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我肚子疼,”勒内痛苦地蹲下,“我真得去解决一下。”
“快去快回,勒内,咱们没那么多时间可耗。”
“我觉得他就是找借口溜号。”
“你能闭嘴吗?巴普?”
“如果我说不呢?你还能拿石头把我砸死吗?”
“要是能在你和一头驴之间选,现在这儿就该有个四条腿的探员了。”
“理解,毕竟物以类聚嘛。”
“巴普在骂你,罗瓦塞尔。”
罗瓦塞尔抬起头,看看吵吵嚷嚷的二人:“你俩几岁了?”
“我二十岁,他二十二岁。”马修说道,脑袋上的绷带还没摘掉。
“你们都没结婚?”罗瓦塞尔挠挠脑袋,又问。
“没有。”二人异口同声道。
罗瓦塞尔长舒一口气,张开手臂摆出庆祝的姿势:“感谢真神,总算没让两位陌生又可敬的女士惨遭祸害。”
“我回来了,咱们开始?”
巴普皱起眉头:“你浑身恶臭,该不会没擦屁股吧?”
“我在你未婚妻床单上清理过了——不过你永远找不到她,毕竟你注定打一辈子光棍。”勒内反唇相讥。
“你们谁知道这儿到底叫啥名字?”维克托一边盯着面前直插云天的高塔,一边踢了踢厚实古老的石墙,“这鬼地方居然没有名字,真是咄咄怪事。所有人都只说‘那个地方’‘那里’,要么就是‘九色宫旁边的那个地方’‘巫师的居所’‘布里堡’。”
“说不定这儿本来就没名字,谁规定世上所有东西都得有名字?一只鸟没名字就活不了吗?除了那帮博物学家,谁他妈在乎山斑鸠和珠颈斑鸠的区别?反正撒上盐烤熟了,味道不都一样嘛!”
“我看你刚才肯定是吃坏肚子了,勒内。”罗瓦塞尔说道,
“不过这儿没名字确实怪得很——圣特利尼亚连桥下收大粪的小船都有名字,这么大一座建筑反倒没名儿?而且咱连这儿是干啥用的都不知道。苏尔夫王朝三分之一的档案都毁于火灾和虫蛀,尤其是苏尔夫末年‘三王之战’那阵子的,损毁得最严重。要想知道这儿的真正用途,恐怕得去外省查档案了。”
“头儿,你说的那个沃尔特,他还来吗?”
“不来了。一听说咱没申请到搜查令,他立马就不干了,还说‘绝不干违法的事’。呵!说得好像他违法的事干得少似的。”维克托拿出打火石点燃提灯,其他人也围上来点燃自己的灯,
“你们说得对,这儿真他妈又怪又阴森。”
整个室内空间出乎意料地宽阔,而且一眼就能看出这儿早已荒废:四根高大的柱子掉了墙皮,砖缝里长满杂草;算不上好看的壁画裂着一道道揪心的缝,到处都铺着毛茸茸的苔藓;地上积着厚厚的垃圾和灰尘,上面还留着不少人和野兽的脚印。
“这种鬼地方居然还有人住?他们晚上就不做噩梦吗?”马修看着几个蜷缩在墙壁旁篝火边的流浪汉说道,
“看来这儿不像是邪教徒的据点啊——哪有人会把据点设在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
“你去问问他们,勒内。”维克托推了推站在后面观察墙上裂缝的勒内,
“你在看啥呢?”
勒内好像入了迷,直到维克托不耐烦地踢了他屁股一脚,这家伙才从自己沉浸的世界里醒过来:“我觉得这墙里面有东西,有风从裂缝里吹出来,搞不好是蟑螂窝。”
“是吗?”维克托拿起剑柄敲了敲开裂的墙,已经酥化的碎石跟着墙皮一起掉到地上,黑色的裂缝深不见底。他把脸凑过去,寒冷的空气从裂缝里舔着他的鼻子。
“要是能找到门就好了,这儿跟迷宫似的,真不知道那群黑巫师是怎么走路的。”
“都成巫师了,还担心这个?”巴普嘻嘻笑道,“我要是布里,就把眼睛放得到处都是——走廊一个、客厅一个……跟蜘蛛似的。这样一来,哪怕有入侵者,我就算坐在马桶上,也能知道得一清二楚。那首歌怎么唱来着?啊……那双眼睛!你,我,还有那双眼睛!”
