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陈年奏折
程子佩揣着那张药方残页,在小厮的带领下,穿过两条青石板巷子,就来到了李县丞的住处。
很普通的一个小院。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墙角种着几竿翠竹,廊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
“程师爷,我家大人住在后院照看小孙子,稍后便到,劳烦您在书房稍等一会儿。”
程子配谢过小厮,推门而入。
书房里没有其他奢靡的摆设,只有满墙的书册,和一张堆满了笔墨纸砚的书桌。
书房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书香气。
小厮上了茶水,随后告退。
程子佩抿了口茶水,感觉有些无聊,随手翻越起书桌上的册子。
册子的封面泛黄,边角有些磨损,看字墨的成色,怕是有些年头了。
程子配随手翻看,发现并不是寻常的诗集书册,而是一份陈年的奏折。
开篇直指大顺朝的沉疴弊病:土地兼并严重,赋税徭役不均,军备废弛,吏治腐败。
洋洋洒洒万言,字字句句都切中要害。
后面罗列的改革措施更是石破天惊。
丈量天下土地,免除士族免税特权,裁汰冗官,革新军制,重定商税,改革科举取士之法……
陈子佩越看越是心惊。
倒不是说这些改革不好,以程子佩后世的眼光来看,这些改革就是太好了,但是对于这个时代来说还是太超前了!
“程师爷好雅兴,竟看得这般入神。”
程子佩回过头来,只见李县丞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双鬓已经泛白,脚步轻缓的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没有往日在县衙的那般疏离,眼角带着几分复杂的笑意。
程子配放下奏折,起身拱手:“见过李大人,学生是才等的无聊,随手翻看,还望大人恕罪。”
李县丞摆了摆手走到座旁,目光扫过桌上的奏折,眼神渐渐沉了下去,似乎想起了陈年旧事。
他沉默片刻,抬眸望向程子佩:“这是昔日我一位同僚上书皇帝的,他本想一展抱负,谁料想不仅不被皇帝采用,反而被一贬再贬。陈师爷,你觉得这奏折上陈言若何?”
程子佩看了一眼李县丞,他表面上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但眼神中带着的那丝渴望骗不过程子佩。
程子佩心中了然。
什么同僚?不过是“我有个朋友罢了。”
既然寻求合作自然是要展现自己的价值,程子佩思索了一下,然后说道。
“这位大人的奏折一针见血,指出的弊病条条在理,改革的方向,更是高瞻远瞩,可见此人胸有丘壑。”
李县丞闻言自嘲的摇了摇头:“若当真胸有丘壑,我这位同僚又怎会落得如此境地?”
“这位大人的想法虽好,但是过于急躁,脚步迈的太大了,注定不可能成功的。”
程子佩话锋一转指着奏折上的字句,逐条剖析。
“大人看这里废除士族免税特权丈量天下土地。”
李县丞疑惑:“这条有什么问题?”
“我大顺的士族门阀,哪一个不是靠世代积累的土地起家?免税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要夺取他们的土地废除,他们的特权,这不是等于挖他们的祖坟吗?朝廷半数官员皆是士族出身,此条士族杀机起矣。”
“再则,要论士族特权,谁能比得上皇族?若是废除的话,那皇族废不废?此皇族杀机起矣。”
“再看这条,重订商税,按资产多寡重新分配税率,富贾巨商加征三倍。商人重利,尤其是把持着那些盐运丝绸的巨商,哪一个背后关系不是错综复杂,盘根交错?此举,断了他们的财路。是以巨商杀机起矣。”
随后,程子佩的指尖落到了科举改革的条目上。
“还有这条废除诗赋取士,改以经世致用之学,裁汰半数科举名额。读书人十年寒窗为的就是一朝金榜题名光宗耀祖。改取士之法无疑是断了无数读书人的晋升之路,裁汰名额,更是让那些皓首穷经的学子半生心血付诸东流。此举得罪了全天下的读书人,读书人杀机起矣。”
李县丞的脸色渐渐的变了。
程子佩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光是这些倒还罢了,士族没有免税特权之后,只会更加拼命的兼并土地。商人只会把商品卖得更贵。到头来,受苦受难的终究是普通百姓。”
“这位大人的初衷是改革弊政造福百姓,可最后百姓只会变得更苦。此百姓杀机起矣。”
“如此一来上到士族权贵,下到黎民百姓,无一不反对。即便皇帝支持强行推行下去,下面的人不配合政令也很难通达。”
“到最后皇帝只能妥协,背锅的只能是始作俑者。”
李县丞此时,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程子佩心中有些不忍,但还是开口说道:“如此一来,原本是为国为民的好事,到最后只会发展成祸国殃民。”
李县丞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椅子上,脸上血色尽褪,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这些年,他一直以为自己怀才不遇,是被奸佞小人排挤,是朝堂容不下他的一腔抱负。
他甚至还心存幻想,若是当年的奏则能够上达天听,定能挽大厦于将倾,自己也能名垂青史。
可如今经程子佩一点拨,他才惊觉,自己当年的想法有多幼稚,多危险。
那般激进的举措,一旦实施,必然会引发朝野震荡,民不聊生,哪里是什么造福天下,分明是祸国殃民!
到时候别说是青史留名了,只怕史书上会把他批得一无是处遗臭万年!
他怔怔地望着程子佩,声音干涩沙哑:“那……那程师爷觉得,应当如何?难道我辈食君之禄,就不该为君分忧了吗?”
“自然不是。我刚刚也说了,这位大人的改革方案很好,只是过于激进了。大顺朝沉疴已久,积弊太深,各种关系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非一朝一夕之功!”
“君不闻温水煮青蛙乎?”程子佩问道。
李县丞茫然抬眸,眼中满是困惑:“何为……温水煮青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