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活地图”的豪言壮语,像一颗被投入思想深潭的巨石,在浑沌族人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这具日夜相伴的、再熟悉不过的躯体,竟然,是一片广袤的、充满了无数秘密的、等待着被探索的未知大陆。
第二天,天还未亮,部落中央的草地上,便已经黑压压地,坐满了人。所有人都用一种混杂着敬畏、好奇与狂热的眼神,注视着那个盘膝而坐、双目微闭、如同入定老僧般的憨氏。他们都在等待,等待着这位来自大海的智者,为他们揭开那张隐藏在血肉之下的、神秘“活地图”的第一角。
憨氏没有让他们失望。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将天地万物都染上一层金色的轮廓时,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我们身体里的‘大河’,一共有十二条。”憨氏的声音,平静而又清晰,“它们,就像天上的十二个时辰,日夜不息地,在我们的身体里,奔流、循环。今天,我们要认识的,是这十二条大河中的……第一条。”
时值深秋,岛上的空气,变得干燥而清冽。风中,带着一股草木枯萎后的、萧瑟的气息。部落里,也多了不少咳嗽的人。他们总觉得喉咙干痒,胸口发闷,像有一片羽毛,在里面轻轻地搔动着,咳之不出,咽之不下。
憨氏的目光,落在了几个正因为忍不住咳嗽而满脸通红的族人身上。
“你们知道,为什么一到秋天,我们就容易咳嗽,皮肤也容易变得干燥吗?”他问道。
族人们茫然地摇了摇头。
“因为,我们的身体里,住着一个非常娇嫩的、像‘宰相’一样的器官。我把它,叫做‘肺’。”憨氏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个‘宰相’,它最喜欢湿润,最害怕干燥。秋天的风,就像一个不讲道理的强盗,会从我们的鼻子里、嘴巴里,还有我们全身的皮肤毛孔里,钻进我们的身体,抢走属于‘肺’的水分。‘肺’一干,它不舒服了,就要‘咳嗽’,向我们抗议。”
“肺,还主管着我们全身的‘皮毛’。”憨氏伸出自己那布满皱纹的手臂,“你们的皮肤,就是‘肺’这个宰相,派驻在身体边疆的、最前线的士兵。天气的冷热,空气的干湿,都是由这些‘士兵’,第一时间,向‘肺’报告的。所以,‘肺’好不好,看一看你们的皮肤和毛发,就知道了。”
这番充满了“拟人化”色彩的讲解,让族人们听得如痴如醉。他们低头看了看自己因为秋燥而有些起皮的皮肤,又想了想自己那恼人的咳嗽,第一次,将这两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情,联系在了一起。
“那么,老师,我们该如何安抚这位娇嫩的‘宰相’呢?”弟子“启”,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憨氏微微一笑。他没有讲述任何复杂的穴位名称,也没有拿出任何珍稀的草药。他只是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了草地的中央。
“我们身体里的第一条大河,就住在‘肺’的隔壁。它从我们的胸口出发,沿着我们手臂的内侧,一直,流淌到我们大拇指的指尖。”憨氏用手,在自己的身上,画出了一条清晰的线路,“这条河,就是‘肺’的亲卫队。只要我们让这条河,奔流得更顺畅、更有力,那么,‘肺’这个宰相,自然就会感到舒服、安宁。”
然后,在所有人专注的目光中,憨氏开始了他的示范。
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自然下垂。他先是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的过程,极其绵长,你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清晨那最新鲜、最清冽的空气,被他如同长鲸吸水般,吸入了胸腔,他的整个胸膛,都因此而微微地,向上隆起。
紧接着,他将双手,如同捧着一轮看不见的太阳,从身前,缓缓地,向上抬起。当双手抬至与胸同高时,他顺势向两侧,做了一个扩胸的动作。那动作,舒展,缓慢,充满了力量感,像一只骄傲的大鹏鸟,正在用尽全身的力气,舒展着它那被束缚了许久的翅膀。
在扩胸的同时,他开始缓缓地,将肺里的浊气,从口中,吐出。那吐气的过程,同样悠长而细密,伴随着“嘶——”的一声轻响,仿佛将身体里所有的烦闷、燥热和不快,都随着这口气,彻底地,排出体外。
整个动作,一吸一呼,一开一合,与呼吸的节奏,配合得天衣无缝。那不是简单的肢体运动,那是一场身体与呼吸的、和谐的对话,是一场由内而外的、温柔的吐纳。
“来,跟着我一起做。”憨氏招呼着那些正在咳嗽的族人,“不要用力,不要着急。去感受,去想象。想象每一次吸气,都是在将清晨的甘露,吸入你们的肺里;想象每一次扩胸,都是在为你们那位娇气的‘宰相’,拓宽他办公的‘房子’;想象每一次吐气,都是在将盘踞在房子里的‘灰尘’,彻底地,打扫干净。”
起初,族人们的动作,显得笨拙而滑稽。他们有的手脚不协调,有的呼吸节奏错乱,有的甚至因为扩胸的幅度太大而差点摔倒。但憨氏没有责备,只是耐心地,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个简单的动作。
渐渐地,在“启”的带领下,他们找到了感觉。他们的动作,开始变得舒展、流畅;他们的呼吸,也开始变得深沉、悠长。他们不再去刻意模仿,而是开始真正地,用自己的身体,去感受那股“气”在胸腔与手臂之间,流动的轨迹。
清晨的草地上,出现了一副宁静而又充满力量的画面。一群身着兽皮的原始人,迎着朝阳,整齐划一地,做着这个充满了东方神韵的、古老的扩胸运动。他们的每一次呼吸,都与天地的脉搏,同频共振。
几天之后,奇迹,再次,悄然发生。
那些之前咳得最厉害的族人,惊奇地发现,他们那恼人的咳嗽,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他们的喉咙,不再干痒;他们的胸口,也不再发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从胸腔深处散发出来的、通透而又舒畅的感觉。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新一轮的、巨大的兴奋之中。他们终于,亲手,触摸到了那张“活地图”的真实存在!
憨氏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知道,时机,已经成熟。
他将所有人,重新召集到一起。他让“启”,伸出他的手臂。然后,他用他那根如同枯枝般的手指,从“启”的胸前,沿着手臂的内侧,轻轻地,划过,一直,停留在了他大拇指的指尖。
“记住这条线。”憨氏的声音,充满了庄重感,“它,是我们身体里,所有‘大河’的开始。它连接着我们的‘肺’,主管着我们的呼吸,也守护着我们全身的皮毛。”
“你们还记得‘珠’吗?”憨氏突然问道,“她为什么会流下珍珠般的眼泪?因为,‘肺’,在我们的情绪里,还主管着一种最深刻的情感——悲伤。过度的悲伤,会伤害我们的‘肺’,让这条大河,变得拥堵、干涸。”
“所以,这条河,它既能缓解我们的咳嗽,也能带走我们的悲伤。它就像一声悠长的、能让我们彻底释放的……”
憨氏顿了顿,然后,为这条看不见的、却能被所有人真切感受到的“大河”,赋予了它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也是最诗意的名字:
“悲伤之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