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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烛下论兵

大宋:寒门国士 切尔曦 3742 2025-12-20 12:07

  河间府学的后院,幽静的精舍内,烛火摇曳。

  不同于前院学舍的朗朗读书声,这里静得有些压抑。屋内陈设极简,除了书架上一排排被翻得起毛边的兵书,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墙上挂着的一幅巨大的河北地图。

  宗泽穿着一身宽松的便服,手里拿着剪刀,轻轻剪去烛芯的一截。灯火跳动了一下,映照出这位老者沟壑纵横的脸庞。

  此时的宗泽,已年届六十。虽满腹经纶,胸藏甲兵,却因刚直不阿屡次触怒上官,如今虽在河间府学任职,实则是被闲置。

  “笃笃笃。”

  门外传来三声不急不缓的叩门声。

  “进来。”宗泽放下剪刀,目光并未离开墙上的地图。

  门被推开,凌恒走了进来,轻轻掩上房门,走到堂下,再次恭恭敬敬地行礼:“学生凌恒,拜见宗先生。”

  宗泽转过身,目光锐利,上下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白天在府学门口,这小子的那番拒虎进狼论,确实惊艳。但在大宋,夸夸其谈、纸上谈兵的书生太多了。赵括能说出满腹韬略,上了长平战场却是四十万枯骨。

  “坐。”宗泽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凌恒谢座,腰背挺直,双手置于膝上,神色泰然。

  “你白天说,扶辽抗金是上策。”宗泽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有力,“但你可知,如今辽国天祚帝昏庸无道,耶律一族早已腐朽不堪。扶持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朝廷,岂不是浪费我大宋国力?”

  这是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

  凌恒微微一笑,目光投向墙上的地图,伸手虚指幽燕之地。

  “先生,烂泥虽然扶不上墙,但烂泥可以糊墙。”

  宗泽眉头一挑:“哦?”

  “辽国虽烂,但其百年积威尚在。辽兵虽不能战,但那是对金人而言。若是对上我大宋……”凌恒顿了顿,直言不讳,“恕学生直言,我河北禁军,未必能胜辽国残部。”

  宗泽脸色一沉,却没有反驳。他是知兵之人,河北禁军早已烂到了根子里,缺额严重,训练荒废,甚至不如民间的乡勇。

  凌恒继续道:“所谓扶辽,并非是要帮辽国反攻,而是给钱、给粮,让他们守城。辽人也是人,在这个冬天,若有我大宋的粮食支撑,他们为了活命,为了妻儿不被金人掳掠,必会死守。只要辽国能在燕云一线多撑三年,金人的锐气便会受挫。”

  “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这话虽狂,却道出了金人的弱点——兵少。”

  凌恒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长城线重重一划。

  “金人乃渔猎游牧之族,利在速决,弊在后勤。一旦战事拖入僵持,他们的战马需要草料,士兵需要休整。若是中间隔着一个辽国做缓冲,这几千里的补给线,就能把金人拖垮。”

  宗泽看着凌恒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眼中渐渐浮现出赞赏之色。

  这年轻人,懂的不仅仅是战略,更是势。

  “你说得对。”宗泽长叹一声,走到桌案后坐下,神色显得有些萧索,“可惜啊,庙堂之上的诸公,只想着收复故土的不世之功,却忘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童贯……哼,童太师此时恐怕已经过了界河,正做着封王的美梦呢。”

  提起童贯,宗泽眼中的厌恶毫不掩饰。

  “先生既知局势危急,可有应对之策?”凌恒反问道。

  宗泽苦笑摇头:“老夫不过一介学官,位卑言轻。纵有心杀贼,却无力回天。唯有……”他拍了拍桌上那叠厚厚的手稿,“唯有将这半生所学,传授给几个有心杀贼的后生,望日后金兵南下时,这河北大地不至于无人敢战。”

  凌恒心中一震。史书上说宗泽至死高呼过河,这份赤诚忠心,隔了千年依然滚烫。

  “先生莫要灰心。”凌恒目光灼灼,“金人虽猛,却并非不可战胜。学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宋金之战,若在平原野战,我军必败。”凌恒冷静地分析道,“金人铁浮屠、拐子马,冲击力举世无双。我军步卒,若无坚城依托,触之即溃。”

  宗泽点头:“那你意下如何?”

