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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獠牙初露

大宋:寒门国士 切尔曦 4297 2025-12-20 12:07

  河间府的西市,是整个城池最肮脏,也最真实的地方。

  这里没有东市的茶楼酒肆,也没有御街的朱门绣户。有的只是混着马粪味的泥泞道路,和一个个插着草标、眼神麻木的活人。

  这就是牙行,俗称人市。

  由于连年的天灾和花石纲的盘剥,加上北方边境的不稳,大量的流民涌入河间府。官府赈济不过来,许多人为了活命,只能自卖自身。

  凌恒走在泥泞中,眉头微皱。虽然在史书中读过易子而食的惨状,但亲眼看到这如牲口般被挑选的同类,心中的沉重感依旧压得他透不过气。

  “少爷,那边几个看着壮实,能干力气活。”老黄指着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说道。

  凌恒摇了摇头:“那是干农活的好手,但不是我要的人。”

  “那少爷想要啥样的?”

  “眼神。”凌恒轻声道,“我要那种……狼一样的眼神。”

  他在人堆里穿梭,目光掠过一个个面孔。绝大多数人的眼里只有恐惧、乞怜和麻木,那是待宰羔羊的眼神。

  直到他走到一个角落。

  那里缩着三个少年,最大的不过十六七岁,最小的才十二三岁。他们衣衫褴褛,瘦骨嶙峋,身上带着不少淤青。寒风中,他们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瑟瑟发抖地求买主,而是背靠背挤在一起,警惕地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尤其是那个最大的少年,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磨尖了的石头,那双眼睛布满血丝,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凶狠与死寂。

  就像是一头受了伤、被逼入绝境的孤狼。

  “牙郎。”凌恒停下脚步,唤了一声。

  一个满脸油光的牙侩立刻凑了上来,赔笑道:“公子好眼光!这三个小子是从燕云那边逃过来的,说是遭了辽兵的灾,家里死绝了。只是这性子太烈,前两天有个买主想买那个小的去做……咳,做娈童,结果差点被这大的咬断了手指。公子若是买回去看家护院,倒是把好手,就是得费心调教。”

  燕云遗民。

  凌恒心中一动。那地方的人,在辽国统治下苟延残喘百年,骨子里就带着一股狠劲。

  “这三个,我都要了。”凌恒淡淡道。

  那少年猛地抬头,盯着凌恒,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炭:“不分开?”

  “不分开。”凌恒看着他,“但我有个条件。把手里的石头扔了。以后,我给你们发刀。”

  少年愣了一下,那双凶狠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深深的怀疑。但他看了看身后那个已经饿得快昏过去的弟弟,终究还是松开了手。

  “当啷”一声,石头落地。

  ……

  回到甜水巷的小院,青衣已经蒸好了一笼杂粮馒头,熬了一锅浓稠的肉粥。

  三个少年看着那冒着热气的食物,喉结剧烈滚动,却没敢动。

  “吃吧。”凌恒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头也没抬。

  得到了许可,三个少年如同饿虎扑食一般冲了上去。没有争抢,那个最大的少年抢到馒头,先塞给了最小的弟弟,然后自己才大口吞咽,噎得直翻白眼也不肯停。

  凌恒静静地看着,直到他们把最后一滴粥都舔干净。

  “吃饱了?”凌恒放下书,看着那个最大的少年,“叫什么名字?”

  少年擦了擦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小的没大名,家里排行老七,人们都叫我燕七。这是我两个弟弟,燕八,燕九。以后这条命,就是公子的。”

  在这乱世,一顿饱饭,足以买命。

  “燕七……”凌恒点了点头,“好名字。不过既然跟了我,就得守我的规矩。”

  “公子请讲。”

  “第一,我不把你们当奴隶,我把你们当人。所以,站起来说话。”

  燕七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凌恒。在这个时代,买了身契就是主奴,哪有把奴隶当人的道理?

  “第二,”凌恒站起身,走到燕七面前,虽然他现在的身体还不如燕七,但那股气势却完全压倒了对方,“我要你们做的,是杀人的勾当。若是怕死,现在领钱滚蛋,我不拦着。”

  燕七的眼神瞬间变了。那是一种找到了归宿的狂热。

  “公子,燕云的人,生下来就是为了杀人的。只要公子给饭吃,天王老子我们也敢杀!”

  “好。”凌恒从袖中摸出那把老黄磨了一夜的朴刀,扔给燕七,“老黄,从今天起,教他们杀人技。不用教什么花架子,只教怎么最快把刀送进敌人的心窝子。”

  老黄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少爷放心,西军的破阵刀,最适合这种狼崽子。”

  就在这时,院门突然被人重重地踹响。

  “嘭!嘭!嘭!”

  伴随着踹门声,还有一个嚣张的声音传来:“里面的人听着!我家少爷说了,这院子原本的主人不租了!限你们半个时辰内搬出去!否则别怪爷们不客气!”

  凌恒眼神一冷。

  这就来了?

