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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好戏登场 (1) 卡门

大洪水年代 红色拉克姆 12251 2025-12-20 12:09

  所有人都喜欢狂欢节,尤其是在萨卡利多这种既喜欢热闹又崇尚金钱的港口城市。每年秋天,北方气候转凉,萨卡利多却依旧享受着温和的空气与柔和的海风。每到这个时候,来自特尼亚的商队、游侠骑士与马戏团,便在萨卡利多那厚重的白色城门外排成长长的队列;临近的村民也借此机会推销他们的麦酒、瓶装橄榄油和蜂蜜、熏火腿,甚至黑松露。

  这段时间里,都城至少会举办三场比武大会。总督和市政厅的老爷们一掷千金,为冠军准备极为丰厚的奖品。然而,骑马持杆互相冲刺的把戏远远算不上节日的重点。戏剧,唯有戏剧,才配得上节日的王冠。

  萨卡利多公民剧院的前身是伦泰德国王剧院,这个名字与塞卡提斯行省一起,随着海岸革命的胜利被送上了绞刑架。新共和国厌恶一切与王冠有关的事物,但比起一把火烧掉那些混蛋国王留下的遗产,务实的萨卡利多公民更愿意物尽其用。于是,旧国王剧院连同旧市政厅、旧大学,甚至旧教堂,一同改旗易帜,为伟大的共和服务。

  当然,这座剧院也确实做到了这一点。几乎每天夜晚,都有穿着普莱萨丝绸与天鹅绒、披着努曼皮草斗篷、戴着吉哈诺曼黑色镶金丝长尾兜帽、脚蹬染红穆罕尔特牛皮靴、腰束特尼亚镶银腰带的共和议员们,如同国王一般步入那扇绿色大门。他们身旁的女伴也如王后般高贵,珠宝项链上的火彩,远比蜡烛的光芒更加耀眼。

  不过,在狂欢节期间,大多数新贵男女为了图个新鲜,还是更愿意去广场,看马戏团的狮子跳舞,找黑皮肤的盲女占卜,或是向戴着巨盔的骑士抛掷手帕。放眼望去,平日不怎么出门的千金淑女们,如同鸽子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好奇地探寻着来自异国的浪漫。

  这其中不包括卡门。

  卡门是塞卡提斯共和国最高政务官之一德纳·德斯提诺的女儿。她年幼时极其活泼调皮,九岁那年,父亲的宅邸已被她从房梁到地窖探索了不知多少遍。

  十岁那年,她因为好奇马是如何睡觉的,半夜摸进马厩,结果惊扰了一匹马,被踢伤了头部。小卡门在床上发烧三天,真神保住了她的性命,也带走了她的性情。从此,她再也不那般顽皮了。

  往后几年,她逐渐成为人们口中的淑女。她和其他少女一样,幻想浪漫的骑士与歌手,喜爱戏剧中的英雄,把时间花在鲁特琴、刺绣、下棋、读写,以及学习如何管理庄园财务上。卡门在这方面很不擅长,这让她父亲极为苦恼,认为是那些在数字上胡说八道的骑士小说害的。然而,与其他小姐相比,卡门显得过于寡言而内向,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甚至连兰娜也不知道。

  兰娜是卡门的侍女,也是她最好的朋友。

  与卡门不同,比起刺绣和冗长的十四行诗,兰娜更喜欢骑马与剑术。骑马在那次意外之后成为泡影,但剑术却始终伴随着她,这是她家族的天赋。

  四十年前,伪王伦泰德率领八万大军攻陷阿伦提夫,兵锋直指海王港与萨卡利多。彼得斯与其他共和元老拼凑起来的军队被打得落花流水。混战之中,兰娜的祖父阿尔德为了保护彼得斯,身中数箭,力战而死。后来,共和军在七王岭下击溃伪王。阿尔德的儿子小阿尔德被彼得斯视如己出抚养长大。德纳与小阿尔德之间,与其说是主仆,不如说更像兄弟,他们的子女也继承了这份友谊。

  阿尔德没有儿子,便将兰娜当作儿子来培养。

  今天,卡门没有和其它小姐们一起逛集市看比武,而是和自己的侍女兰娜一起去了萨卡利多公民大剧院。那座大理石和灰色石砖砌成的剧院相比以往有些冷清,甚至以往开关大门的侍童都没来,只是一个瘦瘦的老头兼管卖票与开关门。卡门为自己和兰娜买了票,狂欢节的剧院票价比平日低的多。

