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可的房间在深夜十一点半,台灯是唯一的光源。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两本旧书。纸页泛黄,边缘卷曲,像秋天里最脆的叶子。翻动时要屏住呼吸,用指尖最轻的力捏着页角,稍有不慎就会撕开一道口子。
第一本书讲站桩,她已经看了一小半。字是竖排的,从右往左,得歪着头看。字迹很工整,是那种老派人的工整,横平竖直,每个字都方方正正,像用尺子比着写的。但看久了,能从工整里看出点别的东西——有些笔画会突然加重,拖得很长,像写字的人在那个瞬间想到了什么,手不受控制地用力。
比如“松”这个字,右边“公”的那一捺,就拖得特别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片,像一滴凝固的血。
唐可用指尖摸了摸那个地方。纸面粗糙,墨迹已经渗进纤维深处,摸不出凸起,但能感觉到那个位置的纸更脆,更薄,像被时间反复舔舐过。
她翻到下一页。这一页讲“呼吸”。
“呼吸之法,不在口鼻,在丹田。吸气时,如长鲸饮水,自海底而升;呼气时,如春蚕吐丝,自口鼻而出。吸要深,深不可测;呼要缓,缓不可察。”
唐可试着照做。吸气,想象空气从脚底涌上来,经过小腿、大腿、腹部,一直升到胸口。很慢,慢到能数清空气经过身体每一寸的步数。然后停住,停三秒,再慢慢呼出去,想象气息像蚕丝一样,从鼻腔里一丝一丝地抽出来。
做了三次,她忽然觉得头晕。不是缺氧的头晕,是另一种晕,像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脚下是空的,但身体很稳。
她停下来,继续往下看。
“呼吸既调,则气血自顺。气血顺,则力自生。力非肌肉之蛮力,乃气血运转之自然之力。如江河奔流,不推而自进;如草木生长,不催而自荣。”
她盯着“江河奔流”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闭上眼睛,想象身体里有一条河。从头顶百会穴开始,像雪山融水,一路向下,经过脊椎,分成两支,沿着双腿流到脚底,再从脚底回流,沿着腹部上升,经过胸膛,从手臂流到指尖,再从头侧流回头顶。
一个循环。
很慢地,在脑子里画这个循环。一遍,两遍,三遍。画到第五遍时,她忽然感觉手掌的伤口在跳。不是疼,是跳,一下一下,像有颗小心脏长在伤口下面,随着她想象的河流节奏在搏动。
她睁开眼,看自己的手。布条包着,看不见伤口,但能感觉到那种跳动,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然后停了。房间里只剩下钟表的滴答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重新翻开书,继续看。
第二本书讲的是别的东西。不是站桩,也不是呼吸,是“听”。
“听非用耳,乃用心。听风知风向,听雨知雨势,听人知人意。然最高之境,乃听己。听己之呼吸,听己之心跳,听己之血流,听己之筋骨摩擦,如听山川私语,如听大地脉动。”
唐可皱眉。这听起来太玄了,像武侠小说里的东西。但她还是往下看。
“初学可自指尖始。静坐,闭目,将意守于指尖。初时只觉麻木,久则觉有微流涌动,如蚁行,如针探。此乃气血初通之兆。渐可扩至手掌,至手臂,至全身。至此,则周身处处是耳,处处是眼,不观而自明,不听而自闻。”
她放下书,伸出右手,看着被布条包裹的手指。然后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食指指尖。
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布条粗糙的触感,和伤口隐隐的刺痛。
她等了大概一分钟,还是没感觉。正想放弃,忽然,指尖深处传来一丝极细微的麻。不是皮肤表面的麻,是更深的地方,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轻轻挠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继续等。麻感慢慢扩散,从指尖蔓延到第一个指节,然后停了。很微弱,微弱到如果她不是全神贯注,根本察觉不到。
但确实存在。
她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然后继续看书。
下一页是批注,用红笔写的,字迹很潦草,和正文的工整形成鲜明对比。批注只有一行字:
“师父说听己是骗人的。他说,你能听到的,都是你想听到的。真的听,是听你不想听的。”
唐可盯着这行字。红墨水已经褪色,变成暗褐色,但笔画很用力,纸都被划破了,露出底下粗糙的纤维。
她翻页。后面几页是空白的,只在一页的角落画了一个小人。很简单的线条,火柴人那种,但摆着一个奇怪的姿势——单脚站立,另一只脚抬得很高,双手在头顶合十,像棵歪斜的树。
旁边用红笔写:“金鸡独立,站满一炷香。师父说站不稳是因为心里有鬼。我问鬼是什么,师父说鬼就是你怕的东西。”
唐可看着那个火柴人,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站起来,试着单脚站立。
右脚抬起,左脚支撑。刚开始很稳,但三秒后身体开始晃。她赶紧放下脚,扶住桌子。
心里有鬼。鬼是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重新站好,再次抬起右脚。这次她没急着放下,而是在晃的时候,仔细感受是哪里在晃。是脚踝?是小腿?还是腰?
