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可手掌上的水泡是第三天晚上破的。
她正在拆布条,药膏把布条和伤口粘在一起,撕开的时候像在撕自己的一层皮。水泡就在掌心最厚的地方,黄豆大小,透明,里面蓄着淡黄色的液体。她盯着看了两秒,然后用指甲轻轻一掐——
“啵”的一声轻响,液体流出来,顺着掌纹蔓延。疼,但疼得很清爽,像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挤出去了。
她用纸巾擦干净,涂上新药膏,重新包好。动作很熟练,已经不需要看,全凭手感。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房间里没开灯。她坐在书桌前,铁皮盒子打开着,里面除了叶子和橡皮筋,又多了一样东西:一小截断掉的粉笔。
是今天在空地上捡的。不知道哪个学生扔在那里的,被雨水泡过,又被太阳晒干,碎成两截。她捡了比较长的那截,放进口袋,带回来了。
现在她把粉笔拿出来,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道。白色的痕迹,在深色木纹上很显眼。她又划了一道,交叉,形成一个歪斜的十字。
然后她停住,看着那个十字,看了很久。
训练进入第七天。
唐可已经能站桩十八分钟,爬行十圈。手掌的伤口结了薄薄的痂,深褐色,边缘翘起,碰一下会痒。膝盖也开始长老茧,皮肤变厚,变硬,按上去没什么感觉。
今天许峥带来了新东西。
不是器械,是两本书。很旧,封面是牛皮纸的,没有字,边角都磨毛了。
“手伸出来。”他说。
唐可伸出手。许峥把一本放在她左手上,一本放在右手上。书不厚,但很沉,是那种纸张放久了吸了潮气的沉。
“站桩,”许峥说,“今天不拿棍子了,拿书。要求一样,手要平,肩要松,呼吸要匀。书不能掉,掉一次,加一分钟。”
唐可调整姿势。书比棍子难拿,棍子有长度,力臂固定,书是方的,重心在中间,要用手掌托着,手指还要微微扣住边缘,不然会滑。
她站好,眼睛看向梧桐树上第七块树疤——今天的目标。疤是长条形的,像一道伤口的形状。
“开始。”许峥按下秒表。
第一分钟,没什么感觉。书虽然沉,但还在可承受范围内。唐可调整呼吸,吸三吐七,感觉空气沉到丹田,再从丹田散到四肢。
第三分钟,手指开始酸。不是累的酸,是那种维持一个固定姿势的酸。她想动动手指,但不敢,一动书就会晃。
第五分钟,肩胛骨的位置像有根筋被拧住了,一抽一抽地疼。她试着放松,但放松不了,越想放松,那块肌肉绷得越紧。
“别对抗。”许峥的声音飘过来,很近,但唐可没转头,她还在看那块树疤,“疼就让它疼,酸就让它酸。你是你,它是它。你站着,它疼着,两不相干。”
唐可尝试着“分开”。她把意识从肩胛骨抽离,重新聚焦在呼吸上。吸气,数三下,停,呼气,数七下。很慢,慢到能感觉到气流在鼻腔里盘旋的温度变化。
奇怪的是,当她真的不去“管”那份疼痛时,疼痛还在,但变得模糊了。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轮廓还在,细节没了。
第八分钟,书开始晃。
不是手抖,是风吹的。今天风有点大,从空地东边刮过来,穿过她的手臂和身体之间的空隙,掀起书页。纸页哗啦啦地响,像一群被惊动的鸟。
唐可稳住手腕,但书页太轻,风一吹就翻。她眼睁睁看着左手那本书的书页被吹开,一页,两页,三页,像慢动作的扇子。
“稳住。”许峥说,语气里没什么情绪,“风是风,书是书。风在吹,书在翻,你在站。三件事,不冲突。”
唐可盯着那翻动的书页。纸张很旧,泛黄,边缘有霉点。被风吹开的瞬间,她看见上面有字,是手写的,很工整的钢笔字,但太快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树疤。呼吸,站。书在翻,就让它翻。风在吹,就让它吹。她站她的桩,它们做它们的事。
第十二分钟,汗水从下巴滴下来,滴在右手那本书的封面上。深色的水渍在牛皮纸上晕开,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唐可看着那个圆缓慢扩大,边缘模糊,像某种缓慢生长的菌斑。
第十五分钟,腿开始抖。
