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鸡窝头被晨风吹得更乱，灰色连帽衫的拉链没拉到底，露出里面印着北斗社logo的T恤。

　　“神田老师只给了半小时，咱们得提前十分钟到，给老人家留个好印象。”

　　两人沿着人行道快步走，路边的自动贩卖机刚补货，贴着“新到抹茶牛奶”的海报，冷柜里的饮料瓶上凝着水珠。

　　田中路过时顺手买了两瓶，抛给晴川莲一瓶。

　　“早上没来得及喝水吧？神田老师的工作室在顶楼，爬楼梯得喘半天，先提前润润嗓子。”

　　晴川莲接住冰凉的瓶身，指尖传来的凉意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人行道上已经有了早高峰的雏形，大多是穿着西装的上班族，手里攥着公文包和便利店早餐，脚步匆匆却不慌乱。

　　偶尔有穿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跑过，白色衬衫的衣角飘起来，书包上挂着的动漫钥匙扣叮当作响。

　　晴川莲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个是《钢铁地平线》里的机甲挂件。

　　“神田老师年轻时可不是现在这样。”

　　田中一边躲开迎面跑来的学生，一边低声说。

　　“我刚进社时，还见过他来编辑部开座谈会，穿着笔挺的西装，说话中气十足，讲起《钢铁地平线》的创作思路，台下的新人作者都听得入迷。”

　　“后来读者骂声越来越多，他就很少出门了，工作室也搬到了横滨老城区。”

　　两人走到JR线车站入口时，早高峰的人潮已经开始涌动。

　　进站口的电子屏滚动着列车时刻表，绿色的“准点”字样一闪一闪，旁边的公告栏贴着“早高峰增开临时班次”的通知，用红色马克笔圈出重点。

　　田中熟门熟路地领着晴川莲刷 Suica卡进站。

　　站台里已经挤满了人，大多是低头看手机或啃早餐的上班族，便利店的分店开在站台一侧，店员正忙着补货，饭团、三明治、关东煮的香气混在一起，驱散了清晨的凉意。

　　田中拉着晴川莲往站台内侧挤，避开最拥挤的区域，而晴川莲则是伸长脖子左看右看，仿佛是初来乍到的游客一般。

　　“好了，这里靠近车门，待会儿上车很方便。”

　　田中低声跟晴川莲说道。

　　晴川莲则靠在站台的金属栏杆上，看向轨道尽头，远处的列车轰鸣声越来越近。

　　田中在旁边絮絮叨叨地叮嘱。

　　“等下见到神田老师，我先铺垫几句，要是他脸色不对，咱们就先不提修改方案，先聊工厂的事，我觉得他对你拍的照片肯定感兴趣。”

　　“我知道，我会先让他看照片，再慢慢说修改思路。”

　　列车呼啸着进站，带起一阵风。

　　车门打开的瞬间，人群有序地往里挤，晴川莲和田中借着人流，勉强抢到了靠近车门的位置。

　　车厢里弥漫着早餐香气和淡淡的香水味，有人在低声打电话，有人在刷漫画APP，屏幕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平和又忙碌。

　　田中看着窗外掠过的樱花树，感慨着。

　　“其实我昨晚没睡好，总担心今天谈不拢。现在有你在，我倒觉得踏实多了。我说你小子看着是个实习生，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原来是在这儿藏着招儿呢。”

　　晴川莲笑了笑，看向窗外。

　　樱花树、写字楼、老式民居交替掠过，像分镜稿里的画面一格格推进。

　　晴川莲的对面坐着一个穿校服的男生，手里捧着一本《帝姬》的单行本，看得入神。

　　“那就是高川直也老师的新作。”

　　田中太郎低声说道。

　　“人气很高，卖的很好。”

　　晴川莲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列车抵达横滨站时，早高峰的人流渐渐散去。

　　两人沿着老城区的石板路往里走，路边的老式杂货店挂着褪色的布帘，门口摆着装满樱花枝的陶罐，偶尔有猫懒洋洋地趴在门槛上，瞥一眼行人便缩起脑袋。

　　晴川莲攥着相机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泛白，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慌乱。

　　前世做了编辑五年，他和作者的沟通基本全靠线上，深夜改完分镜稿发消息，剧情卡壳开语音会议，甚至连作者的面都没见过几次。

　　线下面谈？别说像神田这种脾气固执，声名在外的老作者，就算是新人作者，他都没试过当面提修改意见。

　　“万一我说得不对，神田老师直接翻脸怎么办？”

　　“要是他觉得我不懂机甲漫画，把分镜稿扔我脸上怎么办？”

　　“田中前辈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要是搞砸了，不仅转正无望，还连累他……”

　　一连串的念头在脑海里打转，乱得让他呼吸都有些发紧。

　　他偷偷瞥了眼身边的田中，对方正低头看着手机，似乎在确认神田工作室的地址，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异常。

　　晴川莲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绪，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前世隔着屏幕，他能从容地敲下修改意见，哪怕作者反驳，也能打字慢慢沟通。

　　可现在，要直面一位内心满是防备的老漫画家，他突然觉得自己那套前世的交流经验，在现实面前显得格外单薄。

　　说白了就是晴川莲是个社恐。

　　“怎么了？走这么慢。”

　　田中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和攥得发白的手指上，突然笑了。

　　“哦——我明白了，莲，你该不会是紧张了吧？”

　　晴川莲的脸微微一热，下意识地否认。

　　“没有啊，我就是……看看周围的环境。”

　　“别装了。”

　　田中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了然。

　　“我第一次见神田老师的时候，比你还紧张，站在门口十分钟不敢敲门，手心全是汗，连准备好的话都忘得一干二净。”

　　晴川莲愣了愣，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前辈，也有过这样的经历。

　　“神田老师看着冷淡，其实就是个嘴硬心软的老头。”

　　田中往前走了两步，和他并肩而行，声音放得温和。

　　“他这辈子就钻在机甲漫画里，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作品。你拍的那些照片，还有你想到的情感锚点，肯定能说到他心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