是腰。腰部右侧的肌肉在微微颤抖,拉扯着身体往左边倾斜。
她调整重心,把意识集中在腰部。吸气,感觉气息沉到那个位置,像往一个漏气的轮胎里打气。很慢,一点点地打。
晃动的幅度变小了。
她数数,一、二、三……数到十七的时候,身体又晃了。这次是脚踝,左脚脚踝外侧的韧带在发紧。
她放下脚,喘了口气。额头有汗,不多,就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坐回椅子上,继续看书。
后面几页讲的是“力”。不是肌肉力,是“劲”。
“劲与力别。力者,肌肉收缩之能;劲者,气血运转之效。力散而劲聚,力浮而劲沉,力僵而劲活。发劲之时,如弓放弦,如石投水,如雷出地,沛然莫之能御。”
下面画了一张图,是人体简图,标了几个点:足跟、膝弯、胯、腰、肩、肘、腕、指尖。点与点之间用线连起来,像一张网。图旁边写:“劲路如网,一处动,处处动。断一处,则全网废。”
唐可看着那张图,脑子里闪过下午站桩时的感觉。书在手上,风吹书页,她稳住手腕,但肩膀在用力,腰在用力,腿在用力。不是分开用力,是连成一片在用力。像那张网,一个点动了,其他点跟着动。
她忽然有点明白了。
但明白归明白,身体做不到。她知道劲应该怎么走,但她的身体还不会走。像知道游泳的原理,但一下水就沉。
她继续翻。书快到末尾了,最后几页字迹很乱,像是匆匆写下的。有一页写着:
“今日与师父试手,三招即败。师父说,你心里有事。我问何事,师父不说。夜里站桩,忽觉胸口闷痛,如压大石。方知心事即心石,石不去,气不通。”
另一页写:
“晨起练拳,见露水从叶尖滴落。忽悟劲之发放,当如露滴。初悬于叶尖,欲坠不坠,是蓄;骤然滴落,不及反应,是发。蓄要满,发要脆。师父颔首,赐茶一盏。”
唐可看着“赐茶一盏”四个字,想象那个场景:清晨,院子里,老人和少年,露水从树叶上滴下来,少年忽然悟到了什么,老人点点头,倒了一杯茶给他。
很安静的画面。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那行字,鼻子有点酸。
最后一项,只有三个字,写得很大,几乎占满整页纸:
“我走了。”
墨迹很浓,力透纸背。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把刀,把纸都划破了。
唐可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轻轻合上书,用掌心按在封面上,感受牛皮纸粗糙的质感。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声音,呜——很长的一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的深处。
她把两本书叠好,放在枕头边。然后关掉台灯,躺下。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那道裂缝在黑暗里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哪,就在正中央,从东墙延伸到西墙,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掌的伤口在跳,膝盖的老茧在痒,后背的肌肉在酸。这些感觉都很清晰,像黑暗里的一盏盏小灯,标出她身体的轮廓。
她闭上眼睛,开始想象那条河。从头顶开始,向下,向上,循环。很慢,很慢。
呼吸渐渐平缓,平缓到几乎感觉不到。身体很沉,沉得像要陷进床垫里。但意识很轻,轻得像要飘起来。
在半睡半醒之间,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身体听见的。从手掌的伤口里传出来,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痂下面蠕动,在生长,在愈合。
啵,啵,啵。
像春天里竹笋破土的声音。
然后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唐可是被疼醒的。
不是伤口的疼,是全身的疼。像有人趁她睡觉时把她拆开,每块骨头都重新组装了一遍,但装得不太对,关节和关节之间卡着,一动就咯吱咯吱响。
她坐起来,动作很慢。低头看手,布条还包着,但跳动的感觉没有了,只有伤口愈合时那种细细密密的痒。
她拆开布条。手掌的痂变硬了,边缘翘起,像一片干枯的树叶。她小心地把翘起的部分撕掉,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肤,粉红色,很嫩,能看到细微的毛细血管。
她摸了摸,不疼,但很敏感,像从来没被碰过。
穿衣服,洗漱,吃早饭。母亲看她走路的样子,问:“腿怎么了?”
