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金是被伤口疼醒的。醒来时,卧室里空无一人,光线阴沉沉的,空气又潮又冷。
炉火早已熄灭,昨晚那位黑头发少女备好的药和绷带,整整齐齐摆放在不算干净的桌子上;屋子另一侧,冈萨雷斯的床也空荡荡的,看来他是去跟踪那个女药剂师了,希望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华金无神地躺在发霉的床板上,双眼盯着低矮的天花板。其实他睡的位置不算差,一转身就能从狭窄的落地窗看到外面的景色;这扇窗户的前主人还贴心地为它加装了个只能向外开的小活板门,这样就不用担心夜里有老鼠或蛇溜进来。
说到毒蛇,塞卡提斯在这方面算得上是轴心大陆上数得着的国家。华金从小就知道,自己的祖国有超过四十八种毒蛇,广泛分布在七王岭、翡翠湖和南部的阿伦提夫丘陵地区。不过比起东大陆的一千二百六十四种、南大陆的八千四百三十一种,塞卡提斯的毒蛇数量只能算小巫见大巫。
但比起异域那些会跟着笛声起舞的环蛇、粗得像人脖子的蟒蛇,或是能随环境变色的泥蛇,华金最喜欢的还是原产于塞卡提斯的鼻角毒蛇。这不仅是出于朴素的爱国热情,更因为它那帅气拉风的模样:闪光的鳞片、古铜色的眼睛、像犀牛一样尖尖的长角、竖成细缝的瞳孔,一眼望去就透着危险。每当它们发起攻击时,鳞片会竖起来,发出“沙沙”的声响,华金总会忍不住发抖。这时他心里总会冒出个模糊又无法证实的念头,这说不定是曾经统治天空的龙的后裔。
可现在的华金,却觉得自己像被这种毒蛇咬了似的,准确说,比被蛇咬还难受。毕竟蛇毒虽会让伤口流血不止,却在麻醉上有意外的效果,这也是为什么蒸馏后的蛇毒液会被广泛用于外科医生的麻醉手术。而现在,他的骨头是忍不住地疼:躺在床上疼,坐起来也疼,就连睡觉时频繁做挨揍的噩梦,似乎都和肩膀隐隐作痛脱不了干系。
华金用右手拿起新绷带,放在大腿上。他没急着换,毕竟昨天下午才刚换过新的。在这偏僻小镇里,干净的绷带算得上金贵,这么浪费实在太大手大脚了。
等疼痛感稍微缓解些,他才注意到少女留下的药竟这么多:不仅有止痛用的罂粟汁和荨麻籽煮水,还有一小盒融化的松油和蓍草粉末。华金拿起松油盒,里面树脂的香气沁人心脾,温润的质地看着就让人忍不住想尝一口。想到这里,他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该死,现在肯定已经中午了,他心想,随即准备起身找点吃的。
华金深吸一口气,一只手扶住床沿,刚想下床,却突然发现自己的脚也在疼。不对啊?我没被流星锤砸到脚啊,怎么会疼?他低头看向右脚拇指,只见它又红又肿,亮晶晶的,像烤熟的猪蹄。华金觉得这比喻很贴切,因为他的拇指确实和烤熟了一样,没什么知觉。
他小心地以缓慢均匀的速度往下伸腿,可脚掌离地面越近,心就越慌:要是脚也骨折了怎么办?要是脚碰到地面的瞬间传来能疼死三头狮子的剧痛,自己该怎么办?于是他紧紧咬着牙床,闭上双眼,活像古代法珊帝国里即将挨鞭子的奴隶。
万幸,脚没出大事。
当刺骨的疼痛从大腿穿透,一直蔓延到肩膀和脑袋时,他一开始以为自己没救了,下半辈子注定要在床上和屎尿为伴。可后来那股酥麻感,却像命运女神的吻一样甜蜜又美好。这说明刚才的剧痛只是小插曲,是自己睡太久,感知神经或是大脑里被药师们称作奇网的东西出了点小问题,本质上应该是黑胆汁过剩,再加上淤血堆积,才导致体液不平衡。
确认脚只是酸麻加轻微疼痛后,华金的当务之急就是站起来。一开始他觉得,肩部受伤应该不会影响走路。你看昨天,他不还在冈萨雷斯的搀扶下绕着营地走了一大圈吗?那现在只是在这破屋子里走一圈,还办不到吗?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还真办不到。
