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笑了。

　　“而且你肯定比我一开始厉害多了，我第一次见他，只会弯腰鞠躬跟笨熊一样说‘请您修改分镜，拜托了！’，结果被他怼得哑口无言。”

　　“你却能找到他的创作初心，还做了这么多准备，这已经比很多老编辑都强了。”

　　晴川莲攥着相机的手指松了松，他看着田中真诚的眼神，心里的慌乱慢慢消退了些。

　　“可是……我还从来没私下跟作者谈过修改方案。”

　　他低声坦白，语气里带着几分无措。

　　“现在突然要当面交流，我怕自己表达不好，或者说错话惹他生气。”

　　“这有什么好怕的？”

　　田中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安抚的意味。

　　“沟通不就是把心里的想法说清楚吗？你心里有底，方案也靠谱，只要真诚一点，神田老师肯定能感受到。退一步说，就算他真的生气，不是还有我吗？我替你挡着。”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开着玩笑。

　　“再说了，你连部长的发火的时候都敢顶，还怕神田老师发火？”

　　晴川莲被他逗得忍不住笑了笑，心里的紧绷感又松了几分。

　　也对，在部长室，面对佐藤的嘲讽和部长的怒火，他都能从容地拿出方案据理力争，现在不过是和作者沟通，有什么好怕的？

　　两人的话音刚落，晴川莲就看到了那栋木结构小楼，顶楼的窗户敞开着。

　　阳光落在楼墙上，给老旧的木头镀上了一层暖光，看起来并没有那么让人望而生畏。

　　田中率先走上楼梯，楼梯扶手被岁月磨得发亮。

　　“走吧，别想太多了。”

　　他回头冲晴川莲扬了扬下巴，笑容坦荡。

　　“咱们是来帮神田老师的，不是来跟他吵架的，放宽心，你肯定能行。”

　　晴川莲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跟上田中的脚步。

　　楼梯间里弥漫着木头的清香，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田中轻轻敲响木门，门内传来“请稍待”的声音。

　　很快，一位满头银发，长相慈祥的老奶奶打开了门。

　　是田中君和晴川君吧？快进来快进来。”

　　老奶奶笑着侧身让他们进屋，声音温和得像春日的暖阳，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笑意。

　　晴川莲跟着走进屋，鼻尖立刻萦绕着淡淡的抹茶香和油墨味，两种气味交织在一起，意外地让人安心。

　　一楼是客厅，陈设简单却整洁，茶几上摆着刚沏好的无糖抹茶，旁边放着两个素雅的陶瓷杯，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神田那老头子还在楼上赶稿，我去叫他下来。”

　　老奶奶说着就要起身，田中连忙摆手。

　　“不用麻烦您，我们上去找他就好，不打扰您做事。”

　　“也好，他在顶楼待惯了，下来还得爬楼梯。”

　　老奶奶笑着指了指楼梯口。

　　“上去吧，他知道你们来了，门没锁。”

　　晴川莲跟着田中往楼上走，楼梯比想象中更陡峭，每走一步都能听到木板轻微的吱呀声。

　　“别紧张，神田师母都这么说了，神田老师现在肯定没那么难说话。”

　　田中回头冲他挤了挤眼睛，脚步轻快地走上顶楼，轻轻敲了敲虚掩的木门。

　　“进来。”

　　里面传来神田兵五常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推开门的瞬间，铅笔划过稿纸的沙沙声扑面而来。

　　神田老师依旧坐在绘图桌前，背对着他们，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蓝色工装的袖口挽起，露出布满老茧的手腕。

　　桌上的台灯亮着暖黄的光，刚好照亮摊开的原稿，上面是《机甲余烬》的分镜，主角的机甲正悬在半空，剑指下方的废弃工厂。

　　“神田老师。”

　　田中恭敬地鞠躬，递上手里的铁皮盒。

　　“给您带了无糖羊羹。”

　　神田老师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稿纸上，手里的铅笔却停了下来。

　　“方案想好了？”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要是还是拿不出有新意的修改方案，你们就直接回去吧，我宁愿我的漫画被砍掉，也不愿意改的面目全非。”

　　听到神田老师已经下定了如此的决心，晴川莲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相机。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比预想中更平稳。

　　“神田老师，我们这次来，不是要您加战斗场面，是想和您聊聊《机甲余烬》的创作背景。”

　　神田老师的肩膀微微一顿，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眼下的黑眼圈很重，显然是熬了很久，但眼神依旧锐利，像鹰隼一样落在晴川莲身上，带着审视和防备。

　　晴川莲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慢慢打开相机，调出那张鹤见旧机械厂的铁门照片，递到他面前。

　　“神田老师，这是我昨天黄昏时分去拍的。”

　　神田老师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瞳孔骤然收缩，握着铅笔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接过相机，指尖轻轻滑动屏幕，一张一张地翻看那些工厂照片。

　　锈迹斑斑的铁门、高耸的起重机、破损屋顶投下的光影……

　　每翻一张，他的眼神就柔和一分，原本紧绷的嘴角也渐渐松弛下来。

　　晴川莲看着他的反应，心里的紧张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笃定。

　　他知道，自己找对了方向，这些照片，这些藏在机甲背后的回忆，是打开神田老师心门的钥匙。

　　“你怎么会去那里？”

　　神田老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停留在那张起重机的照片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里已经废弃很久……很久了，就连我也好久没去看过了……”

　　“我看了您之前的采访，知道您父亲当年在鹤见工厂工作。”

　　晴川莲轻声说。

　　“我猜，‘守护者’的肩关节设计，应该是参考了工厂里的起重机吧？”

　　神田老师猛地抬头看向他，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像是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实习编辑，居然能看懂他藏在细节里的心思。

　　田中站在旁边，悄悄松了口气，冲晴川莲递了个“干得好”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