“那几个老东西说他们啥也不知道,头儿。我看他们八成是收了黑钱,要不要把他们带去治安署?”
“我来问。”维克托走过胖乎乎的勒内,在那堆篝火旁坐下。几个流浪汉冷漠又消沉地看着他,维克托抢先开口:“这鬼地方下面到底有啥?别跟我说这么大一座建筑就只有一层,我没那么好骗。”
“是墓穴,先生,底下是墓穴。”他们中看着最老的那位嘟囔道,
“那底下阴冷潮湿得很哩!还没半点光,火都生不起来,真是给死人住的地方。”
“什么时候的事?这儿啥时候改成墓穴的?”维克托很诧异——他从来没听过这回事。
“啊,大概十年前吧。嘿嘿,反正说了您也理解不了,毕竟您看着就是大人物嘛!”另一个流浪汉喝了口酒,满脸胡茬,头发乱蓬蓬的像个鸡窝,“老罗贝尔死后这些年,啥都贵得要死,尤其是住的地方。当然,我可没说香农陛下不好,可您也知道这破城市的破规矩:没有地产就没有公民权。人活着为房子奔波也就罢了,又不是谁都能像我们这样当流浪汉,对吧?可死了还要花钱买坟地,这叫什么事啊?人死了,睡着了,就啥都没了,魂都归天国了,谁还在乎自己那具发臭的尸体?难道天堂大门还要查缴税记录不成?哦对了,先生,您要是有没用的纸,能不能施舍我们点?这他妈的天气,快把我冻死了!”
几个流浪汉跟着嘎嘎笑了几声,又攥着酒瓶缩回裹在身上的脏兮兮的破大衣里。
下层果然如流浪汉所说,又湿又冷——他们甚至能踩到长期被水汽侵蚀的烂泥地。这不是满是小水洼的烂泥塘,也不是河边又软又滑的湿土,而是种古怪的半干半湿土:踩上去会留下脚印,可痕迹又会很快消失。按勒内的话说,“就跟鼻涕一模一样。”
“你就不能说点不恶心的?”巴普皱眉道。
“闭嘴,仔细听,有水滴滴在地上。”罗瓦塞尔做了个“嘘”的手势,把耳朵贴在墙柱上。这柱子本是支撑通往地下旋转楼梯的,按理说绝不应该是空的……
“柱子是空心的。”维克托语气阴沉,“我们快走,别在这儿停留。”
他们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狭小的穹顶像教堂墓穴里的那样,沉沉压在众人头顶。走廊两侧立着许许多多封闭的石门,几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推开一扇——可缝隙小得可怜,正常人根本钻不进去。维克托只好让自己的金毛大狗“白雪”钻进去,一群人满怀期待地等在门外:马修在脑子里幻想能找到邪教秘典,巴普满脑子都是金银财宝,勒内则琢磨着会不会有做法用的药剂,罗瓦塞尔只笑着不说话。直到白雪摇着尾巴蹲在门口,嘴里还叼着半块头骨,众人的期待瞬间落了空。
“我第一次希望那帮满嘴谎话的流浪汉保持他们的本心,那几个王八蛋为啥这个时候说真话呢?”巴普有些失望地摇摇头,他负责的一直以来都是流浪汉最多的一条街。
“要是死人能说话就好了。”维克托双手捧着那半块头骨,声音发沉,
“我总在想,人到了天国,还能不能看见尘世里的事?他们还会不会记得自己当人的日子?要是灵魂真的永存,为什么从没有一个灵魂回来,想念尘世里的至亲?为什么从没有一双来自天国的眼睛,为地上受苦的人带来点光明?难不成人到了天堂,就像被圈养的马,再也没了自由?”
