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府内书房。
这里的陈设极简,却极奢。案上摆的是御赐的端砚,墙上挂的是米芾的真迹,就连角落里燃着的,都是一两千金的龙脑香。
蔡京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那个紫檀木盒。
他坐在太师椅上,那双浑浊的老眼微眯,手里把玩着一串楠木佛珠,没有说话。这种无声的压迫感,足以让朝中三品大员冷汗直流。
凌恒站在堂下,神色平静,仿佛面对的不是权倾天下的奸相,而是一个普通的老人。
“倒酒。”
许久,蔡京才吐出两个字。
凌恒上前,打开木盒,取出瓷瓶。清冽的酒液注入碧玉杯中,瞬间,那股霸道的酒香散发而出。
蔡京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嘶……”
老人的眉头瞬间皱紧,随即舒展。那股火线顺着喉咙烧进胃里,让他这具常年被酒色掏空,畏寒怕冷的身体,竟然泛起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好烈的酒。”蔡京放下杯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云娘说此酒名为烧刀子,确实贴切。喝了这酒,再喝御赐的流香酒,简直淡出个鸟味来。”
“太师喜欢便好。”凌恒淡淡道,“此酒不仅能饮,更能暖身活血。若是送到北方苦寒之地,那一小瓶,便能换一匹上好的战马。”
“战马?”蔡京的手指顿住了,他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凌恒一眼,“年轻人,你今日在偏厅闹那一出,不仅仅是为了显摆你的骨头硬吧?”
“太师明鉴。”
凌恒直视蔡京,语出惊人:“草民是在救太师。”
“救我?”蔡京笑了,笑声沙哑干涩,透着一丝阴冷,“老夫身为太师,鲁国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大宋的天下都是老夫在替官家看着,何须你这黄口小儿来救?”
“因为太师正坐在火山口上。”
凌恒上前一步,并没有被蔡京的气势吓退,“如今朝廷与金国结盟,意图夹击辽国。这是童贯童大人的手笔,也是官家的心愿。太师虽然赞同,但心里……怕是没底吧?”
蔡京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
这确实是蔡京的心病。他虽然奸,但不蠢。联金灭辽这种大事,一旦失败,或者引狼入室,总要有人背锅。童贯掌兵权,官家宠信,这锅最后很容易扣在他这个宰相头上。
“继续说。”蔡京重新转动起了佛珠。
“那金国使臣今日的做派,太师也看见了。贪婪、暴虐、不知礼义。”凌恒声音沉稳,“与这种虎狼结盟,无异于与虎谋皮。辽国若灭,宋金接壤,这群虎狼下一个要吃的,就是大宋这块肥肉。”
“一旦边关有失,太师作为当朝宰相,这误国的罪名,您担得起吗?”
蔡京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你想教老夫做事?”
“草民不敢。草民只是想给太师献上一条退路。”
“什么退路?”
“以商制戎,藏兵于民。”
凌恒指了指桌上的酒,“这烧刀子,便是草民送给太师的利器。金人虽猛,但地处苦寒,极缺烈酒、茶叶、铁器。草民愿在河间府为太师经营这门生意。”
“通过贸易,用烈酒换取金人的战马、皮毛、人参,为太师聚敛巨富。这笔钱,可充实内库,供官家修艮岳,太师自然圣眷不衰。”
这句话直接击中了蔡京的软肋。他之所以能屹立不倒,靠的就是能帮皇帝搞钱。
凌恒声音压低,“草民会在贸易中,安插眼线,绘制山川地图,探听金国虚实。所有的情报,只呈送太师一人。”
“最重要的一点。”凌恒眼中寒芒一闪,“草民恳请太师,许我在河间府组建商队护勇。名义上是护送酒水,实则是为大宋,为太师在河北练一支精兵。”
“若将来局势平稳,这支兵就是太师的私产,可保商路畅通;若将来金人南下……这支兵,就是太师力挽狂澜的底牌!”
书房内陷入寂静。
只有蜡烛燃烧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蔡京闭着眼睛,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他在权衡。
这个年轻人的胆子太大了,竟然想拥兵自重。但他的诱饵也太香了,巨额的财富,独家的情报,还有一支只听命于他蔡京的私兵。
这笔买卖,划算。
至于这小子会不会造反?蔡京并不担心。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书生,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只要他的家人,他的功名捏在手里,他就是一条好狗。
“你想要什么?”蔡京睁开眼,语气恢复了平静。
凌恒心中长舒一口气。赌赢了。
“草民要三样东西。”
“讲。”
“第一,这烧刀子的专卖权,除了给太师的五成利,剩下的五成,我要用来养兵。”
蔡京冷笑:“你倒是不客气,一开口就是五成。”
“养兵费钱。若是兵不精,将来如何护得住太师的家业?”
