高一头,气质却萎缩得像个中年人,满是颓废。烟很快抽完了,德纳把烧焦的芦苇管扔到地上踩了踩,准备回酒馆。

  “被巡逻队看见,要罚款的。”随从突然开口。

  “我不会在这待太久。”

  “那你能帮我个忙吗?”

  “说。”德纳转过身,“但你得先告诉我,你是谁。”

  “威尔赫夫・弗利吉斯。”随从笑了笑,浅青色的眼睛里满是疲惫,“你叫我威尔赫夫就好。”

  ps:找到一张图片,个人感觉很符合卡门来到庄园时的描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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