长长的走廊仿佛没有尽头。维克托暗自惊叹这里对地下空间的利用——在他看来,地表的那地方虽说庞大,可终究不是一座城市,地下部分撑死也就几个治安署大小。可现在,连马修这种对数字一窍不通的人,都觉得这儿的面积透着不对劲。
“太大了,头儿,我们是不是被绕晕了?”马修忍不住开口。
“我也觉得——这雕像我肯定见过。”罗瓦塞尔眉头拧成一团,伸手就要碰立在角落的天使雕像。
“别碰它,罗瓦塞尔!”勒内额头上已经冒出豆大的汗珠,声音发颤,“这儿让我浑身不舒服,我……我肚子好像又开始疼了!”
他那尖细的嗓音吵得维克托心烦意乱,心里暗骂:怎么自己的下属全是一群碎嘴的混蛋?血液“嗡”地从心脏冲向大脑,怒气直往喉咙里涌——他感觉自己快控制不住脾气了。维克托一只手扶住墙壁,另一只手狠狠捶打自己的胸口,呼吸变得粗重急促。下属们终于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巴普最先凑过来。
“您没事吧?”巴普伸手扶住维克托,可他的手青筋暴起,指节用力得几乎要捏碎维克托的骨头。操!到底哪儿出问题了?勒内、巴普、马修……还有罗瓦塞尔?维克托心里狂喊。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脸色苍白,嘴唇不停颤抖:“快……快……雕像!罗瓦塞尔!砸了它!”
“啥?”罗瓦塞尔一脸疑惑地看着突然反常的队友们。来不及了!维克托心里哀嚎——马修已经把剑拔出了一半,巴普两条胳膊死死抱住了他,勒内则掐着自己的脖子,翻着白眼,嘴角还往外冒白沫。
“白雪!”维克托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喊出声。那条金毛大狗好像没受任何影响,它抬起头,看了看主人,又看了看那雕像,然后猛地跳起来,像一道金色的闪电,扑向角落的天使雕像。
一声巨响,雕像碎了,尘烟漫天,呛得人睁不开眼。等烟散了点,维克托看见巴普、马修和勒内都瘫在地上,像被抽走了骨头,没了力气。他们的眼神里没了疯狂,没了恐惧,只剩下空洞——像刚从一场噩梦里醒过来,却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哪里。
“我刚才……是不是疯了?”巴普对着维克托,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里裹着后怕的颤,“我清楚记得,刚才满脑子都想杀了你,杀了你,我就能当警长了。”
“我们都被影响了,被那雕像里的东西影响了。”维克托沉沉地说道,“看吧,我是对的。这儿确实和邪教徒有关系,刚才那种让我们自相残杀的雕像一定被用于他们的仪式里了。”
“勒内?马修?你们还好吗?”罗瓦塞尔看着倒没受多少邪恶的侵扰,只是鬓角的汗珠细密地往下滑,沾湿了甲下的圆领。他先把瘫在地上、眼神发直的两人扶到墙根坐下,又摘下自己的帽子,在他们鼻尖前轻轻扇着风。马修没多久就眨了眨眼,缓过劲来;勒内却没这么幸运——他刚才差点把自己掐断气,最后还是维克托抓起水壶,劈头盖脸把水浇在他脸上,这才让翻着白眼的胖子猛地呛咳一声,醒了过来。
“我……我就是个废物。”勒内的声音发颤,眼睛盯着地上的灰尘,不敢看人,
“每次都拖累大家,从科尔宾安豪森那次就是,到了圣特利尼亚还是这样……我根本没资格当警员。”
维克托蹲下,粗糙的大手攥住勒内发颤的肩膀,眼窝里那双锐利的天蓝色眼睛直盯着他,
“你错了,勒内。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警员——你忘了?去年你帮德鲁日侯爵夫人找着了丢失的珠宝,就是那颗跟眼球一般大的钻石,价值能买下半座城的那颗。当时他们把整个旅馆翻得底朝天,哈布斯特伯爵急疯了,甚至说要把旅馆老板那还在吃奶的孩子开膛破肚,就为了找钻石!你记得吗?最后是谁找到的?是你!你说附近那棵悬铃木上有个鸟窝——可不是嘛,就是那只贼喜鹊把宝石叼走了!我到现在都想不出,你怎么能想到这么天才的主意!你那回救了一整个街区的人,怎么能说自己没用?”