昨天能走,是因为有冈萨雷斯这个人形拐杖扶着他;现在要靠自己一个人,走路竟变得像赤身裸体跨越冥河一样困难。首先是肩膀完全使不上劲,身子不受控制地做着怪异的小幅抖动,脚则笨拙地在地面上挪动,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一度想以手为支撑,扶着墙壁或任何能摸到的东西移动,可尝试了好几次都失败了。直到肩膀的疼痛再次发出警告,他才垂头丧气地停了下来。
他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挪出卧室的,至于速度更是无从谈起。不过按他的估算,要是和蜗牛、乌龟比一场拉力赛,自己倒能得个第三名,前提是别在半路上摔死。
客厅和卧室的陈设几乎没区别,无非是把床铺换成了桌子,多了一把椅子和一个瘸腿板凳。不过这里的脏透着股特别的意味:没有垃圾,只有厚厚的灰尘。这种脏不是人为造成的,而是自然界施加给万物的时间规律。哲学家称之为“熵增”,翻译成海岸语,其实就是这里基本没人来。
恐怕这家人的生活就是劳作、吃饭、睡觉三点一线。在这样的循环里,客厅本就没什么用,顶多是乘凉或沉思时,从满是汗臭与食物味的卧室出来,在这个没有壁炉、冷却不刺骨的地方小坐片刻。你瞧,地上积灰里留下的零星足迹,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在塞卡提斯,农民和其他国家的农民没两样:残忍狡猾、怯懦野蛮、贪生怕死、贪财好色,这当然是可怕的偏见。要说哪种动物和农民最像,那一定是蛇。“农夫与蛇”的故事,在世界原型里或许该是“两条蛇互相猜忌、自相残杀”。一窝毒蛇可怕,一伙农民也一样可怕;更可怕的是,农民还保留着强大的智力与体力,这让他们比蛇更接近传说中蛇的祖先龙。
和龙一样,农民也遗传了收集癖,把好东西一股脑塞进自己屋里。所以一个农民的房子,就像龙藏宝的山洞,外面看着破烂,里面却可能别有洞天。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找到被囚禁的公主。从这个角度看,跑去乡下作恶的强盗骑士,和屠龙夺宝的英雄骑士,好像也没什么不同。华金当然不认同这些歪理邪说,但他此刻确实在身体力行地寻宝,找的是这屋子原主人留下的东西,尤其是食物。
在屋里翻找了半天,华金的收获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几块不知放了多久的黑麦面包、能齁死一个团的咸猪肉,还有一壶像是酒的东西。挺好,这倒符合农民的习惯。要是再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大头菜萝卜炖燕麦粥,那就更对味了,有盐的话就更完美。
没放盐的炖粥也还算能吃,咸猪肉炖了半天依旧硬得像块石头,黑面包倒是直接融在了汤里。这样一来,刚才挪去客厅时摔在地上被磕到的大门牙就不会再受二次伤害。他舔了舔那颗发疼的门牙,刚才那一下确实疼得要命,不禁感叹:幸亏挥舞流星锤的家伙没砸到自己脸上,不然十八岁的人生恐怕早就画上句号了。那壶像酒的东西,华金没敢多碰,只往炖粥的大铜锅里滴了几滴,活像在加毒药。喝了之后没什么不适,既没犯胃溃疡,也没上吐下泻。
要不再来一点?他晃了晃瓶子,深色粗玻璃仿佛在诱惑他:“来喝我呀!你瞧,第一口都没事呢!要是不放心,就只喝一口,就一小口……”
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就在他要喝第六口时,一颗小石子突然飞进来,打碎了他从十八岁少年堕落成街头醉酒老鬼的可能。装酒的黑瓶子摔得粉碎,剩下的酒液洒在裤子上,看着像失禁了一样。
“天打雷劈!哪个混蛋干的!”
