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氏的决定,在“启”看来,近乎于一种优雅的自杀。去治愈“珠”,一个被大巫医“影”亲自判定为“不祥”的女人,这无异于当着所有神灵的面,公然挑战“影”的权威。这比在首领“角”的洞穴门口点火,还要来得更加疯狂和危险。
“不……不行……”“启”的头摇得像一个被风吹动的拨浪鼓,他用尽了自己所掌握的所有表示“危险”和“死亡”的手势,试图阻止憨氏这个荒唐的念头。
憨氏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温和而又坚定。他拍了拍“启”的肩膀,然后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做了一个深深吸气的动作,脸上露出了一个夸张的、仿佛闻到了无上美味的陶醉表情。接着,他又指了指“珠”的方向,模仿她那痛苦的、无法呼吸的干咳,以及终日流泪的模样。
他想告诉“启”,他不需要刀,不需要火,甚至不需要那些在部落传说中能起死回生的神秘草药。他需要的,只是一种“气味”。
“气味?”“启”愣住了。在他贫乏的认知里,气味只有好闻与不好闻之分,它们可以用来吸引伴侣,或者驱赶野兽,但从未听说过,气味可以用来“治病”。
憨氏没有过多解释。他知道,对于一个习惯了“眼见为实”的原始心灵来说,任何超前于他们认知的理论都是苍白的。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替他“跑腿”的、值得信赖的助手。他拉着“启”,来到一片背风的山坡上,这里远离部落的监视,生长着各种奇特的植物。
他开始了他的“远程诊断”和“隔空开方”。
他指着一朵颜色鲜艳、香气甜腻的花朵,摇了摇头。太“腻”了,这种香气只会助长体内的“湿气”,让“珠”的身体变成一片更泥泞的沼泽。他又指着一株散发着苦涩气息的蕨类植物,再次摇头。太“沉”了,这种气味只会加重“肺气”的肃降,让她的悲伤更加无处宣泄。
他需要的,是一种霸道的、具有穿透性的、能像一支无形的军队一样,强行冲破所有关隘的香气。
他蹲下身,在湿润的泥地上,画出了一朵花的形状。那花朵不大,含苞待放,外面包裹着一层细密的、毛茸茸的“外衣”,整个形状,像一个微缩版的、尖尖的毛笔头。
“它闻起来……像雷电。”憨氏努力地寻找着比喻,他指着天空,做了一个闪电劈下的手势,然后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发出了一个响亮的、模拟雷声的“啪”音。
“启”的眼睛里充满了迷茫。像雷电一样的气味?这是什么奇怪的比喻?但他还是记下了那朵花的形状,以及它那身毛茸茸的“衣服”。他决定,为了这个唯一愿意教他“数星星”的老人,去冒一次险。
第二天清晨,“启”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他的手里,攥着一大把憨氏画出的那种花苞。它们被采摘下来不久,依然散发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辛辣和芬芳的浓烈香气。憨氏接过来,放在鼻尖轻轻一闻,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辛夷。正是辛夷。
在《神农本草经》里,它被列为上品,称其“主五脏身体寒热,风头脑痛,面酐”。而在憨氏看来,这味药最了不起的地方,就在于它那股不讲道理的、横冲直撞的“辛散之气”。它就是一员猛将,一把钥匙,专门用来打开人体所有被“外邪”堵塞的“清窍”。
他没有像部落的巫医那样,举行任何复杂的仪式。他只是将那些辛夷花苞放在一块被太阳晒得滚烫的石板上,让日光将其中残余的水分彻底烤干。然后,他用一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柔韧的藤蔓,将十几个干透了的花苞串在一起,做成了一个简陋无比的“项链”,或者说,一个原始的“香囊”。
整个过程,朴素得近乎于儿戏。
当晚,在“启”的带领下,憨氏第一次走进了“珠”居住的那个阴暗、潮湿的山洞。
山洞里,弥漫着一股悲伤到发霉的气息。“珠”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听到脚步声,她警惕地抬起头,当她看到憨氏这个被所有人视为“厄运”的老人时,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她下意识地向后缩去,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眼角,又有新的、晶莹的“珍珠”开始凝聚。
憨氏没有靠近。他只是站在洞口,将那个用辛夷花苞串成的“项链”,递给了“启”。“启”走上前,用族人能听懂的语言,轻声地、艰难地,向“珠”解释着这个老人的来意。他说,这不是诅咒,这是一种“闻”的药。
“珠”将信将疑地接了过去。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些毛茸茸的、干枯的花苞时,一股浓烈得近乎于粗暴的香气,便迫不及待地钻进了她的鼻孔。
那是一种无法抗拒的香气。它不像花香那般柔美,也不像果香那般甜润。它像一根被点燃的、无形的针,带着一股辛辣的、不容置疑的力量,狠狠地刺向了她那早已麻木、终日堵塞的鼻腔深处。
“珠”的身体猛地一颤。她那被悲伤和“肺气郁结”所封闭的“清窍”,已经有太久太久,没有感受过如此强烈的刺激了。悲伤,是一座密不透风的茧,将她与整个世界的气息都隔绝了开来。而此刻,这股霸道的香气,就像一个鲁莽的闯入者,要将这茧,撕开一道缝隙。
她下意识地将那串辛夷凑得更近,然后,深深地、仿佛用尽了一生力气地,吸了一口气。
奇迹,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那股辛夷的香气,如同一支所向披靡的军队,冲破了她鼻腔内常年累月淤积的“关隘”。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酸、痒、胀的奇异感觉,从她的鼻根,一路向上,直冲脑门!
她感觉自己的整个头颅,都变成了一个即将爆炸的气球。所有的压力,都汇集到了一个点上。
“阿——嚏!”
一声石破天惊的、酣畅淋漓的喷嚏,猛地从她的身体里爆发了出来!那声音是如此的响亮,如此的充满生命力,以至于整个山洞,似乎都随之震动了一下。
随着这声喷嚏,一股浊气,连同着无尽的压抑和委屈,被一同喷薄而出。紧接着,她那早已忘记了如何呼吸的鼻腔,第一次,贪婪地、大口地,吸入了一口来自外界的、带着海水咸味和青草气息的、新鲜的空气。
空气,涌入了她的肺叶。那感觉,就像一个被困在黑暗地窖里许久的人,第一次看到了阳光。
“珠”愣住了。她呆呆地坐在那里,感受着那久违的、通畅的呼吸。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变得清晰了起来。山洞外传来的海浪声,不再是单调的催魂曲,而是充满了节律的、动听的交响;风吹过洞口的呜咽,也似乎变成了一首温柔的摇篮曲。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里,是湿润的。但这一次,没有冰冷的、坚硬的珍珠。只有一滴温热的、柔软的、属于一个“人”的、真正的眼泪。
她抬起头,看向洞口的那个老人。在跳动的火光中,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如此的平静,又如此的神秘。他的手里,没有燃烧的龟甲,没有吓人的面具,只有一串最不起眼的、毛茸茸的野花。
然而,就是这串野花,却打开了她那被神灵和巫医同时放弃了的、封闭已久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