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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影子的重量

她的武道纪元 加面 6599 2025-12-20 12:08

  沙袋绑在脚踝上的第三天,唐可开始做梦。

  不是普通的梦,是那种醒着也能感觉到的重量。走路时,脚像陷在泥里,每一步都要把脚从看不见的沼泽里拔出来。上课时,她得把脚踝贴在桌腿内侧,才能压住那种往下坠的错觉。最难受的是睡觉——仰躺时,沙袋的重量会把她的小腿往床垫里拽,侧躺时,又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拉她的脚踝,要把她拖到床底下去。

  但她习惯了。

  就像习惯了手掌的老茧,习惯了膝盖的破皮,习惯了后背肌肉每天醒来时的酸痛。沙袋的重量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像多长了一块骨头,虽然沉,但是实的。

  她甚至开始享受这种沉。绑着沙袋走路时,每一步都踏得很实,脚跟到脚掌的过渡变得异常清晰。她能感觉到脚底的每一块骨头如何承接体重,脚踝如何转动,小腿肌肉如何收缩、舒张。像突然获得了一种慢速视觉,看清了走路这个动作里所有的细节。

  周四下午,物理课。

  老师在讲台上讲牛顿第三定律,粉笔在黑板上写出公式:F=-F'。唐可盯着那个负号,脑子里想的却是那天和许峥掌心相对的感觉。两个力接触,一个推,一个化,一个进,一个退。像公式,但比公式活。

  “唐可。”

  她回过神。物理老师站在讲台边,推了推眼镜:“你来解释一下,作用力和反作用力为什么大小相等、方向相反?”

  唐可站起来。教室里很安静,她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像细密的针。她清了清嗓子,说:“因为力是相互的。你推墙,墙也在推你。你用的力多大,墙还给你的力就多大。”

  “很好,”老师点头,“但为什么方向相反?”

  唐可想了两秒,说:“因为如果不相反,两个力就会往同一个方向去,那就不是相互作用了。”

  老师笑了笑,示意她坐下。唐可坐下时,脚踝上的沙袋撞到桌腿,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很轻,但周围几个同学还是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在意,继续听课。但听不进去了。刚才站起来回答问题时,她感觉到一种奇怪的顺畅——从脚底发力,经过腿、腰、背,到喉咙,声音出来的瞬间,身体是整的,不是散的。像许峥说的“整劲”,虽然只是站起来说句话,但确实是整的。

  下课铃响。老师收拾教案离开,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唐可低头整理笔记,把刚才脑子里闪过的念头记下来:“力是相互的,但劲可以是同向的。如果两个劲往同一个方向去……”

  她写到这里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她和许峥掌心相对,两股劲不是对抗,是融合,变成一个更大的劲,往同一个方向去。

  “唐可。”

  声音从头顶传来。唐可抬头,看见周雨薇站在她桌边,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甜腻的笑。李珊站在她身后,抱着胳膊,嘴角向下撇着。

  “有事?”唐可问,笔没放下。

  “班主任叫你去办公室。”周雨薇说,“现在。”

  唐可心里一紧。班主任很少单独叫学生,除非是大事。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什么事?”

  “不知道,”周雨薇耸耸肩,“可能是关于你最近……呃,课外活动的事。”

  她把“课外活动”四个字咬得很重,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语调。李珊在旁边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唐可没说话,背起书包,往教室外走。脚踝上的沙袋让她的脚步比平时重,每一步都踏出清晰的声响。咚,咚,咚,像某种节奏单调的鼓点。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唐可走到门口,敲门。

  “进来。”班主任的声音,隔着门板,听起来有点闷。

  她推门进去。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陈,教语文,戴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苟。此刻她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一本相册。

  不,不是相册。是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

  唐可的心沉了下去。

  “唐可,坐。”陈老师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唐可坐下,书包放在脚边。沙袋的重量通过书包传过来,沉甸甸地压在地板上。

  “最近学习怎么样?”陈老师问,语气很平常,像真的在关心。

  “还好。”唐可说。

  “身体呢?看你最近好像……挺累的。”陈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不累。”唐可说。

  陈老师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照片上敲了敲。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见隔壁教室老师讲课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这些照片,”陈老师终于开口,把照片转过来,推到唐可面前,“是你吗?”

  唐可低头看。

  照片打印在普通的A4纸上,像素不高,有点模糊,但能看清。第一张是她爬行的背影,四肢着地,头低着,头发垂下来遮住脸。第二张是她站桩的侧面,手臂平举,身体微微前倾。第三张是她和许峥搭手的瞬间——应该是那天她去找许峥时被偷拍的,距离很远,只能看见两个模糊的人影面对面站着,手掌相对。

  拍摄角度很刁钻,每一张都选了她最狼狈、最奇怪的姿势。爬行那张像某种动物,站桩那张像僵尸,搭手那张像在做什么诡异的仪式。

  “是我。”唐可说,声音很平。

  陈老师似乎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然后叹口气:“唐可,我知道高三压力大,每个同学都有自己解压的方式。但是……你这种方式,是不是有点……极端?”