  整座剧院从外部看去不大,但事实上内部空间很宽阔,因为有一半剧院在地下。两人走下铺着红毯的台阶到了1号厅,大剧院有5个厅,每个厅都有两层,其中最大的厅可以容纳一千人,最小的厅则至少容纳三百人。

  卡门其实有段时间没来剧院了,因为那些老掉牙的戏剧她甚至都能全部背下来,什么《午夜的巨人》《米特兰阴谋》《选新娘》《培克维尔历险记》《迷失的石楠花》等等。但今天不一样,说来也奇怪,以往秋季都是北方人南下准备过冬,但今年狂欢节破天荒来了一个南方剧团,这帮小麦肤色说普莱萨语的人也带来了与众不同的剧本,让饱受老掉牙戏剧折磨的卡门欢欣雀跃。

  “小姐,这次的时间好像比以往要长啊,嗯,足足4个小时啊。”

  兰娜看着票据说,

  “是啊,我也很奇怪,但是听说南方人在戏剧里喜欢添加魔术、歌舞、杂技,可能这些东西比较耗时间吧。”

  “啊,看啊,这次他们要演出两个剧本,怪不得时间长呢。”

  第二层的包厢视野清晰。卡门很幸运,这个包间恰好就她和侍女两人,兰娜的佩剑被侍者收走了,因为之前有观众捅伤演员的事故,佩剑甚至手杖都不被允许带入大厅。

  红色的帷幕缓缓拉开,后面是彩绘的沙漠景色,仙人掌、蓝天白云、太阳应有尽有。

  “女士们先生们!我很荣幸邀请你们参与我们‘欢乐时光剧团’的演出,首先要上台的是飞刀手‘鬼影’拉蒙·沙尔逊!”

  随着一阵掌声,一个身穿沙漠风格服饰带着头巾的人走了上来。

  “险胜们,女尸们,我荣幸地献给你们的节目十分为先,因此请大家抱持安静。”这家伙的海岸语说的蹩脚之极,卡门听了那些错字甚至想笑。

  这时一个皮肤黝黑的家伙站在飞刀手的对面,紧贴一根柱子。卡门从书上看到这类人只在哈萨兰和穆罕尔特以南的茂密雨林和沙漠边缘的珍珠海附近生存,黑色的皮肤让他们不畏惧阳光,不过他们中后来有一部分迁徙到东大陆的博鲁斯建立了自己的国家。

  “嘿!”

  飞刀手猛然发力,像扔标枪一样扔出飞刀扎在黑人脸颊左侧1寸,观众席上一阵惊呼。

  “那么现在,注意看!”

  飞刀手不知道从哪又弄出一把飞刀,他背对黑人好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随后突然他转过身来扔出飞刀,扎在黑人的大腿右侧。

  “了不起!”

  观众们又是一阵赞叹。

  “难度要加大了!”

  飞刀手抬起右腿,灵活地从胯下扔出飞刀,扎在黑人头顶往上的位置。

  “现在,我将表演罪为为先的一部分。”

  飞刀手挥手示意助手帮他蒙住双眼,然后把几个苹果分别摆在黑人头顶,双脚前,肚子前。飞刀手一次拿出三把刀,准备扔出去。卡门瞪大眼睛不自觉的用牙咬手指,她想象不出该怎么让三把飞刀一次射中三个目标,那根本不可能,她真心觉得那黑皮肤的家伙会死,她听说有些没良心的马戏团会通过故意失误害死那些身怀绝技又不想一辈子在马戏团里讨饭吃的人,以此来减少自己的竞争对手。

  飞刀手和黑人用卡门听不懂的话说了几句,随后飞刀手左臂前挥形成一个完美的弧线,那三把飞刀好像三只归巢的小鸟飞向三颗苹果。片刻后场上爆发剧烈的欢呼,毫无疑问,三把飞刀三个目标一次全中。

  飞刀手摘下蒙眼布和黑人同伴一起向观众鞠躬感谢,伴随着如雷贯耳的掌声二人和助手将道具柱子一起推下台。

  “多么精彩的节目啊,感谢二位为我们带来如此出神入化的表演,不过这只是我们今天盛宴的开胃菜。女士们、先生们,现在请观赏我们今天的重头戏,戏剧大师阿尔托斯的作品——国王的契约!”

