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的诞生,或许本就源于一种急于分享的孤独。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憨氏和那个名叫“启”的年轻人,就用最原始的孤独,酿造出了最醇厚的交流。
他们的交谈,是一场在沙滩上上演的、充满了奇思妙想的哑剧。憨氏小心翼翼地将那本肿胀的《黄帝内经》摊开在阳光下,像对待一个溺水后初愈的婴儿。他不敢翻动,只能让南太平洋慷慨的日光,一寸寸地、温柔地、将渗入纸页的咸涩与潮湿蒸腾出去。而“启”,就蹲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眼神里没有了初见时的警惕,只剩下纯粹的好奇。
憨氏指了指天上那轮金光四射的太阳,又指了指自己花白的头发和脸上的皱纹,然后缓缓地弯下腰,做出一个老态龙钟的姿态。“启”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立刻明白了,他指着部落里一位脸上布满黑色裂纹、步履蹒跚的老者,嘴里发出了一个沉郁的音节:“老”。
憨氏笑了,像个终于教会了孩子第一个单词的父亲。他又指了指一株刚刚从沙地里冒出新芽的、鲜嫩翠绿的海边植物,再指了指“启”那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矫健的四肢。“启”也笑了,他挺起胸膛,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肌肉,嘴里发出了一个清脆响亮的音节:“少”。
这场沙滩上的“识字课”进行得异常顺利。他们用画画、手势和模仿,定义了“吃”、“睡”、“跑”、“笑”……“启”的学习能力强得惊人,他仿佛不是在学习一种新的语言,而是在唤醒一种沉睡在血脉里的古老记忆。憨氏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这小子的“心窍”是敞开的,知识流进去,几乎不需要经过“脾”的运化和“肾”的封藏,就能直接为“神”所用。
然而,当憨氏试图探寻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时,这场愉快的交流,第一次触及了悲伤的内核。
他想知道,这里的人,能活多久。
这是一个很难用手势表达清楚的宏大命题。憨氏在沙滩上画了一个圆圈,代表太阳,然后又画了一个月牙。他指着那个“老”者,开始在旁边一圈一圈地画着太阳和月亮,想以此来代表“年岁”。他凭着一个图书管理员的耐心,不知疲倦地画着,当他画到差不多八十圈的时候,他指着那些圈,再指指老者,投去了询问的目光。
“启”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他静静地看着沙滩上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圆圈,眼神里流露出的,是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称的、深沉的哀伤。他缓缓地摇了摇头,伸出手,温柔而又决绝地,将憨氏画下的大半圆圈都抹去了。
他只留下了大约四十个圈。
然后,他指着那剩下的四十个圈,又指了指部落里所有的人——无论是那个头上长着蘑菇的孩子,还是那个手臂上缠着青藤的女人,甚至包括他自己。最后,他的手指,指向了远方那片海天一色的尽头,那里,是太阳落下的地方。他的嘴里,轻轻地吐出了两个音节,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宿命般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虔诚:“归墟”。
归墟。回归于虚无的废墟。
憨氏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四十岁。在这个看起来物产丰饶、族人壮硕如牛的世外桃源,生命的长度,竟然只有短短的四十个春秋。这不是个例,而是所有人的宿命。
他瞬间明白了。明白了为何这里的老人如此稀少,明白了为何“启”的眼神里,总藏着一丝不属于青春的忧郁。这是一个被诅咒的部落,一个被时间遗弃的种族。他们就像那些开得异常灿烂、花期却极短的昙花,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完成一场华美而又仓促的生命之旅,然后在最盛大的时刻,决然地凋零,归于虚无。
“先天之精有限,后天之精来养,若妄作劳,则精气早衰,天年不永……”憨氏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黄帝内经》中的字句。他看着那些浑身散发着爆炸性能量的族人,他们奔跑时如同猎豹,狩猎时如同猛虎,他们的生命之火,燃烧得太过旺盛,太过剧烈了。他们不是被诅咒,他们是在以一种近乎于自焚的方式,疯狂地挥霍着他们从父母那里继承来的、本该用上一百年的“先天之精”。他们的身体,就像一口火力开到最大的炉子,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把最宝贵的“生命燃料”给烧干了。
就在憨氏沉浸在这种巨大的震撼与悲悯中,试图进一步追问“归墟”的细节时,一声充满原始怒意的咆哮,如同一道惊雷,猛地在他们身后炸响。
憨氏和“启”同时回头,只见一个巨塔般的男人,正大步流星地向他们走来。他比部落里任何一个男人都要魁梧,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闪烁着一种近乎于金属的质感。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王者的威严。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顶上那对巨大而美丽的、如同两株海底红珊瑚的分叉树杈般的犄角。
那对角,此刻正闪烁着一种不祥的、如同燃烧炭火般的暗红色光芒。随着他的走近,憨氏甚至能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那不是太阳的温度,而是一种从他身体内部喷薄而出的、狂暴的“内火”。
“角!”“启”失声叫道,脸上瞬间血色尽失,他下意识地将憨氏护在身后,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来者,正是这个部落的首领,“角”。
“角”没有理会“启”的惊呼,他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死死地锁定在憨氏身上。他咆哮着,挥舞着手中一根巨大的、由某种巨兽的腿骨制成的骨棒,指向憨氏,又指向那本正在沙滩上晾晒的《黄帝内经》。他的每一个音节,都像一块被投石机甩出的巨石,充满了力量和威胁。
憨氏听不懂他的话,但他能看懂那对犄角。那不是装饰,也不是天赋异禀,那是一团被压抑了太久、已经郁结成“有形之物”的、冲天的“肝火”。这“角”,就是他愤怒的具象化,是他生命中无法疏泄的戾气所凝结成的、一个巨大而痛苦的肿瘤。
这位首领,这位看似强大的王者,他的身体内部,正进行着一场旷日持久的、足以将他自己焚烧殆尽的战争。而憨氏这个外来者,以及他带来的那本神秘的“天书”,显然,已经成为了这场战争中,一个不稳定的、必须被清除的变数。
“角”的咆哮声在整个海滩上回荡,他头顶那对珊瑚角的光芒,也随之变得愈发妖异、愈发灼热。一场无法避免的冲突,已然拉开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