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毛奇心里正因为被皇帝陛下用各种假设的条件来为难他而感到难堪时，施里芬在旁边叹了口气。

　　若他现在还没看出来皇帝陛下今天是来找茬的，那他就白活这七十岁了。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皇帝陛下的找茬还真不是随意胡闹，而都是有据可依的。

　　事实上，总参谋部的精英们并非看不到被两线夹击的危险。

　　早在老毛奇时代，总参谋部就已经在拟定在最坏情况下，被迫与法俄两国同时开战的作战计划。

　　老毛奇意识到，随着法国不断增强其军事动员能力，并在边境上大量修筑防御工事，想要在下一场战争中，在德法边境上复制如同普法战争中一样的顺利突破将会变得希望渺茫。

　　因此，他悲观地，但也极富有预见性地认为，下一场战争不可能速战速决，必将被迫拖入长期化。

　　老毛奇计划在西线对法国采取守势，必要时可以向莱茵河右岸地区撤退以阻挡法军兵锋。而在东线联合奥地利共同对俄国发起攻击。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都是总参谋部最佳的两线作战战略。

　　而施里芬则想的更多，为何一定不能对西线法国方向发动进攻？

　　施里芬一直相信，未来的战争只能是短期战争，因为战争双方动员数百万兵力在战线上对垒的消耗巨大，长期战争必将毁灭各国经济。

　　这点他倒是正确的，他只是没有料到各国宁可让经济崩溃也要将战争维持下去。

　　在哪条战线上投入主力，才能实现短期战争的目标呢？施里芬认为只能是在西线对法国。

　　俄国广袤的国土纵深，寒冷的冬天与漫长的补给线曾拖垮过拿破仑的大军，而法国则纵深较浅，有一战而定的可能。

　　基于这个推论，施里芬寻找能在西线取得决定性胜利的方法，这才制定出了迂回低地国家的施里芬计划。

　　因此，施里芬并非没有看到两线作战长期化的危险，他只是认为在西线发动进攻取得决定性胜利是解除两线作战长期化危险的最好方案。

　　施里芬是一个纯粹的军人，既然现在皇帝陛下明确指出了对率先解决法国方向战斗，从而避免两线作战长期化的方案可能失败的担忧，那么他也坦率地承认他并没有更好的办法。

　　“陛下，那样我们就只能从西线调动兵力回防东线，而那将使我们丧失在法国继续突破的力量。这样，我们将被迫在东西两线上都以劣势兵力展开防御。”

　　施里芬干脆地顺着皇帝陛下对最坏情况的担忧，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战局真的如此糜烂，那么我们就只能寄希望于帝国政府可以利用我们在法国取得的优势展开和谈。”

　　“至少要为帝国赢得一个恢复到开战前状态的和平。否则帝国军队将在疲于奔命的防御中消磨殆尽。”

　　终于，威廉听到了他想听到的东西，一份总参谋长对长期两线作战难以为继的承认：

　　“施里芬上将，即使面临这样的危险，您仍然坚持要主动对法国发动进攻吗？”

　　“我们别无选择。”

　　施里芬严肃地回答，

　　“即使我们在与其中一方开战时什么都不做，未来也会陷入被法俄夹击的境地。”

　　“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是首先发动进攻的一方，至少那能在前期的西线为我们赢得最大的优势。”

　　“我明白了。”威廉点点头，随后将目光转向小毛奇，

　　“毛奇将军，您有更好的建议吗？”

　　“不，我想这确实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了。”

　　尽管小毛奇认为陛下的限制条件有失公允，帝国军队不至于陷入那样的窘境，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施里芬的分析在最坏情况下是有可能发生的。

　　“若战争陷入长期两线作战，那将对帝国不利。”威廉总结道，“因此，我们必须在短期内取得决定性胜利，对吗？”

　　两人点点头，小毛奇还在对皇帝陛下把他们的作战计划拉出来批判一番摸不着头脑。

　　而施里芬已经琢磨出了一些味道，他沉静地开口询问：

　　“陛下，您希望恢复老毛奇元帅的战略吗？”

　　“在战争长期化的最坏情况下，是的。”