“准了。”
“第二,草民恳请太师向官家求一份手谕,许我在河北路便宜行事,设贸易提举之职,不受地方州府节制。”
这就是要摆脱河间知府的管辖,获得独立行政权。
蔡京沉吟片刻:“官家的手谕没那么好拿。老夫可以给你一份太师府采办的关防,见官大一级。至于提举之职……等你真的考中了功名,老夫再运作。”
“谢太师。”凌恒知道不能一口吃成胖子,有蔡府的关防,在河北路横着走也够了。
“第三呢?”
凌恒抬起头,目光坚定:
“第三,草民想求太师,将那金国使臣完颜宗望,留给我来招待一晚。”
蔡京一愣:“你要干什么?杀了他?”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杀了他那是给大宋惹祸。”凌恒说道“草民只是想让他知道,这大宋的酒虽然好喝,但若是贪杯……是要付出代价的。”
“而且,我要让他带着恐惧回到金国。只有让他们怕,他们才不敢轻举妄动。”
蔡京盯着凌恒看了许久,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带着恐惧回去!”
“老夫这一生,见过无数狂生。有人狂在嘴上,有人狂在笔下。唯独你,狂在骨子里。”
蔡京从桌案下抽出一块纯金打造的令牌,扔给凌恒。
“拿去。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蔡京的人。在河北,除了谋反,天塌下来,老夫给你顶着。”
“但是……”蔡京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阴冷,“若是让老夫知道你骗我,或者这生意赚不到钱……你会死得很难看。”
凌恒接住令牌,入手沉重。
这是他出卖灵魂换来的第一把保护伞。虽然脏,但能遮风挡雨。
“草民,定不辱命。”
……
半个时辰后,凌恒走出了太师府。
夜风冷冽,吹散了他一身大的龙脑香,却吹不散他心中的沉重。
“少爷?”燕七从阴影中牵马走来,看了一眼凌恒略显疲惫的脸色,“没动手?”
“动了嘴皮子,比动刀还累。”凌恒摸了摸怀里的金牌,那是通往权力的钥匙,也是套在脖子上的狗链。
“走。”
“去哪?”
“去驿馆。”“那个叫完颜宗望的金狗,今晚肯定在闹事。既然太师把这个麻烦扔给了我,那我就去给他上一课。”
驿馆。
此时已是深夜,但金国使团居住的院落里却是灯火通明,喧闹声,摔打声,女子的哭喊声混成一片。
负责接待的鸿胪寺官员站在门口,急得团团转,却不敢进去。
“让开。”
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
鸿胪寺官员回头,只见一个年轻书生带着一个佩刀少年大步走来。
“你……你是何人?这里是金使驻地,闲杂人等……”
凌恒直接亮出了蔡京给的金牌。
“太师府办差。”
官员吓得一哆嗦,连忙让开道路。
凌恒一脚踹开院门。
院子里的景象令人发指。几个金国护卫正在殴打驿卒,而正厅内,那个白天在太师府嚣张跋扈的完颜宗望,正赤裸着上身,一只脚踩在桌子上,手里抓着一个瑟瑟发抖的歌姬,正强行灌酒。
听到门响,完颜宗望回头,看到是凌恒,醉醺醺的眼睛里露出一丝狞笑。
“哟?是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小白脸?怎么?白天没打够,晚上送上门来找死?”
凌恒没有说话。他环视四周,看着满地的狼藉和受伤的宋人,眼底的杀意一点点凝聚。
“燕七。”
“在。”
“关门。”
“是。”
厚重的院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凌恒解下身上的大氅,扔在一旁,从袖中缓缓抽出了那把精钢打造的袖弩,一边上弦,一边走向完颜宗望。
“我之前说过,在大宋,只有跪天跪地跪父母的道理。”
凌恒举起弩,对准了完颜宗望那张满是横肉的脸。
“今晚,我就教教你,什么叫客随主便。”
完颜宗望看着那黑洞洞的弩口,酒意瞬间醒了一半。他感觉得到,这个书生不是在开玩笑。
“你想干什么?我是使臣!你敢杀我?!”
“杀你?”凌恒冷笑一声,“不。杀你太便宜了。”
“我要和你……赌一把。”
凌恒从怀里掏出一把三棱军刺,猛地插在桌子上,入木三分。
“赌你的命硬,还是我的刀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