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
汴京城的城门刚刚开启,吊桥缓缓放下。
两骑快马夹杂在进城的菜农和商贩中,显得风尘仆仆。
凌恒勒住马缰,看了一眼守在水门边打哈欠的朱孝孙,这位户部员外郎显然是一夜没睡,正指挥着手下把那几箱昨晚敲诈来的过路费往马车上搬。
看到凌恒,朱孝孙的脸皮抖了一下,随即堆起一脸假笑。
“哟,凌大人,这是销毁完了?”
朱孝孙虽然贪,但也怕死,生怕凌恒在城外把他自己给炸飞了,连累自己受牵连。
“托朱大人的福。”
凌恒翻身下马,身上故意弄得全是泥点和黑灰,脸上还带着几分疲惫。
“那些晦气东西都埋在烂泥坑里了,太师交代的事办完了,我也能回去睡个安稳觉了。”
凌恒走近几步,故作神秘地说道:
“朱大人,昨晚的事……”
“昨晚什么事?”
朱孝孙立刻截住话头,眼珠子乱转,“昨晚凌大人是奉太师手令出城公干,我只是依例查验,什么都没看见。”
他拍了拍袖子里那厚厚的一叠交子。
“凌大人放心,这规矩,我懂。”
凌恒笑了。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只要钱给够了,他们会主动帮你把谎圆得天衣无缝。
“那就多谢了。”
凌恒拱了拱手,带着燕七,大摇大摆地进了城。
回到军器监,已是巳时。
虽然凌恒一夜未归,但这里已经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按照童贯的命令,一千架通用版猛火油柜的生产任务已经下达。
打铁声此起彼伏。
张铁手正带着工匠们在组装第一批通用版的原型机。
看到凌恒进来,张铁手放下手里的锤子,一脸纠结地迎了上去。
“大人,您回来了。”
“怎么样?进度如何?”凌恒接过燕七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擦脸。
“快是快……”
张铁手看了一眼那些刚刚组装好的铜柜,叹了口气,“可是大人,这东西,简直就是糊弄人啊。”
他指着那个单管活塞:
“去掉了双动结构,这油喷出去断断续续的,射程顶多十五步,而且没加皮碗密封,压力稍微大点就漏气。”
他又指了指旁边那桶清亮的猛火油:
“这油里没加糖,也没加沥青。喷出去就是一团火,看着吓人,其实也就烧烧衣服眉毛,金人要是穿了厚皮袍子,这火扑腾两下就灭了。”
作为一个顶级工匠,张铁手觉得造这种东西是在侮辱他的手艺。
“大人,咱们真要给禁军用这种货色?”张铁手小声说,“这要是上了战场,那就是害命啊。”
“老张。”
凌恒把毛巾扔进水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你觉得,童太师真的打算跟金人拼命吗?”
张铁手愣了一下。
凌恒走到那架通用版油柜前,伸手拍了拍那光亮的铜壁。
“童贯要的,不是杀人的利器,而是交差和省钱。”
“这东西造价二十贯,但他报给朝廷的账目至少是一百贯。这一千架造出来,转手就是八万贯的油水落进了他和下面将领的腰包。”
“至于能不能杀敌……”
凌恒笑一声,“现在的朝堂上,谁还在乎能不能杀敌?”
张铁手听得目瞪口呆,手中的锤子差点掉地上。
“那……那咱们之前造的那五十架真家伙……”张铁手有些迟疑,“您昨晚运去哪里了?那是咱们的心血啊!”
凌恒看着这个老实巴交的工匠,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没有说实话。
“老张,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凌恒语气严肃:
“那些真家伙太危险,放在城里就是个雷,童太师容不下。我把它们运到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安全地方封存起来了。”
“你只要记住一点。”
凌恒盯着张铁手的眼睛:
“咱们现在造这些样子货,是为了活命,是为了赚钱养活军器监这几千张嘴,但咱们的手艺没丢。”
“等到哪一天,金人的刀真的架在脖子上了,咱们封存的那些真家伙,自然会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张铁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虽然不懂政治,但他信凌恒。只要不是真的销毁了那些心血,他就知足了。
“小老儿明白了。”
张铁手咬了咬牙,“既然太师要这样子货,那咱们就给他造!造得漂漂亮亮的!外壳给他磨得跟镜子一样亮!”
