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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红袖温酒赠唐刀

大宋:寒门国士 切尔曦 4021 2025-12-20 12:07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稠,整片大地还沉睡在一片死寂之中。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带着一股冷清。

  太白楼顶层,那盏长明灯却彻夜未熄。

  凌恒站在窗前,身上已经换下了那身穿了半年的儒衫,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十分贴身的黑色皮甲。腰间挂着的,不再是折扇,而是一把朴实无华的汉剑。

  他看着窗外那座生活了大半年的城市。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瓦片,像是在为即将远行的人送行。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云娘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是一壶温好的状元红,两只白玉杯,还有一叠厚厚的账本。

  她的眼睛有些红肿,显然是一夜未睡,但此刻她的脸上并没有半分儿女情长的哭啼,只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冷静。

  “都准备好了?”云娘把酒壶放下,声音有些沙哑。

  “嗯。”凌恒转过身,看着这个与自己从微末中一路扶持走来的女子,“韩世忠已经拔营了,五百义勇在城南十里亭集结。我该走了。”

  云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斟满两杯酒。酒香溢出,醇厚而辛辣。

  “这一去,多久?”她问。

  “少则三月,多则。”凌恒顿了顿,接过酒杯,“也许回不来。”

  云娘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几滴酒洒落在桌面上。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酸楚,将那一叠账本推到凌恒面前。

  “这是太白楼这半年的总账,还有那条北上盐路的所有的线人名单暗号。”云娘盯着凌恒的眼睛,“你把这些都带上。到了前线,若是缺钱,或者需要买通关节,这些能救命。”

  凌恒看着那叠纸币,却没有接。

  他伸出手,轻轻地却不容置疑地将纸币推回了云娘面前。

  “我不带。”

  “你疯了?”云娘急了,“那是打仗!打仗就是烧钱!没有钱,你拿什么养那五百个如狼似虎的兵?拿什么去买通那些贪婪的军官?”

  “钱,我有。”凌恒拍了拍腰间的一个革囊,那里装着早已兑换好的数百两金叶子,“但这些纸币,不能动。更不能带去死地。”

  凌恒走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云娘。

  “云娘,你听我说。”

  “这次北伐,大概率是个无底洞。西军会败,童贯会逃,整个河北路都将陷入战火。”

  “我带着这五百人去,不是为了打胜仗,而是为了在这场浩劫里,给大宋留一点火种。”

  “而你。”凌恒的手指轻轻点在纸币上,“你是我的后路,也是这五百兄弟最后的依靠。”

  “我要你留在河间府,守住太白楼。”

  “如果,我是说如果,三个月后,金人真的打过来了,河间府守不住了。”

  凌恒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你就带着这封信,带着所有的现银和核心伙计,立刻南下。去汴京,或者更南边的建康。”

  “这封信是写给宗泽老先生的。只要他在,就能保你周全。”

  “记住,人在,本钱就在。只要你还活着,我就算在前线拼光了,也知道身后还有个家。”

  云娘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是个精明的商人,是个见惯了风浪的女掌柜。但此刻,她只是个要把丈夫送上战场的女人。

  “凌恒,你混蛋。”

  云娘哽咽着,猛地扑进凌恒怀里,死死抱住他冰冷的铁甲,“你都要去送死了,还给我安排什么后路!我不走!我就在太白楼等你!你若是死了,我就一把火烧了这楼,咱们地下见!”

  凌恒感受着怀中女子的温度,心如刀绞。但他不能软弱。

  他轻轻抚摸着云娘的头发,声音温柔却坚定:

  “傻瓜。谁说我会死?”

  “我还要回来娶你,还要让你做一品诰命夫人。这太白楼的生意,咱们还没做到全天下呢。”

  “听话。守好家。每隔十天,我会派人给你送平安信。”

  “只要信没断,我就还在。”

  云娘在怀里哭了一会儿,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她抬起头,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毅。

  “好。我听你的。”

  她端起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我云娘在此立誓。你在前方一日,太白楼的粮草便一日不断。你若胜,我等你回来娶我,你若败,我给你收尸。”

  “这杯酒,为你壮行!”