  唐可没说话,看着照片。打印出来的黑白图像,把她简化成了某种符号——一个趴在地上的影子,一个举着手的影子,一个和另一个影子接触的影子。

  “而且,”陈老师继续说,手指点在第三张照片上,“这个男生是谁?不是我们学校的吧?你们在做什么?”

  “他是我朋友。”唐可说,“我们在练功。”

  “练功?”陈老师皱起眉,“什么功?”

  “站桩。爬行。搭手。”唐可一个个说,每个词都很清晰,“传统武术的基本功。”

  陈老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看着唐可:“唐可,你是个好学生。成绩不错,也不惹事。但是最近,有同学反映你……行为有些异常。经常一个人去体育馆后面,做一些奇怪的动作。还有这个男生,校外人员,你和他接触,安全吗?你了解他吗?”

  唐可看着陈老师。镜片后的眼睛里有担忧,有不解,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也许是怜悯,也许是困惑,也许只是单纯的不耐烦。

  “我了解他。”唐可说。

  “你怎么了解?”陈老师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家住哪里?父母是做什么的?万一他是不良少年,带着你做些危险的事……”

  “他不是。”唐可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陈老师被她的打断弄得有些尴尬,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唐可,我是为你好。高三了,最重要的是学习。这些……兴趣爱好,能不能先放一放?等高考结束,你想练什么都可以,但现在……”

  “现在也要练。”唐可说。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窗外有鸟飞过,影子在办公桌上快速掠过,像一把黑色的剪刀。

  陈老师看着唐可,看了很久,然后叹了第二口气:“这样吧,你把家长叫来,我们谈谈。如果你坚持要继续……这些活动,至少让家长知道,我也好放心。”

  唐可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她想起母亲的脸,想起她每天下班回家后的疲惫,想起她问“最近学习累不累”时眼睛里的担忧。

  “我妈工作忙,”唐可说,“没时间。”

  “那就打电话。”陈老师的语气硬起来,“这件事必须让家长知道。不是我要管你,是学校有责任。万一你在校外出了什么事,谁负责?”

  唐可咬住嘴唇。嘴里有铁锈味,是咬破了。

  “明天,”陈老师说,“明天让你妈妈来一趟。或者你给我她的电话,我来打。”

  唐可站起来。动作有点猛,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不用。”她说,声音有点哑,“我自己跟她说。”

  陈老师看着她,眼神复杂。最后她点点头:“好。明天,我要见到你妈妈,或者接到她的电话。否则,我只能按校规处理了。”

  唐可没再说话,转身离开办公室。关门时,她听见陈老师在身后又叹了口气,很轻,但很清晰。

  走廊里空荡荡的,下课时间还没结束。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操场。有人在打篮球,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砰砰砰,很有节奏。阳光很好,把塑胶跑道照得发亮。

  她站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才转身往教室走。

  脚步很重,沙袋的重量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不是疼,是那种沉甸甸的、要把她拽进地底的沉。

  走到教室后门时,她停住了。

  门开着一条缝,能听见里面的声音。是周雨薇,正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几个人听清。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就在体育馆后面,跟狗一样爬。还有那个男的,一看就不是好人,头发那么长,衣服邋里邋遢的……”

  然后是笑声,压低的、暧昧的笑声。

  唐可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手上。金属的把手很凉,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一直爬到心脏。

  她想起许峥说的:面子是衣服,该脱的时候就得脱。

  她推开门。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她,眼神各异——好奇的,嘲弄的,同情的,漠不关心的。周雨薇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是那张爬行照片的放大版。

  唐可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没看周雨薇,没看任何人,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下节课的课本,摊开,放在桌上。

  动作很慢,很稳。像在空地上站桩,像在爬行,像在搭手。每一步都有它的节奏,它的道理。

  上课铃又响了,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唐可盯着黑板,但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像钟摆一样来回晃——

  怎么办?