勒内听到这话似乎好受了些,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加扎拉德拉,米安塔·焦阿基诺的《喜鹊小偷》,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我当时只是突然……”
“看到了吗,你是个很宝贵的人,是的,宝贵且幽默,我记得唱这个的是那个——玛丽亚·卡拉斯菲尔,就是那个~啊!我开怀大笑~”他还故意捏着嗓子,学了句咏叹调里的唱腔,巴普他们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看到镜中的我,多么美丽~是啊!是啊!就是她,我知道!尤其是那个叫《卡门》的咏叹调!不过头儿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的?我看你也不像个热爱歌剧的人啊。”
“这个嘛,是个秘密。”维克托眨眨眼。
看着勒内走出了那种惶恐不安的情绪,他微笑着点点头,心却在痛。这些年他最害怕的就是歌剧院,因为每当自己听到“至慈真神求你垂怜”和“恶人群魔经受审判”这两段时,都忍不住要哭泣,要捶胸顿足地挖掉自己的眼睛——因为此时无论身在何方,眼前一定会浮现那个灰发黑瞳的少女:她憧憬地望向不存在的乐团和不存在的指挥,她那柔软的手,会轻轻攥住维克托那只捂住眼睛、沾满涕泪的粗糙大手。莱娅,为什么?你为什么离我而去,又不肯从我记忆里消散?为什么……
金毛大狗叼着那雕像的脑袋一颠一颠地跑来,这又让维克托想起了某些不好的回忆——被拴在狗尾巴上的脑袋和燃烧的街道。他捡起中空的脑袋,发现里面好像附着一层类似盐的白色物质。
“就是普通的陶塑,但这个我绝对见过,罗瓦塞尔,你看看。”维克托碾了碾手上的粉末,又从怀里拿出一个小铜瓶,倒出另一撮粉末。
“真是一模一样啊,这个就是致幻剂?”罗瓦塞尔用中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子旁嗅了嗅,随即脸色惨白,嘴唇止不住地颤抖:“我的女儿!”
好在这次维克托眼疾手快,扇了年轻警员一巴掌,才把他从疯狂中拉了回来。
“这不是致幻剂,致幻剂会让人看见幻觉,但这个是用来调动人心底隐藏的极端情绪的——你的愧疚、愤怒、悲伤,所有负面情绪都会被无限地放大,然后你就会……”巴普用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但动物似乎不受影响,我觉得咱们可以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头儿。”
维克托也满意地点点头:“你说的对。如果是利用这种东西杀人,凶手肯定不可能亲自操作,他需要白雪这样的帮手,而且得更聪明——因为我们没在现场找到打碎的器皿,而这种极其危险的物质,也决定了凶手不可能在杀人后进入现场,否则他/她必死无疑。那么……”
“猴子!马戏团的猴子!”勒内突然喊道,“猴子有手指,能拧开瓶盖,把药粉挥洒到空气中,然后带着瓶子和瓶盖一起逃走!”
“可这样怎么解释那些尸体有的硬有的软呢?”马修皱着眉头,他的绷带沾了不少灰尘和汗水,脑袋上被石头砸中的伤口隐隐作痛,“他们可能是自杀,也可能是互相残杀,但这样一来,死亡时间就不可能完全一样了……还是说,这个药力持续时间很长,足以支撑到每个人都到仓库,再让他们自相残杀或自杀?而且第二次我们没发现药粉,是不是意味着在非密封环境下,或是接触了其他物质后,药粉会自行消失?”