“这就对了。”
凌恒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这通用版虽然威力小,但必须耐造,也必须好看,让那些禁军老爷们拿在手里觉得有面子,这就够了。”
就在军器监这边紧锣密鼓地生产样子货时,皇宫大内,却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垂拱殿。
赵佶今日没有画画,而是端坐在龙椅上,脸色有些难看。
殿下站着的,不是大宋的臣子,而是几个留着髡发,穿着皮裘,神态傲慢的金国使臣。
为首一人,名为乌歇,是金国大将宗望的心腹。
“大宋皇帝。”
乌歇连腰都没弯,只是拱了拱手,操着生硬的汉话说道,“我家二太子说了,燕京城虽然交给你们了,但这城里的租税钱粮,你们还没结清。”
“另外,当初盟约里说的岁币,今年还得再加五十万贯,毕竟为了帮你们打燕京,我们大金可是折了不少马匹。”
这是赤裸裸的敲诈。
明明燕京是一座被金人抢掠一空,连门窗都拆走了的空城,童贯花了百万贯买回来就算了,现在居然还要加钱?
宰相王黼立刻出列,赔着笑脸:“乌使节,这岁币之事好商量,只是这燕京毕竟是一座空城。”
“空城怎么了?”
乌歇眼睛一瞪,杀气腾腾,“若不是我们大金铁骑灭了辽国,你们宋人这辈子也别想踏进燕云一步!怎么?现在想要赖账?”
王黼被怼得哑口无言,下意识地看向童贯。
童贯缩了缩脖子,他在白沟河被辽人打怕了,更别说面对灭了辽人的金人了。
赵佶坐在上面,只觉得憋屈无比。
他是天子,是道君皇帝,平日里听的都是万国来朝,丰亨豫大,何曾受过这种番邦蛮夷的气?
“咳。”
赵佶轻咳一声,试图找回点面子,“贵使远来是客,钱粮之事,自有户部核算。只是朕听说,贵使这次来,还想看我大宋的军容?”
“没错。”
乌歇带着嘲讽,“听说前两日,你们在演武场搞了个什么红莲火?烧死了几百个人?我家二太子很好奇,想借来瞧瞧。”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童贯的脸色瞬间白了。
金人的消息太灵通了!演武才过两天,他们居然就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是来探底的!
若是让他们看到了那个红莲火,若是让他们学去了,那大宋的底牌岂不是废了?
但如果不给看。。
“怎么?”乌歇上前一步,咄咄逼人,“大宋皇帝舍不得?还是说,那根本就是骗人的戏法?”
“放肆!”
李纲终于忍不住了,怒喝出声,“此乃御前,岂容你这蛮夷咆哮!”
“李纲退下!”赵佶却喝止了李纲。
他不敢得罪金人,现在的燕云局势未稳,一旦惹恼了金人,这刚刚花钱买回来的光复大业就要泡汤。
“既然贵使想看……”
赵佶强压下心中的不快,目光扫向童贯。
“童太师,那凌恒造的利器,现在何处?”
童贯硬着头皮出列:“回官家,军器监正在赶制。”
“好。”赵佶挥了挥手,“宣凌恒,带上他的红莲,即刻进宫演示!让贵使好好开开眼界!”
赵佶的想法很简单:既然你们金人看不起我们,那朕就拿这把火吓唬吓唬你们,让你们知道大宋也不是好惹的!
半个时辰后。
接到圣旨的凌恒,看着面前那几架刚刚组装好的,还没来得及上漆的通用版油柜,笑了。
“大人,您笑什么?”张铁手急得直跺脚,“这可是要在御前给金人看啊!拿这样子货去,万一被人家看穿了,或者被人家笑话威力太小,那可是欺君之罪啊!”
“不。”
凌恒整理了一下官袍,眼神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金人想看,那就给他们看。”
凌恒拍了拍那个单管油柜。
“燕七!”
“在。”
“带上两架通用版,再带两桶没加料的普通火油。”
凌恒大步向外走去。
“咱们进宫,给这帮远道而来的恶客,演一场好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