外面传来鞋子踩踏泥土的急促声响,既急又轻,没一会儿就消失了。华金挣扎着起身去追,可推开门时,那人早就没了踪影。没抓到捣乱的人,自己的肩膀反倒又开始疼起来。
“你没事吧,兄弟?”
“没事!你看见刚才往我屋里扔石头的混蛋了吗?”
“抱歉,我刚才没注意。不过我会留意的,这帮塞卡提斯人就是欠教训!对了,那人长什么样?”
“我……没看见。”
在对街特尼亚士兵好奇的注视下,华金面目扭曲地缩回了屋子。好疼啊!难道真不该喝那酒?可他已经快一个月没尝过调味品了,再这么下去,恐怕连大蒜的味道都要忘了。或许是葡萄酒的余味还在嘴里打转,他惋惜地看着地上的碎瓶子和酒液。现在它们都渗进了土里,便宜了蚯蚓和蚂蚁。忍着疼收拾碎玻璃时,指尖触碰到那颗砸瓶子的石子,他突然愣了。石子上裹着一小块布条,上面写着字。
“到树林里来,你的同伴和我们在一起,一个朋友”
尽管布条被酒染成了黑色,字迹却依旧清晰。华金这些天一直带着《佩利家族战争史》,书里密密麻麻的蝌蚪文,早就锻炼出他捕捉细小字符的能力。软塌塌的布条没了别的用处,他随手扔进修炉。
看来他们抓住了冈萨雷斯・西斯内斯。可“他们”是谁呢?是附近的土匪?可土匪怎么会找到这里?就算对可怜的冈萨雷斯严刑拷打,他们也不可能知道自己的住处。这说明“他们”对这里了如指掌。是游击队?还是泰尔大人的先遣部队?
冈萨雷斯是跟踪那个少女时被抓的,那少女说不定就是诱饵。难道昨晚有人在偷听,提前知道了他们的计划?会是马特・吉勒吗?不对,怎么可能是他?冈萨雷斯被抓,或许只是因为那少女的反侦察能力太强,也可能是冈萨雷斯行事鲁莽暴露了自己。可如果是这样,“他们”为什么不派人来接自己?难道不知道伤员独自去树林很奇怪吗?“树林”又是哪片树林?为什么要用扔石子的方式传信?捎口信、往窗户里塞纸条,甚至敲敲门说一声,不都比这强吗?太多问题、太多困惑、太多胆怯,像蛇一样缠在心头。
走,还是不走?这成了华金眼前的难题。在某位没发表过作品的诗人笔下,人生往往有三条路,可现实里从没有第三条路。要是真有,大家早就选它了。我可以等,华金心想,像蛇等着兔子送上门来。就当没看见这块破布,让它和石子一起飞进火炉,烧成灰烬。世界上除了写下这布条字迹的人,再没人见过它,这样不好吗?如果他们要找我,那自己来就是了。到那时事情当然还会继续,但是沿着这条隐形的“第三条路”走,是一条胆怯懦弱的路。
可冈萨雷斯怎么办?他想起那个曾在松鼠堡对自己颐指气使的贵族少年。现在,那人是自己的战友,是同生共死的朋友。在国家利益面前,这点私人恩怨又算得了什么?而且万一马特・吉勒推门进来,一脸苦大仇深地问:“哦,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我是说雇佣兵的事。对了,你的骑士朋友去哪了?”
又或者安岱・彼得斯跑来推销他的壮骨增生剂,突然皱着眉说:
“哎呀,你看这从努曼修士手里弄来的、据说从鲸鱼肚子里发现的草药秘方,不给你那位英勇的骑士朋友用就可惜啦!他最近看着闷闷不乐的,准是遇到烦心事了。估计是路过哪个姑娘家时,被藏在暗处的丘比特乱射箭射中啦!我这儿还有一款……哎?奇了,他该不会真跑去姑娘家门口弹鲁特琴唱小夜曲了吧?怎么到现在还不回来?”