  坐在第一排的乐队开始演奏,蜡烛陡然熄灭唯有舞台上的几束微弱灯光让人只能看清舞台的一小部分。先是羊皮鼓和手掌有节奏的拍打,随后是一个拖长音抑扬顿挫的低沉男声:

  “帝国已然土崩瓦解……”

  “祖国母亲在废墟中哭泣……”

  “城市荒无人烟,农田狡兔遍地……”

  蜡烛又突然一齐燃烧起来,这时卡门才看清舞台上有许多演员,他们穿着灰色的铠甲带着灰色的头盔,围绕着一个带着金色头盔的人身旁,毫无疑问他们分别是士兵和长官。这时鲁特琴和里加吉他响了起来,急促的像是催人跑一样。

  “投降吧,陛下!”一个士兵跪下,扔掉手中的剑,让它在地上叮当作响。

  “撤退吧,陛下!”一名士兵做出祈祷的姿势看向黑暗的天空,又一柄长剑在地上叮当作响。

  “陛下!陛下!”所有人跪下,无数柄长剑滚落叮叮当当不停歇。这时一道闪电出现照亮了舞台,随之而来的惊雷和倾盆大雨打湿了舞台。戴金色头盔的男人缓缓向前:

  “看啊!我带领五万健儿出征北方,而今却只剩着五千残兵败将(在地上抓起一把剑)。看,这兵器残破不堪早已生锈。(抓起一个浑身是伤缠着绷带的士兵)

  看!我的军队人困马乏,没有粮草没有武器没有补给没有希望,投降!我为什么不投降!现在数不清的北方人如同蝗虫一般包围了这座小小的堡垒。看!那里到处都是火炬,不用等到清晨的阳光我的人马就会像露水一般消失,投降!”

  男人大踏步走向城门口,他摘下头盔退下佩剑脱掉铠甲打开大门,几支箭嗖嗖射到他脚下。转折要来了,卡门想,他绝对不会投降的,会有救兵或者他自己带兵突出重围,这类戏剧总是这样。

  男人被弓箭吓了一跳

  “怎么会!”男人急忙戴上头盔

  “怎么敢!”男人急忙穿上铠甲

  “我是来议和的!”他向门外大喊,没人搭理他。

  “我带了制止流血的协议!”,还是没人搭理。

  “我……”话没说完,又有箭飞了过来插在男人跟前。

  “……”

  一阵久久地沉默,“我是皇帝,他们想要我的脑袋,为此他们宁愿流更多血。”男人垂头丧气地说。这时,一个戴兜帽的家伙靠近了男人:“怎么了我的朋友?什么丧气事让你如此忧虑?生活处处充满美好,为何要这么灰心呢?”

  “你是谁?为何我从来没见过你?你是北方人派来的间谍吗?你是阴谋家派来的说客吗?你是死敌派来的杀手吗?你究竟是谁?”男人警惕地说道

  “我有很多名字。”兜帽怪人说

  “在法珊,贵族邀请我和他们共宴。在北方,巫师恳请我指导他们。在东方,秃头的僧侣和身穿丝绸与黄金的王为我修建庙宇和神龛。在西方,森林里的民族为我祈祷。就连你的帝国也有人崇拜我的威名。”

  轰隆!又一道闪电,男人的脸好像被光线分成两半,一半黑一半白,他缓缓后退,满脸惊恐:

  “是你!是你!天啊,够了!闭嘴!我知道你来做什么,卑鄙的家伙!我生于紫室,受过牧首的洗礼,还是婴孩时便学会向上帝祈祷,六岁那年便在修士指导下学读书认字,我记得所有圣典经书,马涅记、数罪书、美德之书、未述记、九王记,这些我现在就能背给你听。你以为你这样就能得逞吗?我太了解你们这个卑贱狡诈的团伙如何欺骗了,我记得清清楚楚什么叫不可试探你的主神!告诉你我经历过比这更糟的境地!别想得逞你个……”

  “比这更糟的境地?是吗?”

  兜帽怪人贴近,他摘下兜帽,露出年轻俊美的五官。

  “你看看你的一生,多么的不堪啊。你的父亲是个盖世英雄却在生前铸成大错,那个靠他威望和个人魅力维持的繁荣在他的灵魂离去后土崩瓦解。你刚刚提到我的名字,这很重要吗?名字没有意义,你和你父亲同名,在你身上却看不到那个伟大的天才,那个半神一般的……”

  “住口,秽物!你们生来便残忍懦弱,精于欺诈,被神罚用肚皮在泥土上前行而不知悔改,我怎能相信你们?”