“没事,”唐可说,“昨天体育课跑多了。”
母亲没再问,但眼神里写着不相信。唐可没解释,低头喝粥。
上午的课很平常。数学,英语,化学。唐可坐在教室里,但心思不在黑板上。她在感受自己的身体。
坐直的时候,脊椎一节一节地叠在一起,像一串佛珠。呼吸的时候,气息沉到小腹,再从后背升上来,像一个循环。握笔的时候,手指的力道从指尖传到手腕,再传到小臂,像那条河在流动。
很细微的感觉,要很专注才能察觉到。但她乐此不疲,像发现了一个新玩具。
中午在食堂吃饭,她听见旁边桌的女生在议论。
“你们看朋友圈了吗?昨天有人拍到体育馆后面有个人在爬,像狗一样。”
“真的假的?谁啊?”
“不知道,拍得远,看不清脸。但看校服是我们学校的。”
“有病吧……”
唐可低头吃饭,一口,一口,嚼得很慢。饭是夹生的,有点硬,但她就慢慢地嚼,嚼到每一粒米都碎了,才咽下去。
下午的训练,许峥没来。
唐可在空地等了十分钟,没人。她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人。她走到那棵梧桐树下,看见树根那里用石头压着一张纸条。
很普通的作业纸,对折,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有事,三天后回。自己练。站桩二十分钟,爬行十二圈。书继续看。”
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匆写的。唐可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她走到空地中央,开始站桩。
没有棍子,没有书,就空手站着。但今天的感觉不一样。她能清晰感觉到身体的重量从头顶往下沉,经过脊椎,分到两条腿,再从脚底传进地面。像一棵树,根扎在土里,树干往上长。
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吹动她的衣角,但她的身体很稳,像钉在地上。
她数呼吸,吸三吐七。数到第一百二十次呼吸时,二十分钟到了。
她放下手,开始爬行。
手掌的痂接触地面,沙沙的响。新生的皮肤很嫩,每一下都传来清晰的触感——沙土的颗粒感,碎石的尖锐感,草梗的柔韧感。不疼,但很鲜明,像在用手掌“看”这个世界。
爬完第十二圈,她停下来,跪坐在地上,喘气。汗水从下巴滴下来,滴在泥土上。她看着那些汗渍,忽然想起书里的一句话:
“汗为心之液。练功出汗,如淘金去沙,去伪存真。”
她抹了把脸,站起来,走到树边拿书包。手伸进书包,摸到了那两本书。牛皮纸封面,粗糙,厚重。
她把书拿出来,抱在怀里,往空地外走。
夕阳正好,把她的影子投在前面,很长,很稳。她跟着自己的影子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校门口时,她又看见了那几个昨天拍照的男生。他们站在篮球场边,在喝水,在说笑。看见唐可,其中一个捅了捅旁边的人,几个人一起看过来。
唐可没停,没低头,就抱着书,从他们面前走过。
她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像针,扎在后背上。但她没回头,继续走。
走出校门,拐过街角,走到第一个路口。红灯,她停下。
怀里,书很沉。纸页的味道,陈旧,带着霉味,但底下还有别的味道,很淡,像是墨,像是茶,像是很多年前某个人手上的温度。
她低头,用下巴蹭了蹭书的封面。
粗糙的质感,像老人的手掌。
绿灯亮。
她过马路,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手掌的痂在跳,膝盖的老茧在痒,后背的肌肉在酸。但这些感觉都很清晰,很实在,像某种确凿的证明。
证明她还站着,还走着,还在向前。
口袋里,那张纸条随着她的脚步,一下一下,轻轻摩擦着大腿。
像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