不是累的抖,是那种力量到达极限、肌肉纤维一根根断裂前的细密颤抖。从脚踝开始,一路向上,经过小腿,到大腿,到胯,到腰。整个下半身都在抖,像站在一台低频率的振动台上。
但她没动。脚掌死死抓着地面,想象着根须从脚心扎下去,穿过泥土,穿过岩石,扎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扎到地心,扎到地球的另一端。
第十八分钟,许峥说:“停。”
唐可没动。她的手还平举着,书还在手上,眼睛还盯着树疤。
“唐可。”许峥的声音高了一点。
唐可眨了眨眼,视线从树疤上移开,看向许峥。许峥伸手,从她手里接过书。书离开手掌的瞬间,手臂猛地一轻,轻得发飘,然后剧烈的酸痛感涌上来,像有火从肩膀一路烧到指尖。
“慢慢放。”许峥说,托着她的肘,帮她把手臂一点点放下来。
手臂垂到身侧时,唐可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摔倒。许峥扶住她,等她站稳才松开。
“走两圈。”他说。
唐可开始走。腿还在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不着力。但她没停,咬着牙,一步,两步。走了大概三圈,腿的感觉回来了,虽然还酸,但至少是实的了。
“书,”她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许峥手里的书,“上面有字。”
“嗯。”许峥翻开一本,递给她看。
是笔记。很工整的钢笔字,写的是站桩的要领。但和许峥教的不太一样,更细,更系统。比如“舌抵上颚,津液自生”,比如“目光内敛,神不外驰”,比如“气沉丹田,力发足跟”。
“这是……”
“我师父的笔记。”许峥说,把书合上,“很多年前的了。纸都脆了,你翻的时候小心点。”
唐可怔住。师父。这是她第一次听许峥提起“师父”这个词。
“他……”
“死了。”许峥说,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十年前。胃癌。”
唐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书给我了。”许峥把两本书并排放在地上,用手抚平卷起的书角,“现在给你看。但只能看,不能问。看不懂的地方,自己琢磨。琢磨不出来,就放着,等哪天突然明白了,就明白了。”
唐可蹲下来,翻开其中一本。纸页很脆,翻的时候要很小心,不然会裂。字是竖排的,从右往左,有些地方有批注,用红笔写的,字迹不一样,更潦草,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因为你需要。”许峥也蹲下来,看着她,“站桩不是摆姿势,是练‘意’。意是什么?说不清楚。但你看这些字,看这个人怎么写,怎么想,怎么琢磨。看多了,你心里就会有个影子。那个影子会教你,比我能教的多。”
唐可低头,又翻了一页。这一页讲的是“松”。密密麻麻写了半页,但核心意思很简单:松不是软,是“放”。把不该用力的地方放掉,把该用力的地方集中。像一张弓,弦拉满了,弓臂是硬的,但那个“硬”里面,是“松”的。
她看了很久,直到许峥说:“该爬了。”
她合上书,站起来。手掌的伤口在刚才拿书的时候又裂开了一点,渗出血丝,但她没管,走到空地中央,四肢着地。
今天爬第十一圈。
手掌的痂在粗糙地面上摩擦,沙沙的响。每一下,痂的边缘都会翘起一点,像在缓慢地撕开。疼,但疼得很实在,像在确认这具身体还活着,还在承受,还在前进。
爬完第三圈时,她听见声音。
不是空地里的声音,是从体育馆那边传来的。说话声,笑声,还有篮球砸在墙上的砰砰声。很吵,和她这边安静的、只有呼吸和摩擦声的世界格格不入。
她没停,继续爬。眼睛看着前方,余光扫着地面。手掌落下,抬起,再落下。呼吸跟着步子,两步一吸,两步一呼。
第五圈,说话声近了。
是几个男生,从体育馆侧门出来,往这边走。唐可听见其中一个人说:“哎,那边有个人在爬!”
然后是笑声。
“真的假的?我看看——我靠,真的!在学狗爬吗?”
“还是个女的!”
唐可的手掌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她没抬头,没回头,眼睛盯着前方十米处的一块石头。手掌落下,抬起,呼吸,一步,两步。
脚步声近了,在她身后停下。
“喂,”一个男生的声音,带着戏谑,“你在干嘛呢?行为艺术?”