  他本以为王安会在学业上找麻烦,没想到对方这么下作,直接从住处下手。也是,对于那些权贵子弟来说,碾死一个寒门书生,就像碾死一只蚂蚁,断其后路,让其流落街头,是最高效的羞辱。

  青衣吓得脸色煞白,躲在凌恒身后。

  凌恒给了老黄一个眼神,老黄心领神会,走过去打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七八个手持木棍的地痞,领头的是个一脸横肉的壮汉,正是王家养的家奴头子。

  “哟,还挺淡定?”那壮汉斜眼看着凌恒,嗤笑道,“听不懂人话吗?这地界,王公子说了算。赶紧卷铺盖滚蛋!这大冷天的,若是露宿街头冻死了,可别怨天尤人。”

  凌恒负手而立,站在院中,神色平静:“租约签了半年,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王公子若是想毁约,让他拿着官府的判书来。派几条狗来叫唤,这就是王家的家教?”

  “你找死!”壮汉大怒,“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给我砸!把这破烂院子给我拆了!我看他往哪住!”

  几个地痞怪叫着冲了进来,挥舞着木棍就要砸东西。

  “老黄。”凌恒轻轻吐出两个字。

  “得嘞!”

  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老黄猛地暴起。他虽然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利索,但那是跟正规军比。对付这几个地痞,他就像一只下山的猛虎。

  只见他侧身避开一根木棍,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如铁钳般扣住一个地痞的手腕,猛地一折。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伴随着惨叫响起。老黄顺势一脚踹在那人膝盖上,那地痞直接跪倒在地,疼得满地打滚。

  “点子扎手!一起上!”壮汉见状,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恶狠狠地扑向凌恒。所谓擒贼先擒王,他看准了凌恒是个弱书生。

  然而,他还没冲到凌恒面前,一道瘦小的黑影突然从侧面窜出。

  快。太快了。

  那是刚刚吃饱饭的燕七。

  他手里没有提刀,但他有一口好牙,还有那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

  燕七像一只野猫一样扑在那壮汉背上,双手死死勒住他的脖子,张开嘴,对着壮汉的耳朵狠狠地咬了下去。

  “啊!!!”

  壮汉发出杀猪般的嚎叫,鲜血顺着燕七的嘴角流下,但他死不松口,反而越勒越紧。

  剩下的几个地痞被这血腥的一幕吓住了。他们平日里欺负欺负良善百姓还行,哪见过这种一上来就生吃活人的阵仗?

  “住手。哦不对,住嘴。”凌恒淡淡开口。

  燕七这才松开嘴,从壮汉背上跳下来,顺手捡起地上的朴刀,护在凌恒身前,那双还在滴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剩下的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那壮汉捂着耳朵,满脸是血,惊恐地看着这一屋子“怪物”。

  一个能打的老头,几个不要命的小狼崽子,还有一个……从始至终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的书生。

  凌恒缓步走到那壮汉面前,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回去告诉王安。”

  凌恒俯下身,看着壮汉惊恐的眼睛,声音温和得像是在拉家常,“这院子,我住定了。他若是想玩,我奉陪。不过下次,别派这种废物来了。再有下次……”

  凌恒指了指燕七手里的刀,“这刀,就要见红了。”

  “滚。”

  壮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带着手下逃出了院子。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燕七有些局促地擦了擦嘴角的血,怕凌恒嫌弃他脏。

  凌恒掏出一块手帕,递给燕七。

  “擦擦。”

  然后他转身看向惊魂未定的青衣和有些气喘的老黄。

  “看来,咱们是被盯上了。”凌恒的声音很冷,“王安这种人,睚眦必报。这次吃了亏,下次手段只会更狠。”

  “少爷,那咱们怎么办?报官?”老黄问。

  “报官?”凌恒冷笑,“王家和知府穿一条裤子,报官就是自投罗网。”

  他走到石桌旁,看着那把还未真正见血的朴刀。

  “既然他不让我安生读书,那我就让他知道,惹错人的代价。”

  凌恒从袖中取出剩下的钱,那是最后的家底。

  “老黄,这钱你拿去。明天一早,去找城里的铁匠铺,我要订做几样东西。”

  “什么东西?”

  凌恒拿起笔,在纸上画出了几个奇怪的图形。

  那是三棱军刺的草图,还有一种小巧的,可以藏在袖中的手弩。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三棱军刺造成的放血伤口几乎无法缝合,是近战的大杀器。而袖箭,则是阴人的祖宗。

  “另外,放出风去。”凌恒眯起眼睛,“就说我有祖传的烈酒提纯法,为了潜心读书,准备献给……这河间府里最大的酒楼,太白楼。”

  老黄一惊:“少爷,那是咱们的摇钱树啊!怎么能献出去?”

  “笨。”凌恒敲了敲桌子,“太白楼的东家是谁?那是京城蔡京蔡太师府上的管事!王安他爹再有钱,在蔡太师面前,连条狗都算不上。”

  这就是凌恒的驱虎吞狼之计。

  既然自己现在不够强,那就拉一张更大的虎皮来做大旗。用一个技术,换取蔡系势力的短暂庇护,足以让他度过最危险的幼苗期。

  只要入了蔡家的眼,王安再想动他,就得掂量掂量了。

  “把水搅浑。”凌恒抬头看着夜空,“水越浑,鱼才越好摸。”

  燕七紧紧握着手里的刀,虽然听不懂少爷在说什么,但他知道,跟着这个少爷,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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