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伤之息”的发现,像一把钥匙,为浑沌族人打开了认知自身的第一扇大门。他们开始学着在清晨吐纳,在秋日润肺,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了仪式感的温柔,去呵护自己身体里那位娇嫩的“宰相”。一种源于内观的、宁静的喜悦,在部落里悄然弥漫。
然而,和谐的乐章中,总会有一个不合时宜的、充满了痛苦与狂躁的休止符,定期,奏响。
这个休止符,来自部落里一个名叫“冲”的男人。“冲”,意为“冲击”、“冲撞”,而这个名字,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冲”是部落里最强壮的猎人之一,他能独自扛回一头成年的野猪,也能一拳打死一条试图偷袭营地的毒蛇。但就是这样一个硬汉,却被一个小小的“牙痛”,折磨得生不如死。他的牙痛,来得毫无征兆,去得也毫无道理。一旦发作,那疼痛,便如同一个拿着烧红烙铁的恶魔,在他的牙床上、脸颊边、太阳穴里,疯狂地、永无休止地,来回钻探。
每到这时,“冲”便会彻底化身为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他会用他那颗硕大而坚硬的头颅,去疯狂地、反复地,撞击营地边缘那棵最古老、最粗壮的榕树。那“咚!咚!咚!”的、如同攻城锤般的巨响,以及他口中发出的、压抑而又痛苦的嘶吼,便成了部落里一道独特的、令人既想发笑又心生怜悯的风景线。
久而久之,族人们便给了他一个形象而又贴切的外号——“牙痛树妖”。而那棵被他常年撞击的、树干上留下了一个光滑凹陷的古榕树,也成了他的“专属治疗桩”。
这天下午,当憨氏正在“启”的帮助下,整理和分类那些新发现的、带有“五味”的植物时,那熟悉的、沉闷而又富有节奏感的撞击声,再次,响彻了整个营地。
“唉,‘冲’的老毛病,又犯了。”“启”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同情的神色,“每次看他这样,我都觉得,自己的牙也跟着疼了起来。”
憨氏顺着声音望去。只见远处的古榕树下,那个魁梧的身影,正像一头发疯的公牛,一次又一次地,用自己的额头,向那棵饱经沧桑的老树,发起着悲壮而又徒劳的冲锋。他的每一次撞击,都让树上的叶子,簌簌地,落下几片,仿佛在为他的痛苦,无声地叹息。
一个绝佳的、充满了戏剧性的“活体教案”,就这么,自己送上门来了。
“走,我们去看看。”憨氏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如同猎人看到猎物般的、兴奋的光芒,“今天,我要让你们认识一下,我们身体里的第二条‘大河’。一条……专门负责‘排污’的河。”
当憨氏和“启”走到那棵古榕树下时,“冲”已经撞得头破血流,眼神涣散。他靠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半边脸颊,高高地肿起,像塞了一个熟透的桃子。那剧烈的疼痛,让他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用那只没肿的眼睛,充满敌意地,瞪着眼前这个不请自来的老人。
憨氏没有理会他的敌意。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然后,问出了一个让所有围观族人都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你今天,‘排污’了吗?”
“排污”,是憨氏为“大便”所起的一个更文雅、也更准确的名字。他曾向族人解释过,吃进去的食物,经过“脾胃”这对勤劳的夫妻加工后,精华的部分,会变成滋养我们身体的“气血”,而剩下的“垃圾”,就必须通过这条“排污管道”,及时地,清理出去。
“冲”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这个老人为什么要在自己疼得快死掉的时候问这个,但还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很好。”憨氏点了点头,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现在,把你的手,给我。”
“冲”警惕地看着他,没有动。
憨氏也不勉强。他转向“启”,伸出了自己的左手,然后,用右手,将自己的拇指和食指,并拢。在拇指和食指的根部,那块如同山谷般隆起的、厚实的肌肉上,他用另一根手指,用力地,按了下去。
“这条河,叫手阳明大肠经。它和我们昨天认识的‘悲伤之息’(手太阴肺经),是一对夫妻。一个,住在楼上(肺),负责呼吸,迎来送往;一个,住在楼下(大肠),负责排污,清理垃圾。它们一阴一阳,一开一合,共同维持着我们身体的‘干净’。”
“但是,你们千万不要以为,这条‘排污管道’,就只管着我们屁股那点事。”憨氏的嘴角,勾起了一丝神秘的微笑,“这条河,它的流向,非常霸道。它从我们的食指指尖出发,沿着手臂的外侧,一路向上,爬过我们的肩膀,然后,它没有停,它继续向上,像一条贪吃的蛇,盘绕着我们的嘴唇,最终,停在了我们鼻子的旁边。”
“现在,你们明白了吗?”憨氏指了指“冲”那高高肿起的脸颊,“当楼下的‘排污管道’,被垃圾堵住的时候,那些又脏又臭的‘浊气’,排不出去,它们就会憋着一肚子火,掉过头来,顺着这条河,一路向上,冲到我们的脸上、我们的嘴巴里、我们的牙齿里……然后,‘砰’的一声,在那里,爆炸了。”
“所以,牙痛,很多时候,并不是牙齿本身的问题。那只是楼下那条‘排污管道’,在楼上,拉响了它的……报警器!”