“第一次发现的药粉里掺了大量致幻剂,还记得吗?”维克托提醒道,“这说明那些混蛋邪教徒,其实也不确定只靠这种药粉能不能让仪式成功。而且在此之前的仪式,要么没死人,要么他们起码把尸体销毁了。但仓库那次,我们没检测到任何其他物质——没有曼陀罗,没有颠茄,没有乌头,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顿,用骇人的目光扫过刚从生死线上走下来的众人,最后停留在罗瓦塞尔身上。
“敌人比我们预料的还要强大。他们只用了一个月,就彻底掌握了这种能在不知不觉中操控人情绪、进而酿成悲剧的大规模杀伤性物质。我甚至怀疑,第四区的暴动就是一次实验,而且是用不完全体药粉做的实验。如果下一次,他们把这种完全体药粉投到人口密集的贫民区……”
维克托顿时充满了一种山雨欲来的恐惧,墓穴里冰冷的空气涌进他的肺,萨昂提利斯,他心想,这种感觉只在萨昂提利斯出现过一次,那次我因此失去了莱娅,这次我又会失去什么?
他们继续往下走,又是旋转的楼梯、封闭的石门、古老的雕塑,只不过这次他们提前让白雪将雕塑砸碎。尘埃扬起,陶塑落地,相比上一层,这里明显更古老也更狭窄。维克托暗自希望这是错觉:按常理,坟冢该是越往上越古老才对,总不能说这地下巢穴是活的,能自己往地心深处生长?这念头太荒唐,荒唐得让他脊背发寒。
等到了第三层,就连最乐观的人也不得不承认维克托的推论,石门碎得满地都是,雕塑的两条胳膊和翅膀早就在岁月侵蚀中消失了;本该冰冷的石地板,换成了同样坚硬的冻土;羊齿叶、苔藓和发光的蘑菇,长在那些房间里厚重的石棺上。逝者早已化为枯骨,维克托费力掀开巨大的棺材板,骨头混着泥巴,空洞地望着陌生的入侵者。巴普伸手从骷髅的手指上摘下一枚戒指。
“放下,巴普,你连最起码的礼仪都忘了吗?”
“这不对劲,老大。”巴普把金戒指凑到灯光下,“这工艺,我敢说比 14区那帮金匠都好——他们可是能把铜冶炼得跟真金似的,可你看这东西,年代至少得是苏尔夫时期的,他们那时候哪有这么好的手艺?”
“会不会是普莱萨人遗留的?他们的金匠久负盛名,都有一千年了,连异教徒的贵族王公都对他们赞不绝口。”勒内思索着说。
“也许吧,我总觉得这事越来越蹊跷。”马修附和道,“荒草岛的烈性死亡蕈,不也是普莱萨的植物吗?乌戈雅家族占领荒草岛多久了?有六百年了吧?”