  “别打断我,这显得你很心虚。三十年前你母亲得了怪病,你在教堂祈祷了三天三夜,换来的是钉子锤入橡木棺材的声响和你哥哥隐入修道院脸上再无笑颜。二十五年前战帆人洗劫你未婚妻的领地,你又祈祷一天一夜恳求转变风向好让你渡海出击,换来的是被烧焦了的城堡和屋内赤裸着上吊的她。十年前那场可悲的干旱让圣眠河都干枯,饿肚子的疯狂市民和士兵吊死总督拿起匕首向旧庭进发,你祈祷一场雨哪怕一场小雨也足够熄灭仇恨的火焰,但是你得到了什么?第二天炽热的火焰点燃了都城外的森林,守军四散奔逃。你难道忘了那天是那个你瞧不起的偶像崇拜的法珊变节者和他的异教徒大军救了你吗?告诉我,你说你虔诚,你说你笃信,那为什么你的主从来没有哪怕一次小小的微笑?为什么一次没有?”

  “那是祂的考验……”

  “你说你熟读圣典,神难道没有归还那位先知的一切吗?我的回报远比您那位多得多,而索取的只是您那灵魂的零头——那微不足道伴随了你四十五年的虔诚。”

  这时的音乐变得很诡异,因为一种新的乐器加入了合奏,兰娜认为那是竖琴,但是卡门不同意,她听过竖琴,这种空灵且压抑到让人头晕的东西绝对不是竖琴。

  男人此时已然不再说话,他被魔鬼打败了,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同意,真的不知道……

  “我明白你的感受,若是让一具二十二年来痛饮美酒的身体去喝苦涩的井水,论谁也吃不消,更何况你这个四十五的人呢?为表诚意,我可以告诉你希望在哪里,未来在哪里。现在城外围困的十万大军由三个大酋长指挥,他们彼此间的仇恨并不比对你的低,这三人之所以暂时未互相背叛,不过是因为你还没死。但是你也明白,这类野蛮人嗜酒如命,今天晚上他们将消耗掉足以填满大海的麦酒,人醉酒上头之后便会冲动地不加掩饰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恶意与品性,这时往往只需要几句轻语、几次推搡就足够酿成血案。现在签字,今天晚上你就能看到烈焰在他们营中升起,明天城外只会留下无数野蛮人的尸体,您和您的部下将再次闻到家乡苹果树的香气,甚至您的帝国将再延续几百年,五千条性命换您的名字,这笔交易您看如何?”

  乐队吹起号角,打击大鼓,远处野蛮人营地一片噪杂,几枚火球飞过塔楼落到城外,城墙外响起围攻者粗鲁的笑声。

  “我答应,但是等等,这世上就连星辰也会说谎,但是唯独血不会!”男人的血滴进契约,扬起一阵绯红的粉末,他怒目而视:“告诉我!骗子,什么叫签约者将承担亡灵的罪孽?什么叫他的余生将饱受折磨?”兜帽怪人脸色变得彤红:“好啊,看来苦像术和你们人类性格中最阴险的野心一样没有失传,连最虔诚的信徒也在修炼血魔法。不过你已经没有时间了,猫头鹰已经沉睡,我已经听见拉着太阳战车马匹的喘息声,清晨即将到来,随之而来的是血与火还是甜美的胜利,全看你的所作所为,签还是不签?”

  一阵沉默。

  “主啊,三万具尸体在山谷发臭,五千人苟延残喘,而您为何沉默?我的生命源泉恐怕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然干涸,如今支撑我活动的不过是一具冰冷僵硬的躯壳。如果拒绝选择也是一种选择,我怎能坐视最后五千虔诚真挚而高尚的灵魂和我这具腐烂的棺木在冥河边哀嚎?”

  男人拔出长剑,寒铁在星光下凌厉无比:“人生如过眼云烟,五十年的生命如梦似幻,我在人世间又留下什么印记?若是沧海桑田万代光阴飞逝,我浅薄的倒影难道不会如同扬尘般消散于时光中吗?我抬眼望向星空,星汉灿烂,远远地若有光,那苍穹织成的面孔是我伟大的祖先,数年后我也将永列其中,可我又怎敢攀登列祖列宗的崇高灵境与之并列?”