　　威廉并没有对施里芬的计划进行全盘否定，以他现在的威望也没那个能力指挥总参谋部的精英们完全转向，但他需要他们从现在就开始考虑战争长期化的问题，

　　“施里芬将军，您的计划是一份理想的蓝图，如果可以的话，我非常希望您的计划能够顺利获得成功。”

　　“但我们必须考虑若计划出现问题，有什么方法可以帮助帝国在长期战争中坚持下来。”

　　“长期战争是打不得的，这会毁灭帝国经济。”

　　施里芬摇摇头。尽管之前并未仔细思考过这些问题，但皇帝陛下设定的战略情景好似一道出给他的难题，让他的大脑飞速旋转起来。

　　各种数据在他心中闪过，他很快就估算出了一个大概的方案，

　　“如果计划不顺利，那么帝国军队就将以以打促和为目标，通过给敌人实施重大打击来促进和平。”

　　“在西线，帝国军队将尽力防御维持战线，保住已经占领的法国土地作为和谈筹码。”

　　“而在东线，帝国军队可以采取诱敌深入的策略来争取军队调动的时间，之后通过反击包围的方式，争取最大限度地消灭俄军有生力量以达成和平。”

　　“当然，这目前最多只是一个战役意向，具体方案还有待我们仔细规划。”

　　施里芬最后总结道，

　　“但无论如何，拖延的时间越长，则帝国军队的劣势就越明显，我们必须尽快寻求和平。”

　　“但我们必须为帝国争取更多的回旋余地。”

　　威廉皱着眉头，

　　“如果敌人不接受我们的投降怎么办。”

　　“投降？”小毛奇惊叫起来，“陛下，您多虑了，帝国军队绝不会……”

　　“我是认真的，既然我们能看到帝国难以坚持长期战争，那么英法俄同样有人能看到这一点。”

　　“如果他们决定坚持下去压垮我们，那么我们该怎么办？我们最多能坚持多久？”

　　“不，这不可能，他们内部的矛盾并不比我们与他们之间的矛盾小。”

　　小毛奇觉得年轻的皇帝陛下也陷入了和他父亲类似的妄想状态，

　　“您不断地限定最苛刻的条件，最后只是在为某种几乎不可能发生的情况忧虑而已。”

　　“我想，战争能持续的时间将取决于我国的硝石储备，这是制造火药和炸药的必须原料。”

　　施里芬此时却已经认真推演起来，

　　“我国的硝石资源严重依赖于从南美洲智利的进口，如果英国站在我们的对立面对我们展开禁运。则储备的硝石最多也无法支持超过一年的时间，这还是我们尽力筹集国内所有可用的硝石的结果。”

　　“若一年以后我们无法找到新的硝石来源，则即使我们有完美的作战计划，帝国军队的枪支火炮也不可能开火了。”

　　“您说的不错，而且我还想再补充一点。”

　　威廉点点头，

　　“粮食问题也会严重限制我们的长期作战能力，我国的粮食自给率大约只有70%到80%。我国的盟友奥匈帝国勉强可以实现粮食自给，但另一个盟友意大利和我们一样缺粮。”

　　“一旦和俄国开战，我们就不可能从俄国进口粮食满足国内需求了，而征召农业劳动力入伍只会让粮食生产情况更加恶化。”

　　“随着战争长期化，我们一定会面对粮食供应不足的问题。”

　　威廉没有说意大利未来会跳反，这个趋势现在还并不明朗，现在普遍认为他们最多出工不出力，不过这并不影响粮食供应存在困难的结论。

　　皇帝陛下今天的确是有备而来，他早就搜集过各种数据。和老毛奇元帅一样，他从最开始就相信战争会拖入长期化。

　　施里芬在心里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虽然他并不喜欢长期战争，不过他至少很乐意看到君主认真引用数据作为论据，而不是凭借自己的喜好随意下达指令。

　　他有预感，皇帝陛下接下来就要抛出自己真正的想法了。经过了前面的铺垫，他十分期待皇帝陛下的高论。

　　“如果我说，我有办法一次性解决这两个制约长期作战的问题呢？”

　　威廉忍不住嘴角上扬，因为他看到了两位将军在听到这句话之后诧异的表情，

　　“先生们，请允许我向你们介绍从空气中提取氮的神奇魔法，合成氨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