  母亲不会同意的。她太累了,每天上班回来,话都不想多说。如果再告诉她,女儿在学校被老师叫去谈话,因为和一个来路不明的男生在体育馆后面做一些“奇怪”的事,她会怎么想?会崩溃吧。

  唐可看着黑板上的公式,那些字母和数字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在她眼前爬来爬去。

  下课,放学。她收拾书包,动作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周围有人看她,但她没抬头,没回应,只是把书一本本放好,拉上拉链,背起来。

  走出教室时,周雨薇跟了上来,和她并肩走。

  “陈老师找你什么事?”周雨薇问,声音甜得发腻。

  唐可没说话,继续走。

  “是不是因为照片的事?”周雨薇不依不饶,“哎呀,我也不是故意的,就是觉得好玩,发了个朋友圈,谁知道有人截图发给老师了……”

  唐可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周雨薇。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水面下什么都没有。周雨薇被这眼神看得愣了一下,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

  “让开。”唐可说。

  周雨薇没动。

  唐可往前走了一步,肩膀轻轻碰了一下周雨薇的肩膀。很轻的触碰,但周雨薇往旁边踉跄了一下,撞在墙上。

  “你……”周雨薇瞪大眼睛。

  唐可没再理她,继续往前走。脚踝上的沙袋很沉,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在走廊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咚,咚,咚。

  走到楼梯口时,她听见身后传来周雨薇的声音,压低的,带着哭腔:“你给我等着。”

  唐可没回头。她走下楼梯,一步,两步,三步。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切出明亮的光斑。她踩过那些光斑,影子被拉长,缩短,再拉长。

  走出教学楼,穿过操场,走到体育馆后面。许峥不在,空地上只有她一个人,和那棵沉默的梧桐树。

  她把书包放下,走到空地中央,开始站桩。

  没有计时,没有要求,只是站着。手臂平举,肩沉胯松,呼吸深长。眼睛看着梧桐树上第十一块树疤——昨天新发现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站到第五分钟时,肩膀开始酸。她没管,继续站。

  站到第十分钟时,腿开始抖。她调整重心,继续站。

  站到第十五分钟时,眼泪忽然流下来。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流出来的,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情绪,就那样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两滴,滴在校服衬衫上,洇开小小的湿痕。

  她没擦,继续站。呼吸,吸三吐七。吸气时,眼泪流得更凶;呼气时,眼泪慢慢止住。

  站到第二十分钟,眼泪干了。脸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盐痕,风一吹,有点绷。

  她放下手,走到树下,拿起书包,从里面掏出那个沙袋。解开,重新绑在脚踝上。很沉,但她绑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布带勒进皮肤的痛。

  然后她四肢着地,开始爬行。

  手掌的老茧摩擦地面,沙沙的响。膝盖的破皮已经结痂,碰地时传来钝痛。但她爬得很稳,一步,两步,呼吸跟着步子,吸,呼。

  爬到第三圈时,她脑子里那个“怎么办”的念头,慢慢变了形状。

  从一团乱麻,变成一条线。很细,但很清晰。

  她爬,那条线就在脑子里延伸。爬过碎石,线就拐个弯;爬过坑洼,线就沉一沉;爬过平坦处,线就直直地向前。

  爬到第十圈,她停下来,跪坐在地上,喘气。汗水把校服湿透了,粘在身上,风一吹,冰凉。

  她看着自己撑在地上的手。手掌边缘又磨破了,渗出血丝,混着泥土,变成暗红色。膝盖的痂也裂开了,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

  很疼。但疼得很实在,像某种证明。

  证明她还在这里,还在爬,还在站,还在呼吸。

  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背起书包。沙袋很沉,但她走得比来时稳。一步一步,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咚,咚,咚。

  像心跳。

  像某种更古老、更坚定的东西,在身体深处,一下一下,敲打着她的骨骼。

  走到校门口时,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把黑色的剑。

  她没直接回家,而是拐进街角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很凉,顺着喉咙流下去,一路凉到胃里。

  收银的阿姨看了她一眼,说:“小姑娘,你腿怎么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唐可低头看自己的脚。沙袋藏在裤腿里,看不见,但走路的姿势确实不一样——更沉,更稳,像腿上绑了沙袋。

  “没事,”她说,“扭了一下。”

  走出便利店,她站在路边,看着车流。车灯在暮色里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往东的,往西的,川流不息。

  她拿出手机,找到母亲的号码,手指悬在拨打键上,很久,很久。

  然后她按下去。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

  第四声时,电话通了。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疲惫:“小可?怎么了?”

  唐可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妈,”她说,声音很稳,“明天你有空吗?来学校一趟。班主任想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出什么事了?”母亲的声音紧张起来。

  “没事,”唐可说,“就是……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说。”

  又是沉默。然后母亲说:“好。我明天请假。”

  “嗯。”唐可应了一声,“明天见。”

  挂断电话,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天。夜色已经完全浓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三颗,越来越多。

  她站了很久,直到腿开始发麻,才迈开脚步,往家的方向走。

  一步,一步。沙袋很沉,影子很长。

  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像树。

  像桩。

  像一切在风里站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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