  “神啊,为何要创造这样不完美的我呢?难道我生来的命运便是以身伺鹰吗?我所受的苦难不过是今天艰难抉择的预演吗?如此以来,为拯救灵魂我宁愿与鬼魅同行,就让地狱从我这具躯壳开始!”

  烛台从上方落下,摔得粉碎。乐队进入高潮,无数提琴、里加吉他、长笛、三角铁、圆号响起,奏出音乐感人又哀恸,大厅里几乎被眼泪淹没,这湿气让卡门很难受,她自从被马踢了之后身体极为敏感。这时那个不知名的乐器又加入了合奏,甚至声音超过了其他乐器的总和,卡门只觉得头晕,呼吸困难。

  “小姐?您没事吧?需要我扶您出去吗?”看她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额头上布满细细的汗珠,兰娜担忧地问。

  “没事,兰娜,我很好。”卡门虽然嘴上这么说,却感觉自己被扼住了咽喉,眼前的兰娜分裂成两个,舞台上又有一个兜帽人和金盔男人。

  卡门起身离开,扶着灰色的墙壁跌跌撞撞向门口走去,她不小心踢到装在陶罐里的芦荟,几乎跌倒,“小姐!您小心,我搀着您好吗?”兰娜跑来搀扶她。“不……不用帮我……兰娜……我只是想出去透透气……一会就好……你就在这里安心看戏……不然票浪费了……”卡门终于摸到门把手,她终于离开这个遍布壁画和雕像的小包厢了。

  卡门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现在那讨厌的音乐终于滚蛋了,她也清醒了许多。外厅的墙壁远不如剧场的豪华,灰色的墙壁上巨大的窗户投射阳光在地上,撒成一片片斑驳的影子,外面大街嘈杂的声音顺着窗户的铁栅栏跳进剧院,比起恼人的音乐,卡门甚至有点喜欢这种噪音。

  她回味着戏剧,毫无疑问还没演完,甚至可能还不到一半,那个戴兜帽的家伙一定是魔鬼,魔鬼总是以人畜无害甚至善良憨厚的模样出来招摇撞骗,不过那戴金盔的国王总不能真的屈从于它吧?戴金盔的国王是谁?

  卡门思索着她读过的书,同名同姓是父子且信真神,这个标准可太宽泛了。当今特尼亚国王罗贝尔二世?他的父亲是烈阳城的罗贝尔、维斯韦尔王朝的缔造者罗贝尔一世,几年前罗贝尔二世早改名香农,他现在是香农一世,不过他们敢这么嘲笑当今特尼亚国王吗?不怕在特尼亚演出被吊死在绞刑架上?

  倒有古代不少父子甚至三代四代同名的帝王,但他们都是异教徒。会不会是普莱萨皇帝利维尼安二世?他的父亲是大名鼎鼎的‘无敌者’利维尼安一世,二世相比他父亲逊色不少,一生奔波却没什么建树……

  她想着想着,不知不觉走了很远。奇怪,怎么还没到门口?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大,卡门踩着石阶向下,一道实木大门在她眼前出现,里面有音乐的声音。我又回来了?9号厅?今天不是只开放一个厅吗?卡门蹑手蹑脚接近黑色的门,这陌生的木材有奇特的香味,好像在诱惑人们接近它,里面传出的音乐也缓和平静,卡门深呼一口气推开大门走了进去,门随即在她身后关闭。

  9号厅里坐满了人,他们嘈杂的声音甚至盖过了舞台上乐队的演奏。卡门根本找不到位子坐,只能坐在台阶上。这时她才仔细打量这些男男女女,她看到有穿着全身板甲的武士,护臂和腿甲叮当作响。她还看到戴着王冠的国王和金色方型帽的法官,身上有不同的华丽纹章的领主,穿被黄金扣针固定着五颜六色的斗篷商人,还有头发梳得极其华丽的贵妇,大肚子修士甚至还有牵着羊的农民。

  卡门只觉得自己在做梦,她也像梦游一样站起来往舞台走去,其他人似乎没注意到这个突兀的少女,他们依旧自顾自地吵闹欢笑。她推开挡道的人,这才发现自己像幽灵一样会直接穿过他们,尽管有些害怕,但她还是一步步走上舞台的台阶,那漂亮的长裙拖在地上,好像新娘走上婚礼的祭坛。