这番充满了市井气息和奇特比喻的讲解,让所有人都听得目瞪口呆。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牙齿,竟然和自己的……屁股,有着如此直接而又尴尬的联系!
“冲”也被这番理论,震惊得暂时忘记了疼痛。他将信将疑地,看着憨氏。
憨氏知道,火候,到了。他走上前,不容分说地,抓起了“冲”那只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的大手。他用他那如同鹰爪般精准而有力的拇指,在那块被称为“合谷穴”的肌肉上,找到了那个最酸、最胀、也最“冲”的点,然后,猛地,按了下去!
“嗷——!”
“冲”发出了一声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狼般的、凄厉的惨叫。他下意识地,就想把手抽回来。但憨氏的手,却像一把铁钳,死死地,将他固定在了原地。
“别动!”憨氏低喝一声,“自己感受!”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那股尖锐的、几乎无法忍受的酸胀感,从手上传来的瞬间,“冲”突然感觉到,一股同样霸道的、无法言喻的“力量”,仿佛被瞬间激活。那股力量,像一条被唤醒的怒龙,从憨氏的指尖下,咆哮着,冲入了他的手臂。它没有丝毫的温柔,就是那么简单粗暴地,顺着他手臂的外侧,一路向上,摧枯拉朽,势不可挡!
然后,就在他反应过来之前,那条“怒龙”,已经冲过了他的肩膀,抵达了他那片正在“火山爆发”的、疼痛的地狱!
“冲”清晰地“看”到,那条“怒龙”,张开了它的大嘴,对着那团盘踞在他牙床上的、灼热的“火焰”,猛地,一吸!
瞬间,天旋地转。
那折磨了他整整一个下午的、让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撞成碎片的、深入骨髓的剧痛,竟然……就那么,凭空地,消失了。
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的、清凉的舒爽感。
“冲”彻底地,石化了。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抽掉了所有程序的木偶。他先是下意识地,用舌头,舔了舔那颗刚刚还在疯狂“报警”的牙齿。不疼。他又用力地,咬了咬牙。还是,不疼。
他缓缓地,抬起头,用一种看待天神的、充满了敬畏、狂热与不可思议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憨氏那根还按在他手上的、平平无奇的、甚至有些干瘦的拇指。
然后,这个刚刚还在用头撞树的、宁死不屈的硬汉,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举动。
他“扑通”一声,单膝,跪了下来。他用他那只没有被按住的手,抓起憨氏的另一只手,虔诚地,放在了自己那颗还在流血的、硕大的头颅上。
“神……不……老师!”他语无伦次地,发出了自己此生最由衷的、最响亮的赞美,“您……您这只手……比……比那棵老榕树……管用……管用一万倍!”
从那天起,部落里,少了一个狂躁的“牙痛树妖”,多了一个“经络学说”最狂热、最忠实的“铁杆粉丝”。人们总能看到,这个魁梧的汉子,像一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兴奋地,拉着每一个他认识的人,向他们展示自己手上的那个“神奇按钮”,并用他那充满了冲击力的大嗓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句已经成为他口头禅的、充满了朴素真理的话:
“牙痛,别撞树!堵了,得通‘下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