唐可没回答。她爬过那块石头,转向,开始第六圈。
“聋了?”另一个男生说,脚步声跟了上来,走在她旁边,“跟你说话呢。”
唐可还是没回答。她调整呼吸,手掌落下时稍微偏了一点,避开一块尖锐的碎玻璃。
“算了,走吧,”第三个男生说,声音远了一点,“没意思。”
“等会儿,我拍个照,”第一个男生说,唐可听见手机解锁的声音,“发朋友圈,标题就叫‘震惊!某中学惊现神秘爬行少女’。”
笑声。
唐可的手掌按在地上,指尖陷进泥土里。她能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地响。但她没停,继续爬。一步,两步。呼吸,吸,呼。
“喂,你哪个班的?”那个男生还在说,手机摄像头对着她,“说句话啊,不然我怎么@你?”
唐可爬完了第六圈,转向,开始第七圈。眼睛盯着前方,余光看见那个男生的影子投在地上,就在她手边。影子在动,随着手机的移动在晃。
她爬过那个影子,像爬过一滩水。
“妈的,真没劲,”男生收起手机,“走吧走吧,训练要迟到了。”
脚步声远去,笑声也远去。空地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杂草的声音,和她手掌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她爬完了第十一圈。
停下,跪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汗水从下巴滴下来,滴在泥土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手在抖,腿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
许峥走过来,递给她水壶。唐可接过,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点甜。
“刚才,”她开口,声音沙哑,“你为什么不说话?”
“说什么?”许峥在她旁边坐下,也看着远处体育馆的方向。
“让他们走,或者……或者做点什么。”
“做什么?”许峥转头看她,“打他们一顿?骂他们一顿?还是告诉他们‘我们在练功,你们别打扰’?”
唐可没说话。
“他们笑了,拍了照,然后走了。”许峥说,语气很平淡,“你爬你的,他们笑他们的。两件事,不冲突。你因为他们的笑停下,是你把两件事连起来了。你不连,它们就不连。”
唐可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的痂又裂开了,血丝混着泥土,在掌纹里形成暗红色的沟壑。
“可是……”她低声说。
“可是什么?觉得丢人?”许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觉得趴在地上爬很丢人,被笑话很丢人,被拍照很丢人?”
唐可没点头,也没摇头。
“那就记住这种感觉。”许峥说,声音沉下来,“记住你刚才有多想站起来,有多想骂回去,有多想把那个手机抢过来砸了。记住,然后等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你就知道——哦,又是这种感觉。然后你就能选了。是跟着感觉走,还是做你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武道的第一步,是学会在觉得丢人的时候,还能继续做你该做的事。面子是衣服,该脱的时候就得脱。穿着衣服打架,束手束脚。”
唐可抬头看他。许峥背着光,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很清楚,每个字都像钉子在空气里钉进去。
“现在,”他说,“还觉得丢人吗?”
唐可想了想,摇头。
“那就行。”许峥把水壶拿回来,拧上盖子,“回家吧。明天继续。”
唐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树边拿书包。背上,转身,准备离开。
“唐可。”许峥叫住她。
她回头。
“书带回去看,”许峥指了指地上的两本书,“但别弄丢了,也别弄坏了。弄坏了,你就得用别的方式赔。”
唐可点头,走过去,小心地把书捡起来,抱在怀里。纸页很脆,她能感觉到岁月在纸纤维里沉积的重量。
她抱着书,往空地外走。走到边缘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许峥还站在空地中央,背对着她,在看那棵梧桐树。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地上,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
她转回头,继续走。
走出空地,穿过操场。训练完的篮球队队员三三两两地往宿舍走,看见她抱着两本旧书,多看了两眼,但没说话。
走到校门口,她又看见了周雨薇。
这次不是一个人,是和李珊一起。两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周雨薇在吃冰淇淋,李珊在喝可乐。看见唐可,周雨薇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笑了,用胳膊肘碰了碰李珊。
李珊看过来,目光落在唐可怀里的书上,又落在她手上——手上的布条还没拆,很显眼。
唐可没停,没低头,就沿着直线走,从她们面前经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听见周雨薇低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但能猜到。她没回头,继续走。
走到马路对面,等红灯时,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牛皮纸封面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边角磨毛的地方像镀了一层金边。
她把书抱紧了一点。
绿灯亮。
她过马路,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手掌的伤口在疼,膝盖的老茧在痒,后背的肌肉在酸。但这些感觉都很清晰,很实在,像某种确凿的证明。
证明她还站着,还走着,还在向前。
口袋里,那截粉笔随着她的脚步,一下一下,轻轻敲打着大腿。
像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