  舞台红色的帷幔变成了随风起舞的红衣舞娘,似乎在邀请卡门做她们的舞伴,她们笑啊闹啊,热情地把卡门推上舞台,这时底下的观众也不再喧哗,而是随着悲伤的音乐开始哭泣,卡门不知道他们怎么了,只是觉得哭泣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的让她的头疼再次发作。

  “别哭了!”她大喊,但是谁也没听。

  “我说你们够了!”哭闹反而更大声了。

  卡门想逃跑离开这里,却被舞台上堆积的杂物绊倒,那是一根烧焦的木梁。怎么会有烧焦的木头?她心想,这时突然多出来的烟尘迷得她睁不开眼,她爬起来双手沾满灰尘,观众的哭泣变成了夹杂惨叫的哀嚎,她感到身后很热,回头才发现长裙被烧了一半,卡门这才明白哪有什么舞台帷幕红色舞娘,哪有什么欢乐的舞蹈,那是火啊,是吞噬生命的红色恶魔啊。

  卡门挽起裙子往前走,此时她根本找不到出口在哪里,或者说她早已害怕的忘记去找出口了。燃烧的房子越来越多,不出五十步道路彻底被废墟堵住,她沿着侧面的小路走去,看到黑红交织的集市,没了叶子的大树吊满了尸体,远处的海面无数帆船燃起大火,她还看到一座高大到足以傲视一切建筑的白色灯塔几乎全被熏黑,海王港,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哪。

  混合各类毒素的浓烟呛得卡门要晕过去,她跑到一口井边,拿着不知道哪里捡来的绣着山脉图案的红手帕蘸水捂住口鼻,她的衣服和脸如同抹了煤一样黑,鼻子一直流血,她看到天空变成暗红色,到处都是烟尘,她想,一定有哪片树林被烧了。

  沿着街道前行,尸体越来越多,有几个没死的人在哀嚎,她赶忙冲过去扶他们坐直,那些人除了哀嚎惨叫什么都不说,卡门用她那半瓶水的医学知识为他们处理腿上的伤口,其中一个伤员好像要说什么:

  “你……你……”卡门下意识抬头,随即惊恐地后退,因为她看到兰娜满脸是血,一双碧眼无神地看着她。

  “小姐!小姐!醒醒!”

  卡门猛地一颤,兰娜的金发几乎盖住她的脸,这时她才看清自己躺在一处似乎是地窖的地方,遍地是碎片,旁边堆积着几十个木桶,自己的腿隐隐作痛,不过好歹并无大碍。更重要的是兰娜脸上很干净没有血,自己的衣服也很干净,不是黑乎乎的。

  “实在对不起,剧院的地窖井盖年久失修,木料发霉,而且这一块长时间不透气就容易……呃……让人致幻。实在抱歉,为表歉意,我们不仅退还您本次的钱,以后我们的大门也永远免费对您和您的朋友开放,还有一部分赔偿已经送到您父亲那里了。”带着眼镜的主管赔不是地说。

  卡门坐起来缓了缓问道:“你们怎么知道我是谁?”

  主管呵呵一笑:“谁不认识德斯提诺大人的女儿啊,今天的不愉快我真是实在抱歉。若是您愿意,我可以亲自护送您回家。”

  “没必要,谢谢你。”

  卡门突然觉得很累,刚才那趟可怕的旅行让她耗费了太多精力,她想回家,或者一个人静静呆着。

  “兰娜,我问你。”

  卡门一瘸一拐地与兰娜一起走出剧院后,她突然说: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我不记得你跟着我啊。”

  兰娜挎着佩剑,活像个骑士:

  “小姐,在您走之后我非常不安,在等待好一会后您还没来,我就……”

  “话说我是真的跌倒进地窖了?”

