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然后我们就取得了胜利。”

　　施里芬有些不明所以，

　　“陛下，请原谅我并没有清楚地理解您的意思。”

　　“这是我所能想象的最大胆，也是最有魄力的计划了。”

　　威廉先是毫不吝啬地夸赞自己的总参谋长，

　　“我毫不怀疑若能成功实行，那您的计划一定可以为我们带来一场辉煌的胜利。”

　　“但是，您有考虑过，在计划执行完毕之后，战局会如何发展吗？”

　　“法军会遭到致命的打击，失去其精锐的作战主力。”

　　施里芬毫不迟疑地回答，

　　“即使英国派出远征军也来不及改变局势，之后法国就只能求和。”

　　“如果他们不求和呢？”

　　施里芬先是莫名其妙地看了皇帝陛下一眼，然后回答：

　　“那我们就继续向法国腹地进军，直到他们无法承受为止。”

　　“您还是没有理解我的意思。”威廉摇摇头。

　　他的这位总参谋长参加过普法战争，思维模式仍然停留在那个时候。

　　那时候的欧洲战争就是双方纠结起来军队打一场，直到某一方军队元气大伤或者打光国库为止，然后失败者就无力再继续挣扎，只能签订停战协议了。

　　普法战争就是这样的模板，普鲁士军队在色当取得了辉煌的胜利，甚至连拿破仑三世本人都俘虏了。

　　德军随后进军巴黎，法国面对不利的局势想尽办法也无法挽回，最后只能屈辱求和。

　　当时的普鲁士国王威廉一世借助大胜之势一统德意志地区，在巴黎加冕为德意志帝国皇帝，可以说这是德意志帝国的立国之战。

　　但这样的战争剧本不会再重演了！

　　随着民族主义思潮在世界上的兴起，法国人民这几十年来一直枕戈待旦，期待着对德国的复仇。

　　即使这次德国能再次顺利将战线推进到巴黎，只怕法国人民会打巷战把巴黎变成一个巨大的绞肉机来阻止德军前进。

　　参考历史上德军逼近巴黎时马恩河战役的惨况，威廉对此是绝对不会心存侥幸的。

　　此外，现在的法兰西共和国作为工业化国家政府的动员能力也绝非当时的法兰西帝国政府可比。

　　尽管法国只有不到四千万人口，低于六千万人口的德国，导致可用人力受限。

　　但为了弥补这种差距，法国采取了普遍义务兵役的制度。

　　更高的动员率使得他们同样拥有大量经过充分训练的后备役人口，在短期内可以动员的兵力并不比德国差。

　　工业能力的提升也让法国可以及时弥补在作战中消耗的装备弹药。

　　也许在第一战中德国就可以消灭五十万法国军队，但后继乏力的德军将丧失继续推进的锐气。

　　而法国很快就会动员更多的部队弥补之前的损失。打败法国绝非易事，他们绝对有能力将战争拖入长期化。

　　而现在威廉的问题是，他该如何让他的总参谋长相信这一点？毕竟这些对于法国现状的分析是依赖他所预见的那个未来，缺乏坚实的理由支撑。

　　最终，威廉决定还是先拿国际形势去压他：

　　“施里芬将军，您是否考虑过其他国家对我国与法国之间战争的反应呢？他们能容许我们轻易取得胜利吗？”

　　“只要我们动作足够快，他们就来不及干预。”

　　施里芬坚持道，

　　“有能力干涉我们的只有俄国，而俄国的军事体系老旧，动员速度很慢。当我们在法国迅速取得胜利之后，便可以轻易回师抵挡住他们的进攻。”

　　不，所谓的迅速胜利从来不存在，至少德国不可能在现在的法国身上迅速取得胜利！

　　威廉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如果我们的动作不够快呢？如果法国坚决顶着巨大损失撤出了主力部队，再组织动员预备役部队继续抵抗呢？”

　　施里芬欲言又止，这句话确实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担忧。

　　历史上，施里芬曾这样写下对局势可能发展方向的忧虑：如果法国放弃瓦兹河和埃纳河，退到马恩河、塞纳河之后……这将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战争。

　　在施里芬计划中，德军右翼与左翼的兵力之比达到了极端的七比一。53个师和8个骑兵师将堆积在右翼边境上准备发动攻击。

　　可以说，施里芬将所有能用的兵力都压在了右翼。而他不继续增加兵力的唯一原因是没有空间安排下更多兵力了。

　　在制定战争计划时，施里芬就意识到，足够的速度是完成这个巨大侧翼包抄的重中之重。

　　所有师都必须以最快速度互不干扰地开进。而想要为如此庞大的兵力提供足够的迂回运动空间，取道比利时和荷兰是唯一的选择。

　　但即使如此，如何安排如此庞大的兵力准时准点到达预定作战位置也是一个大问题。

　　施里芬和手下的铁道司令部的一堆参谋为此殚精竭虑，以至于作战计划看起来更像是一份列车时刻安排表。

　　计划中希望德军的先头部队能兵不血刃的夺取比利时和荷兰完整的铁路系统，以便后续部队的进军和运输。

　　但即使如此将铁路的运力利用到极致，仍然很难满足部队的需求。即使是现在，运输计划也仍然在持续改进中，以便挖掘出更多的运力。

　　作为一个作风老派的贵族，施里芬绝不会对皇帝陛下欺瞒说自己的计划毫无问题，于是他最后还是只能说：

　　“作战中难免会出现各种意外情况。从乐观的角度来看，我们大胆的行动绝对会出乎法国人的意料之外。”

　　“因此，只要我们的先头部队能及时穿过比利时突破法国北部边境，那就已经为后续的胜利奠定了良好的基础。”

　　“我们需要期待乐观的情况才能取得胜利吗？”

　　威廉摇了摇头，

　　“所以，我的总参谋长，我想问的是，假如情况不乐观呢？”

　　还没等施里芬想好如何回复，威廉就继续说了下去：

　　“现在，让我们设想一种情况。因为种种意外，也许是比利时和荷兰在我们进军时的反抗拖慢了我们的速度。”

　　“也许是法军的动员速度超出预期，因此有大量额外的预备队可以支援北线。”

　　“总之，法军保住了主力部队，我们无法在六周内完成计划，然后呢？我们该怎么办？”

　　施里芬和小毛奇都沉默不语。他们并非盲目的乐观，只是德国军队向来以欧陆第一自居，他们相信军队有能力完成制定的作战计划。

　　但现在皇帝陛下询问若计划未能顺利完成该如何，那么他们只好紧张的思考有什么备用作战计划可以应对这种情况。

　　“如果只和法国作战，那么我们可以动员更多的……”

　　“俄国会参战！”

　　小毛奇本想就设想的主动对法开战场景提出一些补救措施，缓和一下气氛，但威廉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打断了他，

　　“别忘了法俄同盟的关系。即使你们真的相信一场迅速的胜利可以吓阻俄国不敢支援法国对我们开战。”

　　“但若我们未能迅速取得这样的胜利，那他们就不可能坐视我们继续在西线取得突破。”

　　小毛奇的话噎在了喉咙里。被新即位的陛下这么直接驳斥，他感觉面上无光。

　　他在历史上上任总参谋长之前对威廉二世约法三章，要求皇帝不得随意介入军事指挥问题，这与施里芬对皇帝的恭顺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过毫无疑问，自己作为威廉三世是不可能答应这种条件的。

　　自己强硬地打断小毛奇就是为了在他心里留下一个形势可能如何发展的正确印象，这是为了打赢世界大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