  凌恒也喝干了杯中酒。

  “走了。”

  他没有再回头,抓起桌上的汉剑,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

  身后,云娘死死咬着嘴唇,直到鲜血渗出,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卯时三刻,天色微亮。

  河间府学,大成殿。

  这里供奉着孔圣人的牌位,平日里只有大典时才会开启。但今日,殿门虚掩,香烟缭绕。

  一个苍老的身影,正跪在圣人像前的蒲团上,默默诵经。

  是宗泽。

  凌恒并没有惊动守门的学子,而是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在宗泽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恭恭敬敬地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学生凌恒,拜别宗师。”

  宗泽没有回头,诵经声也未停。直到一篇大学诵完,他才缓缓睁开眼,扶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

  “你要走了?”宗泽的声音听起来比往日苍老了许多。

  “是。军令如山,不得不发。”

  “周通那个小人,让你去运粮?”宗泽转过身,目光如炬。

  “是。不过学生自己争取到了独立营的编制,并主动请缨走东线。”

  “东线?”宗泽眉头猛地一皱,“那里靠近金人防区,且无险可守。你是嫌命长吗?”

  “置之死地而后生。”

  凌恒抬起头,直视着这位老人的眼睛,“宗师,您也知道,西线虽然看似安全,但那是童贯的主场。学生若是去了那边,只会被当成炮灰填进那个巨大的绞肉机里。”

  “走东线,虽然险,但那是我的地盘。而且。”

  凌恒顿了顿,“白沟河渡口在东线。那里,是这盘死棋唯一的气眼。”

  宗泽定定地看着凌恒,良久,长叹一声。

  “老夫教了一辈子书,自问阅人无数。但像你这般既有商人的狡诈,又有赌徒的疯狂,却偏偏还怀着一颗国士之心的学生,老夫是第一次见。”

  “也罢。既然你意已决,老夫拦不住你。”

  宗泽走到神案前,拿起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盒,递给凌恒。

  “这东西,老夫珍藏了三十年。原本是想留着给自己当陪葬的。现在,给你了。”

  凌恒双手接过,感觉沉甸甸的。

  打开木盒,里面躺着的不是书,也不是笔墨,而是一把带鞘的横刀。

  刀鞘古朴,蒙着一层皮,虽然有些磨损,但依然透着一股杀气。

  “这是?”

  “这是老夫当年中进士前,游历天下时,一位唐军后裔赠予老夫的。”

  宗泽的手抚过刀身,“这是大唐陌刀队的副佩刀。”

  “大宋重文轻武太久了。久到我们都忘了,这天下的道理,有时候是在书里,但更多的时候。”

  宗泽猛地拔出半截刀身,寒光凛冽,映照着圣人像。

  “是在刀锋上!”

  “凌恒,你此去北伐,不仅是去打仗,更是去替我们这些读圣贤书的人,把丢掉的一百年的脊梁骨,找回来!”

  “若是有人敢因为你是文官而轻视你,敢因为你是商贾而羞辱你。”

  “用这把刀,告诉他们,何为大宋国士!”

  凌恒感到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他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这把横刀。

  “学生,谨记宗师教诲!刀在人在,刀断人亡!”

  宗泽扶起他,替他整理了一下皮甲的领口,就像一个父亲在送别即将远行的儿子。

  “去吧。不要有后顾之忧。”

  “朝堂上的暗箭,老夫替你挡着。周正那帮小人若是敢在你背后捅刀子,老夫拼了这把老骨头,也会在御前告到底。”

  “活着回来。”

  “是!”

  辰时。

  凌恒策马冲出了河间府的北门。

  雨终于停了。东方的天际,撕开了一道血红色的口子,朝阳如血。

  十里亭外。五百名河间义勇早已集结完毕。

  他们没有穿朝廷发的号衣,而是清一色的黑色皮甲,手持陌刀长枪神臂弓。一百零二名重骑兵护卫在侧,战马披着简易的皮甲,喷着响鼻。

  大车上,两万石粮食堆积如山,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这是一支沉默的军队。没有喧哗,没有战鼓,只有肃杀的风声。

  韩世忠骑着马,立在阵前。看到凌恒到来,他猛地举起手中的长刀。

  “全体都有!”

  “向公子敬礼!”

  “唰!”五百人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兵器拄地,发出一声整齐的闷响。

  “愿为公子效死!!”

  吼声如雷,震散了清晨的雾气。

  凌恒勒住马缰,看着这五百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这里面有流民,有泼皮,有农夫。半年前,他们还是在泥地里乞食的可怜虫。今天,他们是这大宋的希望。

  凌恒拔出宗泽赠予的那把唐刀,直指北方。

  “兄弟们!”

  “前面是狼窝,是虎穴,是九死一生!”

  “但我凌恒向你们保证。”

  “只要我有一口吃的,绝不让你们饿着!只要我还没死,绝不丢下任何一个兄弟!”

  “此去燕云,不求升官发财,只求。”

  凌恒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声音穿透云霄:

  “杀胡虏!保卫家园!”

  “出发!!”

  “杀!杀!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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