  卡门很不放心那个主管,还有那个像梦一样的……

  “是的,小姐。那个戴眼镜的老家伙没撒谎,不过依我看,那个老家伙绝对是……”

  “注意言辞,兰娜。”

  卡门心不在焉地打断侍女,此时她的注意被一群列队前进的卫兵吸引了。

  卡门熟知萨卡利多的每一条街道,她自己的家和萨卡利多总督府以及公民大剧院都在共和区,这里是全城最安全的区,没有黑帮,没有盗窃犯和妓女,所以这儿巡逻的士兵往往只配戴棍棒,不穿铠甲,但这帮人怎么回事?连拥有喧闹的大集市和遍地外省人的港口区巡逻队都不会捂得这么严实。

  卫兵们看到卡门立刻点头致意,统统停下步伐整队,卡门觉得他们似乎带着目的而来。

  这时,领头的那位揭开面盔向卡门行礼,一个陌生的面孔,但似乎又在哪儿见过:

  “卡门小姐您好,我是巡逻队的拉莫姆,街上不安全,您又受了伤,我们奉总督府的命令送您回家。来吧,这边请。”

  兰娜这时冲上来按住佩剑:“等等!你说你是总督府派来的,有没有调令?”

  “兰娜!”卡门轻声训斥。

  拉莫姆哈哈大笑:“这位小姐说的有道理,最近狂欢节各类闲杂人等都混进城里,多防备一下总没错,您瞧。”

  领队拿出一张盖着总督府印章的纸:“这下小姐总能相信我了?”

  拉莫姆贴心地让出自己的坐骑给崴了脚的卡门,自己和兰娜一起步行,扛着长矛的步兵跟在两侧。

  萨卡利多的秋天总是凉爽且温和,共和区的道路都是沙砾和鹅卵石铺成的,行人走起来舒服且没有扬尘,卡门一行人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德斯提诺家的宅邸,那是一个有着两个院子的小别墅群,外墙由白色砂岩垒成,里面除了三层主屋,马厩、水井、花园、甚至还有一座小迷宫,这些都是由塞卡提斯最常见的红色砖石建筑,还有一条挂满葡萄藤的长廊连接着两个院子,此时正是葡萄成熟的季节,紫色到令人垂涎欲滴的葡萄和绿色的藤叶挂满长廊,几个女仆正拿着大木盆收葡萄。

  “既然小姐已经到了,我们就不打扰了,不过可否能让我用一下您马厩的水槽?我这匹不中用的老家伙看来渴的够呛。”

  拉莫姆让步兵在门外待命,自己对卡门说。

  “没问题啊!呃……玛丽不在……大卫!你去帮这位好先生喂饱他的马吧。”那个叫大卫的仆人帮着拉莫姆把那匹喷着鼻息的马牵到马厩。

  卡门回到自己的卧室,躺在床上歇息,以往她总是喜欢倚在天鹅绒枕头上,呆呆地抬头看那天花板上各类描述历史神话的浮雕。不过今天她只是闭着眼睛想睡觉,她让女仆点了一种能助眠的熏香,那是一个穆罕尔特商人送给父亲的,说是从狮鹫身上提取出来的油脂制成的,效果奇好,连普莱萨的贵族都爱用。

  不一会,整间卧室布满了一股奇特的香味和烟雾,卡门就这么昏昏沉沉的躺着,半闭着的双眼看窗外的风翻动着红色的窗帘,床头柜上几根蜡烛摇曳着跳动,很快她的视线便一片模糊,卡门在一片混沌中好像又回到那个燃烧的舞台,她变成了一只花色的蛾子,扑动着和火焰一起跳舞,火焰亲吻她的触须,接着是她的翅膀,最后她浑身被包裹在火中,变成了一只萤火虫。

  她感觉不到一点痛,而且火焰的温暖带给她前所未有的舒适,她现在就像个疲惫的老人一样,只希望死神给自己一个安宁,然后可以去地狱和魔鬼下棋,到时候卡门终于可以睡了,躺在燃烧的岩石上变成一只火精灵……卡门终于可以休息了……卡门……魔鬼……卡门……利维尼安……卡门……罗贝尔……卡门!小姐!小姐!卡门小姐!

  卡门疼得喊了出来,此时她的脑子一片浑噩,还以为自己是蝴蝶,她想挣扎着起来,却发现自己四肢无力,完全不听使唤,好在有人扶了她一把。

  “小姐您没事实在太好了,老爷已经回来了,仆人们准备好晚餐就等着您呢。”那个扶着她的女仆说。

  卡门晃晃脑袋:“我哥华金回来了?他不是在松鼠堡服役吗?这么快就……”

  “不是华金少爷,是您的父亲德纳·德斯提诺老爷回来啦,小姐,我这就帮您换上衣服,准备下楼用晚餐。”