“你是想说,这石棺里的人是乌戈雅家族的?是他带来了那些烈性蕈粉末,恰巧被邪教徒发现?连外面的雕塑也是他带来的?然后那群人逆向开发出了能操控人情绪的药物,对不对?”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现在不能这么想了——这想法太危险。”
维克托把戒指弹回石棺,旋转的戒指撞在棺材边缘,发出“叮”的一声清响。
“你很聪明,马修,擅长把各类线索串在一起织成布,但我们要的不是织布,而是如同拼图般把被撕碎的真相完完整整、分毫不差地拼回去。你能分清二者的差别吗?织布是主观的,你想要什么图案,就能织出什么图案;拼图是客观的,它原本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我们要做的不过是还原真相。仅靠几个线索和你脑子里不成熟的想法织出来的东西,比谎言还危险——因为谎言明明白白是假的,你推理的结果却有一半是真的。在没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眼里,这和真相没什么两样。”
“警长说得对。”一旁很少开口的罗瓦塞尔突然点头,
“现在的证据其实并不充足,关于卡尔・海德里希等人的报告还没出全呢。有句话说得对:凡走过,必留痕。我相信从他们身上一定能找到突破口。”说完,他看向维克托,后者撇了撇嘴。
地下四层的景象,让维克托想起了孩子们玩的“骑士斗恶龙”游戏。
游戏规矩很多,还得用骰子、卡片、纸和笔——当然,机灵的家伙用嘴就能代替纸和笔。游戏里得有个孩子当“讲述人”,给其他孩子组成的冒险者小队下命令、出难题:“这儿藏着个哥布林!你们被困在沼泽里了!邪恶巫师给你们出了个选择,选对了通关,选错了就死!”这时候,孩子们总会吵起来:有人攥着当着剑的木棍大喊要要冲,说“赌一把总比等死强”;有人往后缩,说“再等等,说不定有别的路”;还有人站在中间,一会儿看左边,一会儿看右边,拿不定主意。
可不管最后选了什么,赢的永远是那个“讲述人”——他趁着孩子们吵架的时候,把每个人的弱点都看在眼里,下一次就专挑软肋下手:对付敢冲的,就说“哥布林后面有沙虫的流沙坑,你一不小心掉下去了”;对付胆小的,就说“沼泽里的水漫上来了,你不敢动,被淹死了”;对付犹豫的,就说“你站在原地太久,被巫师养的蛇怪变成石头了”。
可即便知道这些,维克托还是打心底里不想进第四层。这里太诡异了:软软的藤蔓缠绕着墙壁,钻进破损的石门;发红光的蘑菇一闪一暗;到处都是生锈的铁门和青铜器。克托低头躲开那些脱落的石砖——它们用绳索拴着,悬在半空,风一吹就轻轻晃,发出“咔哒咔哒”的响。这是风铃吗?哪有风能吹得动石头做的风铃?再往前,路上满是垃圾和树根,还有像一条条蛇似的垂下来的藤蔓。巴普用斧子去砍,只觉得像砍在了水上,一点效果都没有。
走廊尽头的垃圾堆后面,摆着一口巨大的铜钟——钟身比两个人还高,上面缠绕着藤蔓,还长着许多闪红光的蘑菇,看起来既恶心又震撼。不知怎的,维克托对这口铜钟有种天生的恐惧,这恐惧顺着脚底板往上爬,钻进骨髓里。他想起了梦里那个巨人的眼珠子——他曾把那眼珠子放在一枚白色棋子的顶端。
是你吗?巨大的眼珠子?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那些邪教徒难道知道你的存在?他们是为你而来的吗?
“我一定要把这东西画下来……天啊。”马修掏出粉笔和小黑板。
“巴普,我觉得咱这趟没白来,你说呢?”勒内嘴巴张得老大,都说不出话了。
“勒内,我跟你道歉——为我在门口说的那些话道歉。你看,现在咱们跟纳斯蒂夫*一样,都是伟大的先驱者了!这份荣耀我绝不独享!”巴普激动地摇晃着勒内的肩膀。
“王要有王冠,王冠上要有宝石。”
两人的目光对上,维克托心里清楚,罗瓦塞尔的声音很轻,像风刮过树叶。马修还在画,巴普还在跟勒内激动地说话,没人听见这句话——除了维克托。罗瓦塞尔也知道他听见了,他抬起头,迎上维克托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之前的犹豫,只有一种坦然,一种无可奈何的坦然。
这个年轻的警员,已经准备好坦白一切了。
*指的是普莱萨航海家纳夫蒂斯.马代:BSR300年,他完成了人类第一次不依靠引导塔的航行(这种落后的技术已经废除了超过一千年了,除了南大陆横跨风暴海的商队早已无人使用。)两年后他发现了龙尾群岛,后人将他作为海员的保护神。普莱萨的马代皇族曾将其列入族谱,但根据弗里曼修士的《关于马代诸帝的诸多存疑问题》中认为这不过是马代家族又一次伪造历史从而掩盖自己的身世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