说不上是害怕还是其他什么情绪涌上心头,连肩膀的疼痛都被这股浓厚的情绪冲淡了。华金握紧拳头,把地上的碎玻璃踢进火炉里,下定了决心。
下午的村庄和夜晚一样静谧,大部分特尼亚人都离开了,或是寻找给养,或是在野地里练习整队,空气中弥漫着百里香和尘土的味道,有人开始烧火,华金一瘸一拐地走到村子的门口,那里现在插着特尼亚的太阳旗,有士兵守门。
就在他思考该怎么让守卫放自己出去时,身后有人叫他。
“华金?你怎么在这儿?伤口好些了吗?”
“哦,修果师傅,您这是……”
安岱・彼得斯拍了拍守门士兵的肩膀,那人识趣地让出道路。
“外面不安全,兄弟,你可得小心啊!”
士兵眨了眨眼,转身走进哨岗,只留下安岱・彼得斯和华金两人。他们向前走了一段,直到确定岗哨里的家伙听不见二人的谈话,安岱开口了。
“你这是要去哪儿?瞧瞧你这伤口,能活下来就已经是万幸了!我见过伤得没你重的人都死了。”
安岱絮絮叨叨地说:
“有个可怜的小伙子,家在甘草城,因为赌博输急了眼,跟人打了一架。他出老千还不承认,反倒说是我们的牌有问题。最后被个喝醉的赌客扔出大门,摔断了胳膊。没几天就开始发烧、呕吐,还说胡话。大夫说八成是霍乱,情况糟透了。你不是沿海人,不知道那些庸医的德性。为了在大学沙龙里混出名声,什么药都敢开。那大夫还说该请神父来,又开了些白色药粉。我觉得他就是在瞎糊弄,那孩子吃了药没三天就没气了。也算是因果报应?不过嘛,那小子虽把街头那一切青年人的恶习都沾染了一遍,可是也罪不致死啊。从那天起,我就开始深耕医疗行业,确保世界人民能买到最为有效的药方。不过我讲这个故事不是为了这个,我只是希望你能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幸运啊,起码还能走能动。”
“是啊,我是挺幸运的。”华金心不在焉地应道。
“可你似乎没打算好好利用这份幸运啊。他们都说这一带有不少土匪强盗。我没当过兵,但也知道,每次打完仗死人后,战场上除了啃骨头的乌鸦,就是这帮平时装老实、一有事就一拥而上的王八蛋。他们跟野狗似的到处跑,还混在忠心的家犬里,两头当探子。嘿嘿,要是让这帮人找到你,可就不只是肩膀破个口子那么简单了。他们拿不到赎金,是绝不会放人的……”
“怎么可能?绑架士兵?我看只有疯子才会这么做!但凡心智正常的成年人,都会抓那些有钱又软弱的肥羊,比如行商之类的。”
安岱眯起眼睛,脚步放慢了不少:“是啊,这帮人更爱找满嘴胡诌的江湖骗子。毕竟骗子能给他们那提心吊胆的日子添点乐子。等用不上了,再割掉那碍事的舌头就行。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就说是哪位国王下的命令呗!反正大家最不缺的就是爱国热情,不是吗?没有祖国鼎力相助,你们哪能赚那么多钱?现在也该到还债的时候喽!哈哈,可不是嘛!”
“你不相信我?我给你看过文件和勋章的。我之前也给那两个冒充不存在的炮术大师的骗子展示过这些,先生。”
这次轮到华金停下脚步。两人就这么对峙着,四目相对,空气里都透着紧绷。
安岱先松了口:
“好好好,我们各退一步行不行?你当然是受了某位大人物的嘱托,只不过嘱托的内容可能跟你告诉我的有点小出入。但这都不重要,毕竟给谁干活不是干呢?我们也算爱国了,给国王陛下缴税,这就够了嘛!又不是武装造反、叛变投敌,顶多是跟某些心怀鬼胎的贵族子弟玩玩过家家。可贵族们不明白,钱不会从城堡金库里自己长出来。不干活就没饭吃,总靠玩过家家就得饿肚子。我自己饿肚子倒无所谓,可我那些家人怎么办?可爱的小侄女、在大学里苦读的弟弟、长了冻疮的老妈、爱喝酒的老舅,他们总得有吃喝用度吧?跟人搭伙干活,总得有回报,世上哪有白干的活?您说对不对?”