  德纳老爷是个标准的商人长相,蜡黄的脸色、干净但缺乏保养的灰色胡须、光秃秃的头顶和两侧又干又硬的短发、眼袋和额头上的皱纹,再加上驼背的体型和虚胖的身体,无一不说明这是被书卷法律和金币税率压垮的无数事务官中的一员。

  当然,德纳老爷和他们不一样,他还要负责道路修缮、矿场维护、港口建设、石料开采,以及听石匠行会和木匠行会互相扯皮。今天狂欢节,身负塞卡提斯全国建设任务重担的德纳终于可以歇息了,虽然儿子华金在边境重地松鼠堡和山谷对面的特尼亚人大眼瞪小眼,但是女儿卡门还在嘛,而且有些事情…

  “父亲!让您久等了,”卡门穿着新换上的亚麻长裙,一位女仆将宽大的白色餐巾系在她胸前。

  桌上已经有青口贝、海鳗、鲭鱼还有极为特殊的褐菖鲉炖的汤,尽管卡门不喜欢这种又浓又鲜又腥的汤,不过配的烤制黄油大蒜面包确实好吃,尝试过后她发现那个叫褐菖鲉的奇特玩意也很美味。随后仆人们端上一盘撒了胡椒的烤野鸭,卡门叉了一块,鸭肉又紧又肥腻得很,不过好在有柠檬汁中和了很多。

  父亲今天胃口很好,一连吃了半只鸭子,意犹未尽的他随即挥手让女仆继续上菜,很快一只巨大的馅饼被端了上来,德纳切开一块,里面是紫色的葡萄果酱,德纳拿着它蘸着奶油大快朵颐:“卡门,今天你没事吧?我是说你的腿。”

  “谢谢父亲的关心,我没事,您派来的一队卫兵护送我回来的,我的腿已经好了很多了。”

  “卫兵?嗯…是啊…那些卫兵…他们没瞎胡闹吧?”德纳放下吃了一半的馅饼望向女儿。

  “没有父亲,不过他们的领队想借用家里的马槽,我同意了。”

  “你做的对孩子,那个领队叫什么?”

  “拉莫姆,父亲。”

  “哦…拉莫姆…你今天胃口不好啊,我听女仆说你刚才不舒服,是生病了吗?”

  卡门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生病了,虽然头有些疼但这不算生病,可能是骑马的时候着凉了,毕竟狂欢节得病可不是好兆头…

  “我还好父亲,只是头有点疼,明天应该就好了。”

  “这可不行,戴尔师傅之前开的药还有一副,我让仆人熬上,你一定睡前喝下去。”

  卡门又吃了两块葡萄馅饼,馅饼没想象中的甜,不过葡萄果酱的清香和酸味卡门很喜欢。

  晚餐结束后,兰娜用添加薰衣草的温水帮助卡门清洗四肢和面部,然后用梳子和玫瑰水护理头发。卡门换上羊毛的睡衣借着蜡烛开始晚祷,兰娜则用装着炭火的铜盒暖床。

  “小姐,老爷让您吃的药别忘了”兰娜端来一碗琥珀色的液体,卡门端起来一饮而尽,那玩意又苦又冲,一碗下去让卡门直咳嗽。

  今天总算能睡个好觉了,卡门想,经历了一天的疲惫,卡门的身体好像和羽毛一样轻,不一会就飘到天空去了,这时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她为这不是真的而惋惜,夜空中的萨卡利多多美啊!那个是红砖白瓦的大穹顶圣心教堂,还有贴近海岸峭壁、长满爬山虎和石松的长条状总督府,城区里大大小小的房屋变成一个个光点,远处的海面平静又黑暗,唯有不知道哪块礁石上的灯塔发出微弱的光,卡门看不够,她要向上飞,飞到最高处可以鸟瞰整个塞卡提斯、整个亚威平原、整个轴心大陆。

  当她飞上云层时,空气越来越稀薄,天空也由暗紫色变为深不见底的黑,又蓝又冷的星星则是唯一刺破这黑色帷幕的光,不过她此时无暇欣赏这般奇景,因为肺部对空气的渴望让她昏倒在空中,就好像被猎人一箭射死的野鸭一样往下掉落,她就这么坠入海里,冰冷的咸水灌满了鼻腔和嘴巴,这体验那么真实,真实到几乎惊醒梦中的卡门,她恍惚间醒来,却什么也看不到,周围全是水流击打木头的声音,很快,世界天旋地转,她又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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