  “结硬寨,打呆仗。”凌恒缓缓吐出六个字。

  这也是曾国藩后来平定太平天国的核心战术,但在宋朝,更是对付骑兵的不二法门。

  “既然野战不如人,那就不野战。以堡垒推进,步步为营。利用我大宋工匠之利,改良神臂弓,配备长斧重甲。敌人骑兵冲锋,我以壕沟拒马阻之,以强弩射之。待其势尽,再以重步兵掩杀。”

  凌恒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桌上蘸着茶水画阵图。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不在兵,而在民。”

  “民?”宗泽眼神一凝。

  “正是。金人南下,必以抢掠为补给。若我在河北实行坚壁清,将百姓撤入坞堡,粮食藏于深窖。金兵所过之处,得不到一粒粮,喝不到一口水,连个带路的人都找不到。陷于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咳,陷于全民皆兵的泥潭之中,纵有铁骑万千,也得饿死在马背上!”

  宗泽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凌恒。

  这番话,听着简单,却字字珠玑,直指金人死穴。尤其是那句坚壁清野,全民皆兵,更是让他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以往的兵书,多讲排兵布阵,少讲民力动员。但这年轻人,却似乎看透了战争的本质——拼的是国力,是后勤,是人心。

  “好一个结硬寨,打呆仗!”宗泽在屋内来回踱步,神情激动,“若能给老夫三万精兵,依此法守河间,定叫那金兀术有来无回!”

  说完,他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凌恒,眼中满是期许。

  “凌恒,你虽有大才,但毕竟年轻,且无功名在身。这河北的烂摊子,你现在插不上手。”

  凌恒拱手:“学生明白。所以学生才来府学,求取功名。”

  “功名要考,但这书,也不能死读。”宗泽走到书架旁,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匣,郑重地递给凌恒。

  “这是老夫早年游历边关,绘制的《九边山川险要图》,以及老夫对战阵的一些心得。你拿去,仔细研读。”

  凌恒双手接过,只觉这木匣沉甸甸的。这哪里是书,这是宗泽一生的心血,也是未来抗金的火种。

  “多谢先生厚爱!”

  宗泽摆了摆手,示意他收好,随后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入了内舍,虽不用和那些纨绔混在一起,但府学内也是派系林立。特别是那个王安,他父亲王员外是河间府的豪商,也是主张联金的一派,且与知府大人关系匪浅。你今日驳了他的面子,日后怕是有不少麻烦。”

  “学生省得。”凌恒淡淡一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但若是这木头硬得像铁一样,风又能奈我何?”

  宗泽闻言,哈哈大笑:“好!有骨气!这才是我辈读书人该有的样子!去吧,明日起,每日卯时来此,随老夫习射。”

  “习射?”凌恒一愣。

  “怎么?以为读书人就不用练武了?”宗泽瞪了他一眼,“君子六艺,射为其一。日后上了战场,难道你要靠嘴皮子杀敌?身板这么弱,一阵风就吹倒了,如何披甲?”

  凌恒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虽然修长但略显单薄的身体,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宗泽这是真的把他当子侄后辈在培养了。

  “是!学生遵命!”

  ……

  辞别宗泽,走出府学时,夜已深沉。

  寒风呼啸,凌恒紧了紧衣领,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有了宗泽这层关系,他在河间府就算有了靠山。但这还不够。宗泽现在自身难保,真正的大风暴还在后面。

  他摸了摸怀里的木匣,又摸了摸袖还没花完的银子。

  钱,还是不够。想要练兵,想要打造班底,甚至想要在未来的乱世中建立一支属于自己的武装,没有海量的银子是不行的。

  卖酒精只是小打小闹。

  凌恒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更加大胆的计划。

  既然朝廷要联金,那么必然会开放边境贸易市场4。而在这种动荡的贸易中,什么东西最暴利?

  不是茶,不是盐。而是——情报。

  他停下脚步,看向北方。

  “老黄,青衣,等着吧。”凌恒喃喃自语,“这大宋的天,再大的窟窿也要把它补上。但在补天之前,我得先让自己变成那根擎天柱。”

  回到甜水巷的小院,老黄还没睡,正守着一盏油灯在磨刀。那是一把生锈的朴刀,他磨得很认真。

  “少爷回来了?”老黄见凌恒进门,连忙站起来。

  “这么晚了,磨刀做什么?”

  老黄憨厚一笑:“这世道不太平,咱得防着点小人。”

  凌恒看着那把渐渐露出寒光的朴刀,点了点头。

  “是得防着点。”

  “老黄,明天你去城里的牙行转转。”

  “买啥?”

  “买人。”凌恒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买那种从边境逃难来的,见过血的,最好是家里死绝了、无牵无挂的少年。我要养几个死士。”

  既然要做大事,手里就不能没有刀。而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忠诚,有时候比银子更便宜,也更昂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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