“你们两个赚的还不够多吗?那些士兵拿两个月军饷买你们的药,你们还缺钱?别打岔,我知道你们做生意的把戏。先给好的,再给差的,不是吗?在那些倒霉蛋发现被骗之前,你们有的是时间收拾叮当作响的钱币,然后溜之大吉。你们还想要什么?还能想要什么?”
“唉,您是那种人,自然不懂我们的难处。我想要的东西很简单,只不过现在还没到时候。就像人得成年才能碰美酒一样,等时机到了,我自然会跟您开口要。不过在那之前,我只有一个问题。您答完,我保证不再打扰您和您朋友的私事,还会因此报答您。所以请您认真回答我。您是塞卡提斯人吗?”
华金沉默着,缓缓垂下了眼睛。
“先生,您没回答,但我已经知道答案了。这不是您的错,国家之间的事本来就是这样。上面的人喊打喊杀,底下的人流血牺牲。我从不怨恨你们,毕竟跟您做生意还挺开心的。也希望您别怨恨我。我们以后肯定还会见面的,这点我倒坚信不疑。时候不早了,您那些朋友对我恐怕不会像您这么友善,我的搭档也在等我呢。再会,华金大人。”
华金望着安岱的背影,喉咙发紧。他想喊住对方,告诉安岱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大人”,告诉对方自己的苦衷,告诉安岱自己也想念亲人,也在乎他们,多想再见见他们。他不是什么阴谋家,也不是地下党,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曾经期盼的名扬天下,如今想来不过是一场幻梦,而且是一场漫长痛苦的噩梦。或许从一开始,当个无名小卒才更好。可话到嘴边,安岱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城门后,连一点衣角都没留下。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安岱临走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他怎么敢这么肯定?仿佛这一切都是他提前安排好的,连重逢的日子都算准了。
剩下的路,得华金自己走了。他没走营地和小镇之间的大路,反而选了条靠着土墙的小路。这条路上驻扎着岗哨,还有修理防御工事的工人,说不定马特・吉勒也在里面。尽管腿脚不便,只能像螃蟹似的一步一挪,走几步就得停下歇口气,他却还是在太阳落山前赶到了那片不算茂密的森林。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再过不久,特尼亚的巡逻队就会在树林附近点起火把,他必须在巡逻队到之前找到接头的人。
“咻——”一支箭擦着耳边飞过,“笃”地钉在一棵没皮的树干上。华金刚凑过去看,第二支箭又“咻”地飞来,扎进不远处另一棵树上。
好聪明的办法。华金心里想,藏在暗处的弓箭手既能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指路,又能悄悄传递“你的命在我们手上”的威胁,既稳妥,又有威慑力。
他顺着箭的指引往前走。尽管这路线似乎不是往森林深处走,反而越走越偏,他却没半点迟疑。毕竟林中秘密营地这种和勇者杀恶龙一样老掉牙的故事,从来都当不得真。全世界里,也包括盯着这片林子的特尼亚人,哪会真把营地藏在人人都能想到的地方?
所以当最后一支箭掠过湖边的芦苇,一头扎进水里时,华金并不意外。真正让他愣住的是,那个射箭的人正坐在自己眼前的一艘窄船上,安安静静地等着他。
眼前的老头白发苍苍,眼眶一圈泛红,身材不算魁梧却透着股结实的劲儿。大鼻头一看就被人打歪过,下巴上的胡须弯得夸张,瞧着竟有点像宫廷里的小丑,滑稽中带着点沧桑。
“您是……?”
华金皱着眉,对这老头一点印象都没有。
“少爷在等您,请上船吧,大人。”
老头的声音出乎意料地中气十足,没正面回答华金的问题。
不过,他也不需要回答了。
因为华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