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奇将军的讲解确实令我大开眼界。”

　　威廉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关于我国的军事战略，我有一些特别的忧虑。”

　　施里芬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

　　他担心这位年轻气盛的皇帝陛下会因为军事经验的缺乏而提出什么异想天开的战略。

　　那样他就得费尽心思在不伤害君主自尊的情况将君主的想法搪塞过去。

　　他已经这样应对过很多次威廉的父亲威廉二世的奇思妙想了。比如，威廉二世喜欢骑兵冲锋的大场面。

　　于是施里芬就只好在军事演习中安排骑兵冲锋大获全胜，尽管他早就知道机枪的广泛应用已经让骑兵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不过在表面上，他仍然态度周到地应答：

　　“陛下请讲。”

　　威廉并没有详细地描述自己的忧虑究竟是什么，而是突兀地提出了一个问题：

　　“总参谋部是否认为，我国在未来的战争中将面临同时与法俄两线作战的困境？”

　　听到关于重大战略的问题，施里芬的态度变得更加认真。

　　“这样的风险当然是存在的，陛下。”

　　“众所周知，近些年来，法国与俄国的关系正在不断拉近。”

　　“因此，可以预想，一旦未来我国与法俄其中之一发生冲突，那么另一方肯定会用各种方式予以支援。”

　　“但是，我国也有盟友支援应对他们的威胁，因此您不必对此感到过于忧虑。”

　　“您认为我国盟友足以帮助我们抵挡两线作战的压力吗？”威廉三世继续追问。

　　“在战略方面是没有十拿九稳的事情的。”

　　施里芬回答地很谨慎，

　　“但就目前的局势而言，我认为我国的两个盟友足以帮我国分担压力。”

　　目前当然是这样，毕竟意大利人看起来和我们的关系还不错，俄国人也还陷在烂泥坑里呢，只要奥地利人别太拉跨就能挡住现在的俄国。可是十年后就不一定了。

　　威廉今天可不是来听战略形势一片大好的好话的，相反，他今天是想要让总参谋部对其他的可能性展开考量。于是他单刀直入地发问：

　　“可是施里芬上将，我听说，您现在正在考虑针对法国发动先发制人的战争？这可是个很有风险的选择。”

　　施里芬的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他沉声道：

　　“陛下，从过去的经验来看，若能主动出击消灭一个敌人，那将使我国在欧陆上的战略局面大为改观，这是绝对优于被动防御的。”

　　“主动出击？您如何确保主动出击可以击败法国，却不会引起俄国的夹击呢？”

　　施里芬早已思考这个问题很长时间了，既然现在有将自己的战略和盘托出的机会，那他自然不会放过。

　　他抚平地图，将自己的庞大计划转换成精炼的言语：

　　“陛下，在我国面临的两个主要敌人中，俄国现在正陷入远东战争的泥潭。”

　　“他们的军队过于老旧不堪大用，仅仅是应对远东局势便需要消耗极大的精力了，已经无力再主动对我们发起进攻。”

　　“我国现在只需面对最关键的敌人：法国。”

　　“考虑到最坏的情况，英国人可能会通过各种方式支持法国战争，但若我们能取得胜利，则英国人也只能接受事实。”

　　“由于法国在1870年的战争后，在与我国接壤的边境线上驻扎了重兵，且修筑了大量堡垒和防御工事，因此直接在法德边境上展开进攻很可能会遭到挫折。”

　　“为此，我计划利用少量兵力牵制边境线上的法军，而将主要的兵力集结在右翼，科隆-杜塞尔多夫-亚琛一线。”

　　“通过借道比利时和荷兰绕过法军重兵防守的左翼，直取法军背后，将其包围歼灭。”

　　施里芬的手指从德国西北边境出发，划过比利时和荷兰，通过法国北部，直插法国的心脏巴黎。

　　“整个作战计划大约将在六周时间内完成。届时，您将可以再次欣赏凡尔赛宫的美丽风景。”

　　“请等一下。”

　　威廉想要确认施里芬究竟如何看待自己计划的政治影响，

　　“您的进军计划要借道比利时和荷兰，这两个中立国？”

　　“是的，陛下，这是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皇帝陛下似乎对此不太满意，但施里芬很高兴地看到他并没有面对他描述出的宏大图景感到不知所措。

　　尽管自己的计划也许会因为各种原因遭到反对，但一个思维混乱分不清主次的君主肯定不是德意志之福。

　　“在德法边境上正面突破的方案总是免不了付出重大牺牲，我们也考虑过通过其他地方突破，比如在凡尔登与比利时边界附近，或者取道卢森堡。”

　　“但这些方案无法像正面通过低地国家那样为部队提供足够的迂回空间……”

　　“不，我想问政治影响呢？英国难道不会因此与我们为敌吗？”

　　威廉打断了施里芬的话，他可不是来听战术分析的。

　　“陛下，这些并不包含在我制定作战计划时的考虑范围之内。”

　　施里芬严肃地回答，

　　“我的职责是制定最有可能为帝国赢得胜利的作战方案，而借道比利时与荷兰是最好的选择。”

　　威廉有一种扶额的冲动，他现在终于明白了，总参谋部的这群职业军人的职业素养有些过于令人敬佩了——他们是纯粹从军事角度出发考虑问题的。

　　不过施里芬随后的补充说明让他感觉他还有救：

　　“当然，我明白您担心破坏比利时和荷兰的中立很有可能引起英国干预。但在德法战争的背景下，英国无论如何也不会支持我们迅速获得胜利的。”

　　“况且英国即使派出了远征军，他们陆军的作战能力也并不强，无法给予法国强有力的援助。只要我们能迅速取得胜利，则英国人只能承认失败。”

　　“好吧，好吧。”威廉叹了一口气，

　　“让我们假设战争形势会如您所料的那样发展，您的部队可以顺利从低地国家迂回，然后呢？”

　　“然后我们将压迫法军的侧翼，抓住一切战机，尽量包围消灭法国的主力部队……”

　　威廉摇摇头，他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的总参谋长：

　　“不，我想问的是，假如您的计划成功了，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